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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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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首發 ……

賀道年雖表面恭敬, 他始終看重的,還是寧毓承背後的寧氏。在他心底深處以為,寧毓承當面不耐煩出聲質問, 就是對他徹底的不敬。

打算如何辦?

該如何辦?

寧毓承提出的問題, 讓賀道年的怒意,猶如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散得一幹二凈。

“七郎,唉, 你不知我的難處。方通判他是朝廷命官, 他被卑......”

“卑賤”二字不假思索便要說出口,賀道年硬生生吞了回去,心虛瞄了眼寧毓承, 趕緊說了下去:“黃駝背將他殺了,這是民殺官, 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在江州府的任上生出這等事, 我難辭其咎啊!”

寧毓承無視賀道年只想著自己前途的嘴臉,繼續問先前的問題:“賀知府打算如何處置呢?”

賀道年被問得噎住,他頓了頓,緊緊盯著寧毓承,壓低聲音道:“方通判乃是急癥而亡。”

寧毓承面色不變, 迎著賀道年的視線,問道:“賀知府的意思,無需上報朝廷, 隱瞞方通判的死亡真相?”

賀道年點點頭, 問道:“七郎覺著這樣可妥當?”

寧毓承不由得哂笑,賀道年明擺著要拉寧氏下水,一起瞞天過海。

除去府衙的知情人, 還有方通判的家人,堵住悠悠眾口並不難,威脅加利誘。

但是,寧氏為何要與賀道年一道冒這個險?

寧毓承問道:“賀知府可有審問過黃駝背,以及其他知情人,當時的情形如何,卷宗可能借我一閱?”

賀道年默了默,將當時在場幾人的供詞說了,很是小心翼翼掩飾著自己的心思,“黃駝背一問三不知,什麽都不肯說。此事背後肯定有人指使,七郎可有聽到什麽消息?”

對著賀道年的試探,寧毓承神色坦蕩,問道:“背後的人為何要指使黃駝背殺方通判?”

賀道年心中轉了幾轉,心一橫,將地皮無賴死在獄中,屍首不見之事道了出來。

“這幾人死有餘辜,就算朝廷得知,江州府也是為民除害!”賀道年正氣凜然道。

寧毓承道:“既是為民除害,江州府府衙該開公堂審案,百姓定會拍手稱讚,何須在背後偷偷摸摸,做出些上不得臺面之事。好好的局面,就這般生生折騰得沒了!”

賀道年楞住,心道寧毓承雖說得極是,只是有些事情,的確不能搬到臺面上來說。

比如地皮無賴能如此張狂,背後是有人替他們撐腰。府衙是是朝廷的臉面,要是被這幾人吐出什麽不該說的話,豈不是傷了官府的面子,讓朝廷天家蒙羞。

賀道年心中懊惱,呵呵道:“七郎到底未曾出仕,想得難免天真了些。七郎若是不解,不如寫信去向你三叔寧知府請教。”

搬出寧悟暉,賀道年是惱羞成怒在反擊了。寧毓承並不在意,道:“黃駝背在何處,我可能去瞧瞧他?”

賀道年一楞,心想寧毓承滑不溜秋,說了半晌,一句有用的話都不曾有。他不由得警惕了起來,想要攔著寧毓承,心思微轉,又答應了他。

大牢中陰森可怖,黃駝背半死不活,又臟又臭。寧毓承長在寧氏,何曾見過如此場景,嚇一嚇他,殺殺他的銳氣也好。

賀道年親自陪著寧毓承到了大牢,於四通點頭哈腰迎了上前,翻著三角眼,不住打量著寧毓承。

寧毓承不躲不避,迎上他的視線。於四通哪敢再多看,忙垂下頭,點了燈籠走在前面帶路。

到了黃駝背的牢房,於四通打開牢門,上前一腳踹過去,吆喝道:“賀知府來了,還不趕緊起來!”

黃駝背蜷縮在臟汙潮濕的幹草中,受了一腳,只微微抽搐了下。

於四通憤慨不已,擡腿欲將再踢,寧毓承揚聲攔著了他,朝牢中走去,道:“你出去吧。”

賀道年一直不動聲色瞧著寧毓承的反應,見他走進大牢時,臉色開始有些蒼白,以為他被嚇住了。

正在得意時,寧毓承又走了進去,賀道年有些琢磨不透了。

寧毓承要了盞燈籠,繞到黃駝背的面前蹲下,擡起手上的燈籠,湊近他的頭。

興許是燈籠光線刺激,黃駝背不顧臟汙,頭向幹草堆中埋進去。

在一晃間,寧毓承看清楚了黃駝背的臉。滄桑,傷痕累累。整個人與這堆幹草也並無甚區別,賀道年鄙夷得沒錯,他就是螻蟻。

無論賀道年說得再好聽,經史子集上亦處處可見的聖人言,比如“民貴君輕”,“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等等,皆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黃駝背就是實實在在的螻蟻,“民為邦本”這句話亦沒錯,若沒螻蟻賤民們賣命勞作,誰來奉養君臣士紳?

寧毓承什麽話都沒問,他緩緩站起了身,轉頭打量著牢房。

這是他兩世都未曾見過的人間地獄,這間地獄,幾乎為沒權沒勢的窮人而設。

大齊律中,並無判幾年刑的處置。一般百姓犯事時,會先關進大牢震懾,一般會判杖刑,打罰之後就放了。在發生命案等惡劣案件,官府判罰砍頭時,因為要經過大理寺與刑部的核實,需要關押得長久一些。還有另外一種刑法,則是判流放,流放基本是苦寒貧窮之地。

官員犯事,朝廷會派人將其緝拿進京審問。地方州府的牢房,便是為平民百姓,窮人所準備。

家中稍微有些權勢者,九成九都不會進來這裏。

寧毓承胸口堵得慌,起身大步走出了牢房。賀道年上下打量著他,因著於四通在一邊,便沒多問。

“賀知府,給他些厚衣,熱食,換掉地上的草,鋪得厚實些。”寧毓承道。

賀道年緊抿著嘴,一時沒有做聲。

寧毓承見他明顯不同意,委婉道:“他死了,死無對證,也是百口莫辯。”

賀道年這才看向徐先生,跟在後面的徐先生忙頷首以示領會,對於四通叮囑了一氣。

末了,徐先生冷著臉道:“你敢使小動作,仔細你的皮!”

於四通臉色一白,忙彎腰賠罪,諂媚地道:“不敢不敢,徐先生,在下萬萬不敢。”

徐先生正眼都不看於四通,冷聲道:“你比府尊還要威風,吆五喝六,你有沈不敢?”

說罷,他一甩衣袖揚長而去,於四通嚇得臉色煞白,忍不住打了自己一耳光,“該,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在府尊面前也敢大聲說話!”

回到值房,賀道年端詳著寧毓承,問道:“不知七郎前去了牢房,可看出了什麽?”

寧毓承沈吟了下,坦白道:“我明白賀知府的意思。不過,賀知府可曾聽過,撒一個謊,要用一千個謊去圓的說法?”

“此話怎講?”賀道年楞了下,心中很是不安,不禁按按琢磨起知曉方通判之死的幾人,他們究竟誰會將此事傳出去。

寧毓承道:“還有句話,叫做光腳不怕穿鞋之人。賀知府對他們來說,可是穿著鑲金帶銀的皂鞋。”

賀道年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的白底青面皂鞋,去了兩趟牢房,鞋底已經變得臟汙,令他嫌棄地皺起了眉。

寧毓承站起身,道:“賀知府也別急,我也要回去想一想。”

比起先前時,寧毓承的態度已經誠懇了許多,且並未有推脫之意。

賀道年呼出口氣,道:“七郎說得對,事關甚大,我也要好生想一想。”

離開府衙,寧毓承吩咐了福山幾句,先回了寧府。

冬日的天,太陽下山之後就變得陰沈沈。寧毓承坐在椅子裏,望著窗欞外的梅花枝出神。

庭院中種了幾株梅花,不知何時悄然盛放了,在暮色中,紅梅依舊艷麗似火,映在雪白的窗紙上。

寧毓承的眼前,無端拂過黃駝背身上幹涸的血。

“七郎,可要掌燈?”福水見寧毓承在屋中發呆,放輕手腳上前問道。

“嗯。”寧毓承回了聲,撐著椅子扶手坐直了身。

福水趕緊點了燭臺,黃蠟散發著陣陣幽香,將書房照得透亮。

寧毓承道:“等下趙三爺要來,你去與阿娘說一聲,我就在松華院用飯。你順道去竈房,讓飯菜趕緊送上來。”

福水應是退下,沒多時,福山領著趙豐年來了。寧毓承招呼前去正廳,道:“三爺,我們邊吃飯邊說。”

趙豐年猜肯定是出了事,他也不推辭。福山提著飯菜進屋擺好,兩人一道上桌用飯。

寧毓承用酸筍鴨湯拌飯吃了一碗,便放下了筷子,見趙豐年也大致吃得差不多,便道:“方通判死了,被黃駝背殺了。”

趙豐年緩緩擡起頭看過來,神色除去震驚,還有掩飾不住的喜悅。

“七郎,我真沒讓黃駝背動手。以前我想過,被岳丈罵了一通,我便打消了念頭。”趙豐年忙屏住笑解釋道。

“不過,黃駝背他如何敢?”趙豐年疑惑不已,哪還吃得下飯,拿著筷子比劃。

“官來如梳,兵來如篦。官員到了地方,好比梳子,在地方紮紮實實梳理一遍,土都得刮走一層。窮人日子不好過,有一口吃的,有一口氣在,他們都老實本分得很,見到官,畏懼得大氣都不敢出。說句大不敬的話,休說方通判,就是一條狗,給穿上那身官服,他們也會服服帖帖,俯首聽命。”

寧毓承其實也感到意外,照著他們的意思,放出義莊屍首不見之事,方通判肯定會感到不安,查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

方通判既然知道了有人知曉他的所作所為,借機在威懾他,就算查出黃駝背範老臭,投鼠忌器,他也不敢再隨便殺人。

誰曾想,黃駝背居然敢動手殺方通判!

“呵呵,只怕賀知府的日子難過嘍!”趙豐年幸災樂禍道。

“再難過,他也是知府。”寧毓承道。

趙豐年訕訕道也是,“七郎可知賀知府打算如何處置此事,我以為,他肯定想要只手遮天,將這件事瞞得密不透風。畢竟事情傳出去,他也跟著沒臉,朝廷那邊還會找他的麻煩。”

“先別管她。”寧毓承說了句,腦中回想著賀道年告訴他之事,問道:“那個範老臭,三爺可只他在何處?”

“底下的人打過交道,我這就讓人去找。”趙豐年說完,遲疑了下,問道:“七郎可是以為範老臭知曉緣由?”

“我要問過才知。”寧毓承大致知曉了些黃駝背的殺人動機,他想要再確認一下,又道:“別驚動了他,我們一起去。”

趙豐年忙叫來貼身小廝吩咐了幾句,與寧毓承一道前去了範老臭住的巷子。

範老臭收夜香,被鄰裏嫌棄太臭,住在城西一條破舊小巷最裏面的小院。小巷中只有幾間破宅子,住著如他一樣,拾荒收夜香等窮人。

天黑之後,小巷除去寒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範老臭解開用繩索捆著的破院門,驚慌不定望著院外的幾道人影,顫聲問道:“貴人找誰?”

“找你,你別怕,我們就問幾句話。”寧毓承說道,他轉身要了盞燈籠,對趙豐年道:“三爺,其他人留在外面,我們進去說。”

趙豐年讓小廝守在外面,範老臭見破門也擋不住他們,便側身讓他們進來。

寧毓承提著點亮的燈籠,隨著範老臭,從院中擺著裝夜香的大木桶與恭桶中擠過,進了屋。

屋子矮小,東西廂房已經垮塌,只得一間能遮風擋雨的正屋。屋中雜亂,用石頭木板拼起來的床上,堆著破爛硬邦邦的被褥。範老臭勉強掃出兩張凳子,拘束不安地請寧毓承與趙豐年坐,他則瑟縮著坐在了床上。

趙豐年站在那裏沒動,見寧毓承在凳子上坐下,才捏著鼻子坐了。

寧毓承開門見山道:“你與黃駝背交好?”

範老臭雖笨,但黃駝背聰明,曾經提醒過他,千萬莫要亂說話。

賺錢心虛,範老臭小心翼翼問道:“貴人高姓大名?”

“黃駝背犯了事。”寧毓承緩緩說道。

範老臭頓時臉色大變,緊張得連話都說話都打顫,“黃哥,黃哥他犯了何事?”

院中飄散著屎尿味,趙豐年連氣都不敢喘,他只巴不得趕緊離開。見範老臭還妄圖耍小心機,頓時沈聲道:“他犯的事,你應當清楚。你們一起做的事,難道你想撇開?”

範老臭肩膀一下塌下去,雙腿發軟,欲將下跪求情,被寧毓承擡手攔著了。

“你只管如實告訴,黃駝背平時除了當差,還做些甚,喜好,可有其他親密來往之人。”寧毓承溫聲道。

範老臭哪敢再隱瞞,一股腦將黃駝背平時的喜好說了:“黃哥無父無母,除與我熟悉,再無與其他人來往。黃哥只喜歡錢財,連路邊有根草,他都要撿起來,再臟都朝家裏摟,大家都嫌棄他臟臭,晦氣,我與黃哥一樣臟臭。晦氣,能說幾句話。”

因著緊張害怕,範老臭的話說得顛三倒四,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

寧毓承卻恍然大悟。

範老臭道:“黃哥將錢都換成了金子,他動不了時,就吞金自殺。黃哥說要帶金子下地府,給閻王送禮,再次投胎為人,閻王以後給他勾一戶權貴之家,嘗嘗做人的滋味。”

寧毓承恍然大悟,沒再多問,他站起身,對範老臭道:“你小心些,好好活著。”

範老臭一臉呆滯坐在那裏,寧毓承朝他點點頭,與趙豐年一起走了出去。到了院子外,趙豐年總算長長喘了口氣,抱怨了句臭,道:“七郎,你問出了什麽名堂?”

“動機,黃駝背為何會殺方通判。”寧毓承道。

趙豐年楞楞問道:“為何?”

賀道年說,當時方通判正在審問黃駝背,拿出他從黃駝背住處收到的金子,告訴他已經人贓並獲,讓他從實招來。

黃駝背看到證據,便突然發難,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好似當時黃駝背叫嚷了幾句,他們沒聽太清楚。

賀道年與他們皆以為,黃駝背是因逃脫不過,才動了手。

寧毓承解釋了,平靜地道:“並非這樣。黃駝背沒了金子,這輩子已經無望,連他下輩子的生機都被堵住,他還剩什麽,他還怕甚。誰甘心生生世世都做螻蟻!”

趙豐年聽得也不好受,道:“七郎可有打算了?”

寧毓承當機立斷道:“有。我盡量不讓黃駝背死,該死的不是他,絕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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