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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晉江文學城 晉江文學城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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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獨家……

文先生聲音大, 梁津河聽得一清二楚,臉瞬間比鍋底還要黑。

不過梁津河到底忍住了,連續多日晴朗, 地上的淤泥幹了, 只有些地段垮塌,坑窪不平。他提著官袍下擺小心翼翼走著,恐一不小心掉進原來是溝渠,現在是混沌不清的泥湯坑中。

寧毓承眉毛揚了揚, 提醒文先生:“亂糟糟之地, 腐爛的屍首臭不可聞,哪來的戲班子?”

“不是戲班子?”文先生真以為是戲班子,他不禁疑惑了。

“穿得如此光鮮亮麗, 莫非是白日見鬼?七郎,我不信鬼怪神說, 亦從不信奉菩薩。若真有菩薩, 菩薩該保佑天下人都變聰明。洪水泛濫的受災之地,又是車馬又是轎子,我以為不只壞,還蠢。”

四周忙碌的百姓都朝他們看了來,對著滿身泥土, 衣衫臟亂如乞兒般勞作的眾人,錦衣華服的梁津河他們不僅格格不入,出現在這裏就是諷刺。

梁津河幾乎快繃不住了, 李為善本不想出頭, 他極為擅長迎合,時刻覷著上峰的臉色行事,見狀大聲呵斥道:“何人胡說八道, 此乃青州府梁知府親臨,本官乃是慶安縣縣令!”

文先生哦了聲,只說了聲:“原來是官啊!”

言簡意賅的話,意味深長。

李為善拉下臉,正準備說話,梁津河攔住了他。

“可是寧七公子?”梁津河走上前打量著寧毓承,客氣地頷首招呼。

寧毓承看過梁津河的履歷,京城人士,算不得最根基深厚的名門望族,祖輩都做著不大不小的官。其祖父曾任國子監太學博士,當過陛下幾天的先生,去世後被追贈太子太師,其父官居工部郎中。梁津河娶妻孫氏,岳父孫秉眾在生前時,曾高居參知政事,位同副相。

梁津河靠著其祖父恩蔭出仕,今年四十歲出頭,前年升任青州府知府。在近些年,朝廷陸續將州升為府,全大齊共有三十八府,十三個軍監州。

青州府在十年前從州升為府,與江州府同為次府。但因其地少,山多,且土地較為貧瘠,山路曲折陡峭,難以通行。無論在糧食,還是商貿,遠比不上江州府。

梁津河在這個年紀已經做到青州府的知府,稱得上仕途平坦。他雖不改貴家公子的脾性,在官場浸淫多年,城府自是一等一的深。

寧毓承擡手見禮,客客氣氣應了是。梁津河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感慨地道:“聽說寧江南的公子少年聰慧,不同凡響,如今得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七郎,快問他要數。”文先生最不喜廢話寒暄,看向寧毓承催促道。

梁津河盯著文先生看來看去,見他褲腿纏著草繩,頭上戴著鬥笠,短衫塞進褲腰中,相貌平平,言語粗鄙。梁津河眉頭不由得緊皺成一團,掩飾不住地嫌棄。

寧毓承亦不喜這一套,種冬小麥要緊,當即道:“梁知府,李縣令,陳家壩的情況,你們都應該看到了。不知朝廷可有賑濟的旨意下來,另,陳家壩與響水村受災的百姓。官府可曾做過核計,共有多少戶受災,傷亡如何?”

兩人此次前來,就是得知了寧毓承領著人來陳家壩收拾善後。無論如何,他們都無法再端坐衙門不動,只能親自前來查看究竟。

梁津河示意李為善,“李縣令,你且告訴七公子。”

李為善上前一步,道:“七公子,本官雖佩服寧氏的善舉,只七公子所問之事,乃是慶安縣,乃至青州府衙門的差使,屬於機密。就是令尊江南先生,也不得過問插手。”

文先生睜大了眼,再次驚訝道:“你們不做事,還不要我們做,你們是要眼睜睜看著受災的百姓去死啊!”

李為善臉色一沈,惱怒地道:“大膽!你究竟何人,再敢胡沁,休怪本官不客氣了!”

文先生撓撓頭,煩躁地道:“七郎,他們不說人話,我實在無法與他們溝通,你去吧。”

當著寧毓承的面,虎視眈眈盯著他們的一眾受災百姓,李為善官威再大,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梁津河也暗自惱怒不已,雖已經向朝廷參奏了寧悟明一本,不過眼下朝廷那邊連賑災的旨意都未曾下來。眼下受災百姓總要安置一二,他們成為流民,一旦暴亂,事情鬧大絕無好處。

寧氏能出來穩住局面,梁津河巴不得如此。只是寧氏乃是夏恪庵的親戚。青州府當時婉拒了清理河道的建議,現在又要江州府出面幫著賑災。

功勞是一回事,他身為青州府知府,顏面何在?

梁津河眼神微轉,手往四周一指,問道:“不知七公子,你們是在作甚?”

“將田地收拾出來,好早些種冬小麥。”寧毓承不與梁津河打官腔,徑直答道。

梁津河呵呵,虛虛誇讚了兩句,道:“七公子有心了,冬小麥一事的確重要。”

寧毓承耐著性子,再次問道:“梁知府,眼下救災要緊,還請梁知府詳盡告知。慶安縣究竟傷亡幾何,有多少活下來的民眾,如今流落到了何處,可有得到妥善安置?”

梁津河臉色變了變,他思索了下,對李為善道:“李縣令,你且如實告訴七公子便是。”

李為善這才含糊不清道:“聽說陳家壩並響水村等地受災之後,本官便將消息遞到了州府,梁知府很是關心,如實向朝廷回稟了。急遞進京,旨意來往也需要時日,青州府還在等著朝廷開倉賑濟的旨意。如今有些受災的村民到了縣城,其餘的不知,聽說去投靠了親戚。縣城約莫有近百人左右,縣衙出面,請縣城的富紳施粥,布施衣衫,皆已妥善安置。至於傷亡幾何,洪水一來,連著房屋都被沖走,大樹連根拔起,人畜一並不見了蹤影,究竟是死是活,一時也無從得知。”

寧毓承克制著沒說話,文先生則嗤了聲,道:“又是一席廢話,等於什麽都沒說。至少,你也要將縣城的災民數清點清楚明白啊,難道,你不會數數?”

李為善氣得鼻子都歪了,指著文先生厲聲道:“大膽,本官已經容忍你多次,你卻一次次出言不遜,著實可惡!”

“那你數數看,能數到一百嗎?”文先生一向講究實際,他堅定以為,李為善不識數,要是能數到一百整,何須說近百?

李為善對著文先生真情實意的臉,眼前一黑,差點被一口氣憋死。

梁津河認定文先生混不吝,生怕他口出狂言,波及到自己,明哲保身一言不發。

寧毓承深吸一口氣,沈靜地道:“梁知府,李縣令,等到朝廷的賑濟旨意下來,開倉放糧,只怕就遲了。地裏的莊稼耽擱了不說,百姓吃了那幾顆救濟糧,後續還有漫長,無糧的日子要過。現在天氣日漸轉涼,待嚴冬來臨,禦寒的冬衣,房屋,都要考慮到。春日青黃不接,可以吃野菜野草充饑,等到端午麥收。冬小麥沒種下去,麥收也不成了。來年的稻谷谷種,梁知府更要替他們提前考慮到。我認為,梁知府與李縣令,估計未曾想到這般多,即便想到了,也不會有所動作。”

梁津河與李為善聽得臉色都不大好,不過寧毓承語氣還算委婉,他只在陳述問題,並未咄咄逼人質問,他們也就沒有發作。

寧毓承繼續道:“受災的百姓,已經在縣城中的人,富紳布施,只能一時救急,他們要早日回到家鄉才行。陳家壩的村子,一半尙在水中。以後如何安置他們,這個問題先且放在一旁。收拾被淹的田地,清理地中的雜物淤泥,將屍首清理出來,一是做好死傷核計,二是深埋屍首,預防疫病。梁知府李縣令,要盡快核計好災民,告訴他們,不要喝未煮沸騰的水,吃死掉的牲畜。在縣城的災民,也要分區安置,茅廁要遠離飲用的水源,且要勤加收拾,若有人拉肚子等疾病,更要小心謹慎,必須將其隔離開。”

對於李為善稱有些災民是去投靠親戚的瞎話,寧毓承當然一個字都不信。梁津河與李為善只考慮到遵照朝廷的旨意,他們還向朝廷告了寧氏的狀,寧毓承統統不在意。

最最重要的是,讓從洪水中幸運活下來的百姓,能繼續活下去。

“文先生,我說你寫。”寧毓承對文先生說道。

文先生當即從綁在腰間的荷囊帶中,取出墨袋,拿了快板子撐開紙,按照寧毓承的話飛快寫了起來。

寫完之後,文先生吹了吹墨,將紙給了梁津河。

梁津河聽寧毓承的話,只一肚皮的怨言。賑災就是救急,開倉放糧讓他們渡過難關,以後如何活命,當然要靠他們自己。官府又並非菩薩,哪能普度眾生!

文先生遞到面前的紙,梁津河下意識接過來,看到文先生居然寫出一手極為端正的字,頗為意外地看了他幾眼。

李為善好奇湊上來看,待看到“石灰”,不禁驚叫道:“石灰昂貴,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由誰拿出來?”

梁津河看著深埋屍首等要求,他雖覺著屍首是該清理,畢竟人死為大。但是掩埋就算了,深埋也行,畢竟被野獸拋出來吃掉總不好。

但是深埋還要選地方,遠離水源,且要撒石灰,就是小題大做了。

且死掉的牲畜,百姓平時哪舍得扔掉,都煮了吃掉,也沒見吃出人命。

寧毓承故意在虛張聲勢,替寧氏僭越之舉開脫!

“既然是七公子一片好心,李縣令你收著吧。”梁津河隨意將紙給了李為善。

“七公子畢竟年輕,我就舔著比七公子年長,好言奉勸幾句。七公子的令尊曾為禮部尚書,該知禮節,懂朝廷的規矩。眼下寧氏尚在守孝,江洲先生一世清名,陛下都曾數次誇讚,不幸駕鶴西去。七公子雖已出孝,令尊尚在孝期,不該處處拋頭露面,該深居簡出才是。”

梁津河說完禮,再說到了朝廷規矩上:“洪災難料,陛下愛民如子,自是會替他們著想。大齊並非僅有青州府,天下之大,非年紀輕輕的七公子能想象。天災時有發生,要是其他州府有樣學樣,不得朝廷安排,便自行主張做事,置朝廷於何處,置陛下於何處,天下豈不是大亂!”

對著梁津河的振振有詞,寧毓承早有預料。

儒家禮儀強調孝,孝最終目的是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皆是這個道理。

讀書科舉所學,皆不離經史子集,讀書人自小學著忠孝,無論是科舉出仕的官員,還是恩蔭出仕皆相同。忠孝是基本,也是在交通不便,朝廷中樞能控制地方的有力保證。

梁津河句句不離忠孝,一是他的不作為,二也是他自小學禮法的結果。

文先生睜大眼睛看著梁津河,感慨萬千道:“你就是怕丟了烏紗帽,寧願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梁津河這時再也忍不住了,一甩衣袖,呵斥了聲:“兀那賊漢,粗鄙不堪,本官與你計較,乃是擡舉了你!”

說完,他再看向寧毓承,冷聲道:“七公子,你好自為之!”

一行人匆匆來,又匆匆離去。除去耽誤了他們的功夫,毫無用處。

寧毓承卻很是擔心,梁津河李為善他們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觀。朝廷離得遠,遲遲不見動靜,這些災民如何活得下去?

當下的擔憂還沒過去,隔了兩日,縣城好些村民驚慌失措奔回村,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

有人染了疫癥,疫癥兇險,已經傳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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