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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葛蔓糾纏-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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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葛蔓糾纏-46

溪原市郊的鄉下,有一家飯店。說是飯店,更像是普通的農家大院。雙開的鍛鐵柵欄門,當間兩塊金蓮鏤花。旁邊戳了塊木匾,雕了四個黑字:慈懷素齋。

足能停六臺車的青磚大院,種了幾顆李子樹。兩間白磚大平房,掛著稻草色的棗核門簾。

一撩簾子,煙霧繚繞。大大小小的香爐,供奉著各路神仙菩薩。佛堂上擺著紅磚念佛機,嘈嘈地播著梵語大悲咒:南無阿利耶,婆盧結帝…

在煙霧和唱經裏,傳來陣陣高聲叫嚷:“沒這麽霸道的啊!都在道兒上混的,咋就你吃不得虧?今兒二爺擱這兒聽著,我趙老大要有一句扒瞎,他媽出門就讓車創死!”

走廊後的包間裏,八個老爺們正在談判。炕上架著紅木矮桌,擺著冷掉的大盤素菜。段立軒盤腿坐在炕頭,茶晶眼鏡掉在鼻尖。轉著拇指上的紫檀扳指,表情似笑非笑。

炕梢坐著一肥臉漢子,正拍著桌案叫喚。地上擺了幾張梨花木椅,靠墻坐著一個瘦男人。嘴又紫又長,鋒利地豁在臉上。

“我霸道?我的人差點沒讓你給打死!”

“別扯那些個!倆小孩兒打架,可他媽讓你揪著由頭了!”肥臉漢子激動起來,菜盤子被震得哐哐作響,“李老四那河道沙工程,本就不是好道兒來的!現在二爺出面了,說正經招標,不樣壟斷了。就你認識人兒!就你有手段!合著二爺說話,跟別人兒好使,跟你狼嘴子不好使是吧!”

“趙老大,你別擱這拿話擠兌我!二爺說招標,我沒走正經路子嗎?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你個瘸腿兒的王八,還賴上兔子會跑了!”

“哎!過了啊。”段立軒剛開口,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噌地下了炕,“你倆先給嘴捏上,別吵吵。”

他趿拉上鞋小跑出門,找了個清凈地方。鬼鬼祟祟看了一圈,捂著嘴小聲道:“又幹哈啊?不說了一個月,一天打八百個電話!”

“要不要寶馬X3?新車,五萬塊賣你。”

“嘖。你裸貸還不上,上4S店偷車去了?”

陳熙南呵呵地笑起來:“要不要嘛,別人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好事總得先想著二哥。”

“誰送的!”段立軒嗓門嗷地上來了,“陳樂樂我告你嗷,天下沒有免費的米飯!你要稀罕車二哥給你買,別擱外邊扯幾把淡!”

“誒,不生氣啊。瘋狗送的。”

“屁吃多了閑得發齁,他送你車幹啥!”

“這我就要問二哥了。”陳熙南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質問,“六月初,你是不是找瘋狗打架了?左胳膊又折一回罷?”

這話一出,段立軒瞬間從油炸變清蒸。心虛地摳著胡茬,腳尖一下一下踢著樹幹:“妹有。你瞅著了咋的。”

“人體不是機器,壞了總有辦法修。這不是手腕手指的小骨折。肘關節長不好,會留下很多後遺癥。比如肌肉萎縮、神經損傷、血管斷裂。就算重做二級手術,也不會有很好的臨床效果。將來要是愈合畸形,別說耍雙節棍,咱倆姿勢都受限。誒,說來最近我有練平板支撐。昨天撐了五分鐘呢,厲不厲害?”

陳熙南的話像樹上掉的小蜘蛛,滿身亂爬。爬得段立軒渾身刺撓、頭皮發麻、臉蟄得通紅。

“行了行了,”他鞋尖都要踢禿皮了,“你找我要錢啊?要多少?”

陳熙南終於收了神通。用一種軟乎乎、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借我五萬塊,好不好?”

“草!這倆B子兒你磨嘰我半天!咋了,攤上事兒了?”

“有一點點。”

“擱哪兒呢?”

“二院。”

“現在過去!”

“倒也沒那麽…”

不等陳熙南說完,段立軒嘟地掛了電話。風風火火地竄進屋,拎起手包就要走:“趙老大,你先給內小子醫藥費墊上,幾個錢啊嘰嘰歪歪的。狼嘴子你也別嘚瑟,我說不給壟斷了,別他媽當我放屁。采區重劃,這事兒後邊再談。河是溪原的,不是誰家的。沒有下一個李老四,這話都給我記住了。”他說罷拎起手包,扭頭就往外走。

趙老大訕笑了下,附和了幾聲是。狼嘴子沒說話,斜睨著段立軒背影冷笑。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小直刀破空而來。鐺的一聲,紮進他襠下的椅面。

“把你內嘴叉子給我收回去!”段立軒腿都邁出去了,頭卻還在門簾裏抻著。茶色鏡片後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屍鬼似的兩片黑,“別會拉個屎就當自個兒化肥廠,上稱約約(yāo)多少斤兩。再擱我背後扯裏格楞,低頭數數長了幾個籃子!”

說罷冷哼一聲,摔門走了。棗核簾啪地拍在木門上,屋子地震似的晃了晃。

狼嘴子看了會兒襠下的刀,咬著牙上手拔。可倆胳膊抖得厲害,掌心汗涔涔地握不住。一只手拔不出。兩手齊上也拔不出。

他這邊拔著刀,趙老大已經下了炕。穿上鞋跺了兩下腳,揣著褲兜湊到他臉前:“挺能嘚瑟啊,跟二爺犯照。你當李老四進去就完事兒了?”

狼嘴子擡頭看他。眼神兇惡,嘴唇卻在哆嗦。

“你啊,得空去趟笆籬子吧。讓李老四把褲衩子蛻下來,給你數數還剩幾個籃子。”趙老大說完,他身後的小弟就湊上來起哄,“大哥,剩幾個啊?”

“二爺說了,左邊兒籃子呢,是哄擡米價、壟斷河沙。右邊兒籃子呢,是打媳婦兒罵媽。”趙老大倆手使勁一拍,“一個沒給剩啊!”說罷大笑起來,手一勾,領著幾個小弟揚長而去。

院裏的轎車一輛輛地走,最後只剩下兩顆大李子樹。一陣風起,樹葉颯颯。不聞人聲,只有斷斷續續的唱經: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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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溪原市裏,還有個地方段立軒進不去。那不是女澡堂,就是二院的停車場。

轉了半天,別說相鄰的倆車位,是半個車位也沒。最後只能花了一百塊,跟著‘停車黃牛’進了個破小區。

這小區不能說有點遠,只能說相當遠。他下了車,還得打個高德地圖。一路往二院小跑,生怕陳樂樂又趕上醫鬧。

剛進二院大門,就看見陳熙南在臺階上等他。穿著白大褂,懷裏抱個小孩。本來呆著臉走神,看到他又立馬回魂。笑吟吟地迎上來:“踩筋鬥雲來的?累成這樣。”

“草,你們內停車場,車都摞起來了。”段立軒大喘著氣,隨手往後一比劃,“我停後邊兒那個,老小區。”

“幸福小區啊?”

“幸福個der,滿地死蛤蟆狗粑粑。下午還得去洗個車,太幾把埋汰了。”段立軒沖小孩彈了個響舌,“哎你誰啊?陳樂樂兒子?”

“我們是小女孩兒。”

“哦,你閨女?”

“我閨女,”陳熙南顛了下胳膊,對小孩笑道,“看媽媽今天的小耳環,俊不俊啊(zùn)?”

“滾一邊兒閃著去!”段立軒臉一紅,擡膝就要踢他屁股。還沒等踢準,忽然聞到一股臭味。他擴著鼻孔,咻咻地四下聞找,“啥味兒啊?這耗崽子拉褲兜了?”

陳熙南扯出小孩兒的手:“皮膚潰爛。”

那雙爛手實在太小了,像被車輪碾過的貓爪。段立軒不忍多看,又打量起孩子的臉。不過三四歲的年紀,親媽抱著都得鬧騰。可在陌生人的懷裏,竟然乖得像個破娃娃。

“這醜丫蛋子,咋苶(nié)呵的?不能是癡呆啊?”

“不像。她手腳靈活度不錯,也聽得懂話。”陳熙南用眼神示意他,兩人並肩走下臺階。

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段立軒左轉,去小超市買吃的。陳熙南右轉,去小花園找地方。

小孩肚子餓得直響,卻不肯吃幹糧,只嘬一點牛奶。

段立軒撕開面包袋:“吃點兒小餅,別凈喝那稀了咣當的。”

“可能是吃不了。”陳熙南掐住小孩的嘴,打手電筒往裏照,“二哥,你瞧瞧。”

段立軒湊上來一看,就見嗓子裏都是紅黃黑的糜爛。凹凸的創面掛著牛奶,像蓋了層蛆。臭魚爛蝦的熱腥,順著鼻孔直沖天靈蓋。

視覺嗅覺的雙重暴擊下,他拄著長椅幹噦起來:“嘔!哎我,嘔!草你大爺的陳樂樂,嘔!別他媽啥都讓我瞧!”

“二哥,我知道你心軟。”陳熙南給他順著後背,在幹噦的間隙裏插著話,“我想你推我一把,但不希望咱倆都掉進去。所以接下來的話,你冷靜一點聽,不要著急結論。”

“是我著急,還是你墨跡啊?”段立軒擦了兩把嘴。剛想順手摸煙,又硬生生忍住了。轉而薅了一把草葉撕碎,堵著鼻孔呼吸:“說罷,撿大塊兒說,別嘟嘟囔囔的。”

“這孩子昨兒被扔在醫院,還沒確診是什麽病。如果要治,必定會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她沒有身份,更沒有醫保。現在科室接收準孤兒壓力很大,況且還是疑難雜癥。治得好麻煩,治不好更麻煩。遭埋怨還是其次,主要是怕沾染官司。我拿不定主意,也不好意思太麻煩二哥。想著要不就先治個五萬塊的…”

“操!說得什麽吊話!充話費啊三塊五塊的。”

“誒!說好了不著急的。你先聽我講完。”陳熙南攥住他的手,湊在他臉畔耳語,“治病是沒數的,但善心是有度的。早劃出底線,對誰都好,以免在沈沒成本裏變成怨。我出半個月時間,你出五萬塊費用。你要多出,我也不同意。”

倆人頭抵著頭,用小孩兒聽不見的聲音嘰嘰咕咕地吵。

“那等五萬塊花完了,還喘氣兒咋整?給扔樓後垃圾桶?”

“那要五十萬花完了,沒救回來怎麽整?或者救回來了,監護人又橫空出現。好心當作驢肝肺,反披一身虱子襖,到那時又怎麽整?二哥的心也是肉長的,二哥的錢也不是風刮的。要為別人的閑事傷害你,那這濫好人我不當。”

“拉倒去吧。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溪原這麽大我都管了,還差她個耗崽子!”段立軒伸手抱過孩子,恢覆了正常音量,“治好了呢,咱倆都積德。沒救活呢,良心也過得去。二哥擱你後邊兒站著,還啥這那那這的。該咋治咋治,甭合計錢的事。”

陳熙南的心重重一跳。紅著臉呆了半晌,湊上來想親他。還沒等碰上,段立軒驀地捂住鼻子,偏頭又幹噦了一聲。

“yue!哎我草了這味兒!”他推開陳熙南,夾著孩子咯吱窩舉開,“臭王八蛋,你叫啥名兒啊。”

小孩瞪大眼睛瞅他,沒吱聲。

“哎。還他媽是個啞巴。瞅你啊,估摸也就三四歲兒。四歲兒都說多了。陳樂樂說你不一定能活,要不你就叫保活吧。段保活。往後我就是你爹,你長大了得給我養老。聽著沒啊?”

作者有話說:

扒瞎:說謊,胡謅。

約約(yāo):稱一稱重。

扯裏格楞:扯沒用的,扯花哨。

苶呵:不精神,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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