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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恥懷繾綣-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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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恥懷繾綣-27

社會就是個大朝廷,處處都有三省六部。

陳熙南所在的神經外科,腕兒最大的是應教授。不過他身兼數職,不怎麽在政。老大不在,下面的二把手各懷鬼胎。科室裏總共18個醫生,分了3個醫療小組,組長各自立山為王。

陳熙南的組長姚光平,職稱是三人裏最低的,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學術成就。加上人比較老實,就成了被排擠的那個。頭領沒鋼兒,連帶著下屬也受氣。尤其陳熙南,隔三差五就挨頓呲兒。

他能力出挑,但為人孤僻冷傲。從不與人閑聊,看人還不聚焦。不管跟他說啥,都是掛著假笑走神兒。不管使喚他幹啥,都是一個屁勻十六悠放。可一到專業搶答環節,這人又像打了雞血。叭叭得頭頭是道,天天臭顯能。剛來一年就就襯一墻錦旗,比組長掛得都密。

他這錦旗也不招人待見。人家患者送的錦旗,都是感恩誇讚。什麽醫術精湛、妙手回春、華佗在世。

而他這邊,都是花式表白。什麽‘割得超快,長得賊帥’,什麽‘十拿九穩,少你一吻’。掛起來不倫不類、莫名其妙。

所以除了應教授,其餘人都不咋喜歡他。尤其另外兩個組長,對他頗有微詞。沒事得找事,沒刺得挑刺。好像不挑刺,顯得他倆沒價值。

就像今早,陳熙南明明已經找好代班,連去東城的高鐵票都買完了。結果被別組的老登硬生生叫回去,一通撒威風。左一句沒規矩,右一句窮嘚瑟。無非因為沒跟他打招呼,覺得不被看在眼裏。

陳熙南站在科室的飲水機旁,被熊得跟小菜兒似的。連道歉帶認錯,七點半才勉強脫身。

調休泡湯了不說,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這個時間段,門診大廳已是人聲鼎沸,診臺被圍得水洩不通。

普通門診和專家門診不同,講究得就是一個速度。一天能放六十來個號,十來分鐘就得看完一個。陳熙南是嘴說著手寫著,一刻都沒歇著。等最後一個看完,已經是晚上六點。

明天工作休息,但他要去實驗室。應玉敏申領了四個國家級在研課題,兩個市級課題。為此成立了12人的研究團隊,他也從屬其中。一早他要跟團隊成員開會,匯報項目進度。下午還要回醫院,收集患者血樣。

就這樣馬不停蹄,到頭來也劃拉不著幾個錢。

科研團隊的薪酬,一個月4千塊。平均到所花費的工時上,不過一分鐘一塊;

普通門診掛號費12塊。每人看12分鐘,仍舊一分鐘一塊;

一臺腦外手術,人工費兩千。整個團隊分攤,算進陳熙南錢包的,還是一分鐘一塊。

不管他學歷多高,技術多好。反正他的市場價,就是一分鐘一塊。

所以對於他來說,每一塊錢都是實打實的血汗錢。而每一分鐘的休息,說是貴若千金也不為過。

他向來不是個慷慨的人,卻是總為了段立軒揮金如土——今晚他本打算回家寫報告,但到底還是跳上了高鐵。

溪原到東城不遠,高鐵不過倆小時。天昏昏欲睡,又飄起了雨。和車反方向地奔走,互相撲撞。一陣又一陣,簌啦啦,簌啦啦。陳熙南枕著背包,在昏暗的天光裏淺寐。

為什麽要去。去了又能怎麽樣?

可在愛情的威力下,自主只是一種幻想。想讓自己不喜歡他都不行。想讓自己不去都不行。哪怕心碎成了二維碼,掃出來還是‘我好想你’。

雨,一忽兒落,一忽兒停。

人,一忽兒夢縈,一忽兒又夢縈。

想你。好想你。像一顆石子沈默地沈入水底。

晚上十一半點,他終於趕到了伍田醫院。這是一家境外資本入駐的民營醫院,費用是普通公立的三倍。

他沒去前臺問,畢竟這地兒他太熟了。餘遠洲不是在外傷科,就是在精神科。

果然沒找多久,他就聽到了段立軒的聲音。還是那麽脆亮頑劣,讓他心尖都跟著哆嗦。

“這醫院服務態度挺好,下午我去給你辦了個會員卡。說一年兩次免費體檢,還贈一個,呃,挨尺,披微疫苗…嘖,這啥用啊?”

“HPV疫苗。預防宮頸癌的。”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平穩清晰,朗朗動人。

陳熙南悄悄走過去,斜在門後往窗裏窺視。

段立軒坐在病床上,穿著雙杠背心和闊腿褲。單腳踩在床沿,露出線條漂亮的大腿。胳膊吊著,胡子沒刮。戴了頂逼真的假發,遮住一頭皮駭人的疤。

在他身後,倚坐著一個男人。陳熙南知道那就是餘遠洲,可被段立軒擋著,怎麽都看不著。直到段立軒往前哈了下腰,謎底這才揭曉。

蒼白瘦削,眉清目秀。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戴副方框金絲鏡。內斂斯文,又淩虐破碎。像一柄鋒利易折的尚方寶劍,像一株盛極將衰的曼陀羅華。

佳人。當真佳人。若是作為朋友,或許算得了幸運。可若是作為情敵,簡直糟糕到姥姥家。

“草!”段立軒把手裏的卡片扔到小冰箱上,“跟我說得天花爛墜,也沒問一句有沒有宮頸。凈瞎扯淡!”

餘遠洲笑了。但笑得很艱難、很場面。沒笑兩下,又忽地淌下兩行眼淚。

段立軒連忙抽紙給他擦:“咋了?手腕子疼啊?”

餘遠洲搖了搖頭。摘掉眼鏡,兩個拳頭搗著眼眶,一下又一下。段立軒扯住他自殘的手腕,湊到他臉前哀戚地問:“洲兒,心裏頭疼啊?”

餘遠洲哭得更厲害了。那不是一種暢快的哭,而是壓抑的哭。像是冬天的冷雨,綿綿入骨。

段立軒攬他入懷,用臉頰輕蹭著他太陽穴:“哭吧。心裏疼就哭。二哥聽著。”

病房裏沒有窗戶,青白的燈光下兩人緊密依偎。餘遠洲摟著段立軒脖頸,像是溺水之人抓攀浮木。額頭不住地磕著他肩膀,像一種謝罪,也像一種祈禱。

段立軒右手撫著他後背,不厭其煩地哄著:“沒事兒了,沒事兒了啊。二哥在呢。二哥在呢。”

病床旁是一張折疊躺椅。上面扔著段立軒的大衫和手包,還有一瓶見底的可樂。

場景無刃,卻把陳熙南紮了個對穿。他翻身靠到墻上,渾身猛烈地顫抖。死咬著手指,順著墻一寸寸往下出溜。

這個男人,這名為段立軒的男人。當初僅用最微不足道的一瞥,就治好了他的寂寞。可雖治好了他的寂寞,卻也給了他更苦痛的折磨——求而不得。

那樣溫情的眼神,那樣酥麻的話語,那樣憐愛的小動作。他雖幾次窺見端倪,卻從未擁有過。

如果用理性來思索,該就此止步。把自己還給自己,把他人還給他人。

但陳熙南不肯。因為無論這痛苦如何強烈,也強不過他對段立軒的渴望。

深夜的走廊,兩頭是不見底的黑洞。他拎起腳邊的背包,挑了一頭走。擦抹著眼睛,一步一蹭地出了醫院大門。

剛要下臺階,就聽到背後有人叫道:“餵。”

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他回過了頭。

大門正前方是一排臺階,左側是無障礙入口的緩坡。坡旁砌著綠化帶,花壇邊緣靠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極高。穿著白砍袖,黑西褲。頭發濕著,戴個酒紅的波浪發箍。

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點橘色的小火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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