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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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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首發 ……

寧毓承到了莊子, 曬谷場太曬,這次他直接在村頭的大榕樹下,借了村民家的桌凳擺好, 拿寧毓瑤的零嘴蜜餞, 請好奇圍著的孩童去傳信,今朝改地方收田租。

孩童們抿著甜滋滋的蜜餞,呼啦啦高興跑開了。寧毓瑤看得驚奇不已,平時她在府中是寧毓瑛的跟班, 寧毓瑛經常同寧毓玥在一起, 兩人年紀都比她大許多,不耐煩陪她玩耍。

這時見到村子中的孩童們,雖然他們衣衫襤褸, 看上去臟兮兮,咬唇糾結了下, 睜大眼睛道:“三姐姐, 我也想去玩。”

寧毓瑛要負責算賬,她忙著看賬冊磨墨,道:“你去吧,不過只能圍著大榕樹,我們能看到之處, 不能跑遠。”

“為何不能跑遠?”寧毓瑤嘟著嘴,不高興了。

“跑遠會被拍花子的偷走。”寧毓瑛直接嚇她。

寧毓瑤知道拍花子,她呲牙打了個寒噤, 乖巧地應了, 抓著蜜餞繞著大榕樹打轉,大方地將蜜餞分給眼饞的孩童們。

很快,寧毓瑤就與他們玩作一團。她手上有蜜餞, 比她大的孩童也極為聽話,讓她過足了老大的癮。

“阿瑤,你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寧毓承看著玩得包包頭都歪掉,也不顧及自己的缺門牙,不時咯咯笑的寧毓瑤,笑著說道:“還有數數,誰先學會數到二十,誰就能獎勵兩顆蜜餞。要是蜜餞不夠,先記賬,明日給他們補齊。”

寧毓瑤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聽著,不時點著小腦袋,圓乎乎的胖臉,紅彤彤,可愛又喜慶。

對比著她周圍村中瘦弱,明顯營養不良的孩童們,寧毓承似乎明白,為何以前的老人,對大胖小子有特別的執念。

窮人基本沒有長胖的條件,面黃肌瘦,身形矮小是常態。身寬體胖與綾羅綢緞一樣,是富紳貴人的特殊身份象征。

寧毓瑛看著寧毓瑤笑,“小七,我看阿瑤自己大字都不識幾個,她哪能教人識字數數。”

寧毓承倒不擔心,道:“阿瑤數數沒問題,比他們識字多,不會的話,阿瑤回去會主動學。”

“那也是,省得她成日在府中與阿娘頂嘴,惹阿娘生氣。”

寧毓瑛笑著說了兩句,見交租的佃戶來了,趕忙招呼他們:“別站在太陽底下,都到陰涼處去等著。挨著的,大家幫著搭把手。”

佃戶們見今日不但地方換了,收租的人也換了,還是年輕的小娘子與小郎君。寧毓承他們昨日見過,衣著簡樸,他在一旁不大說話,只安靜看著。今朝他也只站在後面,由小娘子出面張羅。

兩人五官仔細看有些三成相似,佃戶估計他們是姐弟。見到寧毓瑛雖是小娘子,舉手投足大大方方,口齒清楚利索,佃戶們聽得清楚明白,後面的人在樹蔭下去乘涼,一邊探頭打量收糧情形,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瞧他們周身的氣度,這可是東家的小娘子小郎君?”

“東家的小郎君來看自家的田地,小娘子哪會來。”

“那個玩耍的小娘子又是打何處而來?”

大家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前面交糧的佃戶,緊張地將小麥倒在量鬥中。寧毓承隨手一撈,他曬過糧食,聽聲音,以及用手觸摸,就能辨別出幹濕。

要甄選做種的小麥,寧毓承打算收回去之後,再在校場上晾曬,篩選出石子雜物。

量鬥平了,佃農下意識拽緊了羅筐,緊張地盯著量鬥,再偷偷去看寧毓承。

寧毓承朝寧毓瑛點頭,她便道:“好了,過來畫押,下一個。”

佃農看著量鬥,再看自己的羅筐,難以置信地呆在了那裏,待後面的人推他,他才反應過來。生怕羅筐剩下的小麥掉在地上,忙小心翼翼放下羅筐,前去寧毓瑛處拿憑據了。

等候的佃農將一切看在眼裏,同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將交完的佃戶叫過去,七嘴八舌問了起來。

“真當不用裝得冒尖,踢上兩腳晃出來?”

“那哪能有假,小麥還在羅筐裏,我估摸著,這裏面至少得有五六斤。”

“嘖嘖,可以敞開肚皮吃上好一頓了!”

“你又不是牛肚,一頓哪能吃得完,能吃好幾頓呢!”

“哎喲,我家昨日的交了,真是虧了啊!”有交完的人過來看熱鬧,心痛得捶胸頓足。

“那是你家倒黴,今朝是東家親自來收,寧氏真是大善人吶!”

“牛柱他爹,你去問問東家,往日多收的,可能再還我們?”一個婦人看著前面收糧的情形,對身邊的漢子說道。

漢子蹲在路邊,神色糾結,半晌後苦著臉道:“這拿走的,哪有還回來的道理。”

“牛柱天天喊餓,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去問!”

婦人一咬牙走了上前,快到時,腳步又遲疑了,忐忑著不敢靠近。

寧毓承與寧毓瑛都在忙,無人註意到她。寧毓瑤玩得口渴了過來喝水,看到轉悠的婦人,眨眼問道:“你要作甚?”

寧毓瑤年幼,婦人面對著她坦然些,松了口氣,臉上堆滿笑,道:“小娘子,我是牛柱的阿娘,我家牛柱就是與你玩耍的小子。”

她朝一堆孩童中指去,寧毓瑤還分不清一群流鼻涕的稚童誰是誰,她卻煞有介事,裝作小大人那般道:“原來是牛柱的阿娘,牛柱阿娘,你可是要找我三姐姐七哥哥?”

婦人心想寧毓瑛畢竟是小娘子,比較好說話,道:“找你三姐姐。”

寧毓瑤便脆生生喊道:“三姐姐,牛柱的阿娘找你。”

寧毓瑛擡頭看了過來,婦人忙擠出笑,走了上前。寧毓瑤自己去拿娶暖釜,倒了一盞水,小口抿著喝,眼珠子靈活轉動,看著婦人與寧毓瑛說話。

婦人結結巴巴說了來意,寧毓瑛聽完,說了聲稍等,她走到寧毓承身邊,低聲說了婦人之事。

寧毓承沈吟了下,道:“待案子審理結束之後,昨日他們收取的糧食,按照每戶的田畝數退還。”

“小七,你打定主意要官府審理了?”寧毓瑛不放心問道。

寧毓承朝村頭通往村外的路看去,肯定地道:“三姐姐,都已經報官了,肯定要官府審理。既然有律法,就照著律法來。寧氏不動私刑。律法雖幾乎是擺設,能不觸及,就不觸及。”

寧毓瑛不大明白,怔怔問道:“為何?”

“律法就是律法,若沒有律法的約束,弱者就真成了明晃晃的魚肉。”寧毓承淡淡道。

寧毓承看過《大齊律》,薄薄的一本書,條例簡單,寫滿了不公,更無詳細的律法解釋。官府判案,皆按照官員的理解,以及雙方的身價權勢,人情在律法之上。

但,哪怕是幌子,也不該輕易撕碎。律法本身,乃是微弱,文明進步的火種。

寧毓承還有另外一重打算,不過,他並不抱太多的希望,能做多少是多少。

寧毓瑛神色觸動,婦人還在焦急等待,她來不及多想,回去告訴了婦人:“你們先且等著,別急,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婦人大松口氣,高興地連連彎腰鞠躬,感激不盡地道:“多謝小娘子,小娘子是大好人吶!”

寧毓瑛近段時日見多了人間疾苦,有無數人的感激她,也有人在背後嚼舌根。無論窮富,人都有好有壞,對著婦人的感恩戴德,她淡定地頷首回應,坐下來繼續算賬。

寧毓瑤喝完水,趴在案桌上,得意地晃著腦袋,笑嘻嘻道:“三姐姐,我也能幫忙做事了。”

“阿瑤真是能幹。”寧毓瑛忍不住笑著誇了句,寧毓瑤開心得咯笑個不停。

寧毓瑛失笑,不由得看了眼寧毓承。他正有條不紊察看小麥的幹濕,指揮仆從將量鬥中的小麥,按照大中小鬥的量,分別裝麻袋,用騾車先送回府晾曬。

如此一來,夏嬤嬤與夏夫人只需清點麻袋,就清楚收到多少鬥的糧食,然後吩咐仆從曬糧篩糧,太陽下山後收拾進庫。

不再像昨日,糧食一並送回去,夏夫人與夏嬤嬤要擠在一起,緊趕慢趕再清點一遍。

寧毓承穿著的布褐已經被汗水濡濕,他依然不急不躁,回答佃戶的問題時,也極為耐心。

寧毓瑛感慨不已,她能坐在這裏,得靠寧毓承相幫。他叫上寧毓瑤一起來,也是為了她以後,與自己一樣,能走到人前做事。

“寧七,寧七可在?”

這時,從村頭方向飛來一團灰白,隨著那團灰白飄來的,是破鑼嗓子般撕心裂肺的大喊。

寧毓瑛驚駭莫名,寧毓瑤也傻了,吃驚問道:“三姐姐,那是什麽東西?怎地跟牛柱伺候的牛一樣哞哞叫?”

寧毓承循聲看去,眼底閃過笑意。

賀祿果真來了。

“寧七,寧七!”賀祿呼哧急喘奔來,他臉曬得通紅,眼睛瞪得像是銅鈴打量一圈,怪叫道:“寧七,你府中的仆從都送了官,沒仆從當差做事了?”

寧毓瑤張嘴啊了聲,寧毓瑛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小聲道:“阿瑤別亂說話。”

寧毓瑛沒見過賀祿,但聽聞過他的大名。尤其是他刻在身上的月白寬袖廣袍,只看其衣,便識其人。

“嗚嗚嗚。”寧毓瑤支吾了幾聲,很是聽話點頭,寧毓瑛才放開了她。

“三姐姐,他跟戲臺上唱戲的一樣,好好笑。”寧毓瑤還是忍不住,湊在寧毓瑛耳邊笑聲嘀咕。

寧毓瑛也想笑,警告地瞪了寧毓瑤一眼,示意她別亂說。

寧毓瑤撇撇嘴,不感興趣跑到孩童們玩耍的地方,繼續教他們數數識字去了。

交糧的不多了,寧毓承讓賀祿坐著等一會,“你怎地來了?”

賀祿一屁股坐下來,羽扇刷地張開,呼呼扇著風,抱怨道:“你讓我找得好苦,先去了李家村找你,你不在,我再讓人去寧府詢問,聽說你到了小王村,我連忙趕了來。哎喲,坐車坐得我身上的骨頭,都快散了架!”

他一邊揉著肩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催促道:“寧七,你趕快些,我有要事問你。”

寧毓承大致知道了他的來意,望著未收的糧食,道:“再等小半個時辰。”

賀祿只能百無聊賴等著,小半個時辰之後,寧毓承終於收完了糧食。他讓寧毓瑛先看著,叫上賀祿走到稻田邊,坐在旁邊的溝渠石頭上洗手,道:“你說吧,什麽事?”

“你來報官的事,你都忘了?”賀祿吃驚問道。

“我當然記得,怎地,官府不管?”寧毓承反問道。

“管,當然管,你來報官,阿爹哪能不管。”賀祿白了寧毓承一眼,睜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寧毓承大大方方任他打量,迎著他打量得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的目光,坦然自若。

“阿爹讓我來打探......阿爹說,你來報官,肯定是為了萬年鄉之事。”

賀祿絞盡腦汁,費力地讓自己說得迷惑,委婉些,“萬年鄉那些差役幫閑收糧食,跟你府上仆從一樣。賀氏府上也一樣收糧,全大齊的官府,皆是如此。獨獨你報了官,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寧毓承就知道聰明人會多想,哪怕他什麽都不做,賀道年也會想得千絲萬繞,覆雜至極。

“算了。”賀祿覺著動腦子實在太辛苦,他幹脆至極道:“小七,你是我的至交好友,我跟你說句實話,阿爹說,你這樣做,是要斷你們府上管事仆從的財路,也是要斷差役小吏們的財路。你們府上管事仆從生不了事,差役小吏們就難說了。”

“我知道了。”寧毓承笑著道。

賀祿眨巴著眼,他不明白寧毓承究竟知道甚,楞楞問道:“那你府上的管事仆從,還審不審?”

寧毓承點頭,道:“審啊,我府上的管事仆從又生不了事,當然要審了。”

賀祿哦了聲,皺眉思索,很快便松開了,道:“那我回去跟阿爹說,你決定要審的啊!”

寧毓承道了聲麻煩,“去吧,你將我的話,都告訴賀知府,等到忙完之後,我再讓祖父下帖子,請賀知府來吃酒,吃鹵豬頭肉道謝。”

“行,到時我也來。”賀祿主動將自己加了進去,急匆匆回了城。

賀道年仔仔細細問了賀祿,琢磨著寧毓承話中的意思,對徐先生道:“寧七郎極為聰慧,他從頭到尾都沒提過差役他們半個字,只追究府上的仆從。”

徐先生道:“府尊,我以為,寧毓承雖不提,我們卻不能掉以輕心。”

“你這豈不是廢話!”

賀道年斜了眼徐先生,撫著胡須沈吟半晌,道:“寧氏在江州府根基深,差役小吏他們同樣也是江州府人,他們可不敢輕易得罪寧氏,尤其以現在寧氏的聲望,他們巴結還來不及。這樣吧,你去遞個話,就當給寧氏一個面子,讓他們下手輕一些,別太過了。”

徐先生應是,賀道年又道:“你親自去一趟寧府,將此事跟寧老太爺說一聲。”

寧毓承他們傍晚回府,剛從騾車上下來,就被寧大翁叫到了知知堂。

書房中,寧禮坤負手立在窗欞下,陰沈著臉,將賀道年遞來的話,一字一頓說了。

“寧氏的面子,竟然如此不值錢,就被你這般拿了出去,送給了江州府的差役小吏!”

寧禮坤怒盯著寧毓承,厲聲道:“我知道你想作甚,你是看到窮人受欺負,你想做好事。只你是蜉蝣撼大樹,你以為憑著自己的小聰明,就能讓他們不敢有所動作?”

寧毓承卻笑了,他真什麽都沒做,主要是聰明人自己會多想。

寧氏的面子,算起來,其實挺值錢。

收糧食的差役小吏,腳踢得稍微輕一些,哪怕給農人多留一捧糧食,就給他們多留了一餐飯五分飽的肚皮,能填到七分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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