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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恥懷繾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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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恥懷繾綣-11

陳熙南身子一震,像是被驚到了。緊接著咵嚓一聲,腋下的病歷砸落在地。

他佯裝淡定地撿起夾子,來來回回地翻著。臉燒得通紅,喉結滾個不停。

無法將他看作一個病竈的集合。無法將他看做一個待解的問題。更無法將這具火辣的身體,看成單純的組織堆疊。

想同他親近、親熱、親密。這種渴望勢不可擋。

陳熙南一邊想象自己手持顯微剪,把有關性的念頭全部剪碎;一邊微躬著腰,用慢條斯理的問詢遮掩秘密:“感覺怎麽樣啊?”

段立軒捶打著被子下的左腿,故作輕松地說著:“湊合。就是腿麻。不都開完瓢了,咋還這老麻?跟沒了似的。”

“嗯。”陳熙南從胸口抽出支水筆,在病歷上空畫著常用藥的分子式。眼珠霧蒙蒙地對不上焦,嘴角無意識地勾著。本就雪白無暇的皮膚,這會兒襯得他更加詭異,像個程序生成的AI假人。

足足寫了十幾秒,這才繼續說道:“神經恢覆需要一段時間,不要太著急。”

段立軒眉頭往起一拱,擠出兩道豎紋。嘴唇抽動了下,輕喘著痞笑:“操…不能是癱了吧?我看網上說,九成腦血栓都癱。”

“你不是腦血栓。是創傷性腦出血。”陳熙南正忙著處理杏鈺,沒註意到段立軒痞笑下的東西,“恢覆程度…現在還不好斷言。再觀察一段時間。”

段立軒右手掌摁著左膝蓋,沈默了好半天。

“那胳膊啥時候給接?”

“要等消腫。下午骨科過來看,聽他們安排。”

“行吧。這兒骨科我熟。”段立軒蔫嗒嗒地答應著,順手撓了下胡子。頓了幾秒,又在人中和下巴來回搓擦。後背沁出大顆冷汗,流星似的向下滑落。

緊接著他抓起枕邊的手機,抖著手點開攝像頭。定定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拿得更近些,幾乎要貼上鼻子。用小指撥開鼻氧管,人中抻平在門牙上。

他渾身僵硬,像一座驚懼的雕像。只有兩腮不住地翕動,好似有一股怒火在嘴裏亂竄。

對段立軒來說,嘴唇上沒毛,跟腚上沒褲衩差不多。胡子不僅是個時髦配飾,更是他的自信,他的尊嚴,他男性力量的象征。

這場鬥毆摧毀了他的健康,更奪走了他的體面。恍惚間,耳邊又響起那個嘶啞黏稠的聲線:“我說了,餘遠洲是我的。再有下一回,我打死你。”

‘打死你’三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像把三棱刮刀,狠狠紮進他的自尊深處。

身下是冷膩的泥沙,鼻尖是雨血的腥臭。沒護住摯愛的苦悶,被宿敵擊敗的屈辱,被熟人背叛的羞恥,差點沒命的後怕,癱瘓失禁的恐懼…..

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哪怕稍微深想一步,都會掉進情緒的深淵。

或許是段立軒給人的感覺太堅強了。堅強到讓人察覺不到他在承受痛苦。以至於他的每一次爆發,看起來都是毫無征兆。

哐當!!!

他甩出手機的同時,輸液架也砸倒在地。軟膠瓶被一腳踩扁,藥水噗呲一聲噴濺而出。飛到雪白的墻面,又順著往下淌,像一道道眼淚。

還不待眾人反應,他已經扯掉了身上的管子。拖著折臂瘸腿,趔趄著發瘋。砸碎杯子,撞倒水壺。拍掉電視,掄飛椅子。

他渾身繃緊,像輛失控的戰車。所到之處,皆淪為一片狼藉。尿管被生生扯下,身上的外傷相繼迸裂。滿胸滿腿都是血,一滴滴地淋漓在地。又被他踩抹開來,變成一個個殘缺的血腳印。

在這片沈默的打砸裏,小弟們沒一個敢吱聲。垂著手臂,也垂著眼皮。

只有陳熙南在動。扶起輸液架,拾起導尿管。撿走暖水壺,摞起藤條椅。甚至去浴室拿了兩條浴巾扔到地上,用腳歸攏著藥水和玻璃碴,以免段立軒紮腳或滑倒。

一個在前面宣洩,一個在身後護駕。直到屋裏已沒什麽好摔,段立軒累得堆縮在墻根。怒目四顧,像頭被迫窘的野獸:“誰刮的!他媽誰給我刮的!操你媽!我操你媽!!!”

那咆哮驚懼絕望,慘烈得讓人心酸。

像接近一只應激的小貓。陳熙南矮下身子,半步半步地湊上前。直到把手搭上段立軒肩膀,才輕聲說道:“我刮的。你有不滿沖我來,別糟踐自己。”

段立軒一聳肩膀甩開他。剛想擡手打人,硬生生在半空中轉成了指人。臉皮皺皺巴巴,嘴唇過電似的抖:“你他媽閑的?!”

“住院就別講究時尚,一切以方便為主。”陳熙南手掌抵著他的食指,一點點包回他掌心,“你要喜歡,等出院再留就是了。”

段立軒眼睛瞪得溜圓,瞳仁一下一下地收縮。在外人看,那是準備攮人的眼神,最好離遠點。但在陳熙南看,那是求救的信號,千萬不能走。

他半跪在段立軒身前,平靜地與之對視。在那逞兇鬥狠的眼神裏,仔細地探尋、深入、揣摩。

那雙眼睛,曾像沙漠正午裏的太陽。閃爍著筆直的光芒,讓人不敢逼視。但此刻,那裏沒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情緒的狂風惡浪。

有失望、有焦慮、有慌亂、有難堪…而在這些表層情緒下,是深深的恐懼和哀傷。

他在害怕。他在哭泣。他在說,救救我。

憐憫與愧疚,相繼湧上陳熙南的心頭。

在醫院裏,醫生是病人的錨,代表著安全感和目的地。醫生的每句話,哪怕只是一個眼神,都能極大地影響病人情緒。

在段立軒面前,他既想做一個好醫生,也想做一個好男人。但方才,他沒有扮演好其中任何一個角色。

“我跟你保證。只要好好療養,一定會痊愈。”陳熙南一寸寸地擡起手,輕輕搭上段立軒的脖頸。拇指摁壓著頸動脈,以此緩解過高的心跳和血壓。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就像一只人畜無害的小烏龜。但在不動聲色中,他越靠越近,直到鏡框抵上段立軒的顴骨。

耳畔是彼此的呼吸。一個急促嘈雜,一個細勻深長。

“會好的,不著急啊。什麽都別怕,我陪著你呢。”

這耳語音色醇厚,語速悠緩。像記憶深處的搖籃曲,帶著安撫人心的韻律。

段立軒就像是被紮漏氣的河豚,肉眼可見地癟了下來。小指掏了兩下發癢的耳朵,別開臉嗤笑:“操。老子怕個幾把。”

陳熙南看他消氣,這才半拽半扶地把他摁回病床。蹲在床前扒掉一點褲腰,皺著眉嘆氣:“哎。流這麽多血,得叫泌尿外科了。”他從褲兜掏出手機,就這麽蹲在床邊打電話。等接通的功夫,還拿虎口架著段立軒的腳踝,仔細查看著腳底板。

“哎劉老師。我神外小陳。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嗯,是這樣,我這邊有個病人,尿管不小心扯下來了。特需303。哎,好,那麻煩您了。”他僵硬地訕笑著,口吻半撒嬌半討好,“您就別訓我了,過會兒我們組長還得再罵一頓呢。”

段立軒發洩了一通,這會兒也冷靜點了。他哪裏是生陳熙南的氣,不過是無能的抓邪火罷了。此刻看人家為了他低聲下氣,臉因羞愧而發起了燙。

但他好面子,輕易說不出正經道歉。嘴唇抖了半天,就擠出句不中聽的調侃:“瞅你歲數不大,說話倒粘牙。”

“別不當事兒啊。你這要感染了,往後不是漏尿兒就是博啟障礙。”陳熙南揣起手機,扭頭對大亮道,“別留這老些人架秧子了。二哥休息不著,進進出出的也帶菌不是?”

他平日講一口慢騰騰的普通話,這會兒不知怎的出了口音。一股小碴子混京片子,段立軒都沒忍住多瞟了他兩眼。

大亮雖也覺得奇怪,但沒太在意。只要陳熙南能安撫住段立軒,別說小碴子混京片子,就皮牙子混煎餅果子,他都點頭如搗蒜:巴依掰掰縮得對。

他虎著臉,用眼神示意這幫小弟。人群呼呼地往外走,沒一會兒就清凈了,只剩老蔫倚在門口。這時護士和保安也趕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探頭詢問:“這是咋了?”

“沒事兒。術後躁動。”陳熙南輕描淡寫地道,“叫保潔過來歸攏歸攏,再消消毒。醫囑我重打一份兒,藥也勞您再配一套。”

段立軒這回徹底過意不去了,想找補點什麽。但陳熙南卻沒再給他機會。吩咐完護士就走了,連句再見的招呼都沒打。

作者有話說:

架秧子:吵鬧、攪擾。京津方言。

陳樂樂他爹老北京,又在姑姑家住了八年。不過他平時不帶口音,因為普通話更有專業度。

想象一下,第二章 患者不肯開CT,陳樂樂背著手往外走:“白費了半天的唾沫,我也不跟你嚼舌頭了。借光兒!我找個豁亮地兒悶得兒蜜去了。”

畫面過於美麗,我不太敢寫。

樂樂:你也沒說二哥胡子這麽大事兒啊。

大亮:你放心,他就瞎咋呼,不能把你怎麽著。

樂樂:可我想把他怎麽著。這麽厲害怎麽吃?能鷹展嗎?能踝肩嗎?能反湯匙嗎?能十字架嗎?能響尾蛇嗎?

大亮:…不是哥們兒你等等。我咋好像有點聽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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