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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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池魚思故淵 ◇

◎永墮泥潭,絕不往生◎

男孩拿著奶瓶, 美滋滋地喝起來,完全不顧桌子那頭老爹黑得不能更黑的臉色。

女人被夾在中間難受,只能尬笑道:“你這孩子, 嘴巴饞死, 又不是餓死鬼轉世!”

一頓飯吃的兩邊都沒個好臉色,吃完飯他們又坐了好一會兒才等到王楠閑下來。

她跟著沈池魚她們去另一個屋子檢查。

到了房間,女孩還很不好意思地和她們道歉:“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麽久!”

李想擺擺手:“不久不久,你累不累”

王楠乖乖地配合沈池魚, 搖頭:“不累, 我都習慣了。”

今天她們來, 她還能有時間歇口氣, 平時她都是跟著媽媽照顧小弟, 還要去地裏澆水。

其實不用檢查沈池魚也知道結果, 往年的報告單上, 王楠的身體指標基本都是不合格的。

沈池魚查完之後, 從口袋裏把剛剛沒有喝的AD鈣奶拿出來遞給她:“這裏沒有其他人,喝完再出去吧。”

王楠猶豫了一下, 李想直接塞她懷裏:“還楞著幹什麽, 趕緊喝吧,又沒人知道。”

她擡眼看向她們像是在確認,小心地把吸管放到嘴邊,把這瓶奶當成瓊漿玉液一般對待, 喝得眼眶都紅了。

沈池魚沒有言語, 從桌子上拿起梳子, 把她的皮筋解開, 很輕地給她攏著頭發, 有些打結的地方已經是死結,幹枯的頭發太用力就會斷掉,她眼神暗下來。

給她紮了一個高高的丸子頭,女孩很乖,任她折騰,站在原地不動。

李想坐在床邊撐著下巴,沒由來的她突然說道:“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女孩沒理解她“出去”的意義,只是輕輕搖頭:“外面太冷了。”

馬上冬天了,屋子裏都不暖和,更不要說外面了。

她盯著李想胸口的身份牌,註意到她的視線,李想挑挑眉:“認識嗎”

王楠不太好意思地低下頭:“不認識。”

李想眼睛一轉,從床上跳下來,抓起她的手,指在她的名字上:“李、想,這是我的名字。”

然後拉著她轉到沈池魚面前,在她的名字上輕輕點著:“沈、池、魚,這是這個姐姐的名字。”

難得的,女孩眼中露出不一樣的光芒,她認真地看著“沈池魚”三個字,忍不住感嘆:“真好聽。”

繼而,落寞的神色劃過眼底,垂下頭:“不像我的名字,很難聽。”

“怎麽會”李想揉著她的頭,“幹什麽這麽想”

王楠苦澀地笑起來,神情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王楠,望男,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我媽媽,趙睇,我也不喜歡她的名字。”

李想噎住,她沒想到還有這種同音名字,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的。”輕嘆聲從頭頂傳來。

王楠擡頭,站在身前的女人神情柔和,這是她長這麽大見過最好看的人,第一次進屋的時候,除了那個很好的哥哥外,她在人群中就註意到她,這個姐姐,就像是大人口中神話故事裏的仙女,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楠木南山兮,有木生枝,佳人望兮,桃李媚兮。”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明明就很好聽。”

她說的這兩句其實王楠根本聽不懂是什麽意思,但是她念的很慢很溫柔,每一個字她都清清楚楚地聽見,連成一句話,她能夠感覺到這兩句背後美好的含義。

她從來沒想過這麽難聽的兩個字會被按在這麽美好的句子裏。

“不好聽的不是你的名字,而是賦予這個名字不好含義的人。”

王楠一家就像是整個村子的縮影,每一件事都在這個山裏重覆地、不停地上演,不知疲倦。

他們走的時候,李想在經過那個奶奶家時特地停下來,一聲不響地進去。

沈池魚跟著進去,顧淵和鄧知遠等在外面。

奶奶大概是沒想到他們還會回來,剛想下床招待,李想就先她一步到床邊,在沈池魚怕她說錯話時,只見她把手上的手表拿下來塞到老人手裏。

“這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奶奶你有時間拿這個去換點肉,貼補貼補家用也行。”

在奶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轉頭拉起沈池魚就跑出去,出門前還不忘喊道:“找個靠譜的人去換!”

被她拉出來,沈池魚有些詫異地盯著她,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麽!”李想紅著耳朵,圈住她的胳膊嬌聲哼道,“我才不是發什麽善心,主要是那塊表太重了,還醜,才配不上本大小姐的身份和品味!你不準說出去!聽到沒!”

卡地亞的腕表,沈池魚在雜志上看到過一次,她沒記錯的話至少五位數起步,而且看她來的時候就很寶貝這塊表,生怕磕著了。

從村子裏一連待了五天,按照分組和進度,本來六天要完成的任務,提前一天就做好了。

只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每次回來心情都會沈重一次,臉色也一次比一次難看。

沈池魚隨手披了一件衣服坐在門口,憋不過氣出來透透氣,這裏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鳴路燈,空蕩蕩的,一擡頭就能看見整片星空,這裏星星閃閃的,月亮也亮亮的。

自由的天空下卻是這麽閉塞的空間,壓抑到呼吸都困難。

身邊冷不丁坐下另一個身影,她偏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給。”

手中是剛剛兌好的溫水,沈池魚沒有接,顧淵也不在意,把杯子放在地上。

“沈池魚,你在想什麽”他擡頭,看向和她看的同一片天空,那裏太大,大到他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沈池魚沈默,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腦子裏亂作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時不時出現,卻那麽虛無。

“想爸爸媽媽了嗎”他自顧自說著。

聲音很輕,卻讓她心頭一顫,睫毛微顫垂下來。

“我都快忘了他們長什麽模樣了,沒辦法想。”

她有些茫然,沈父沈母離開的太早了,她最後的印象就是他們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和他們大吵一架,才六歲的她縮在櫃子裏不敢出來。

後來的日子裏她就跟奶奶在一起,剛開始他們還經常打電話過來,後來越來越少,慢慢變成她主動給他們打電話。

沈池魚覺得自己是個很慘的小孩。

直到五年級的暑假,家門口搬來了新鄰居,從那一刻開始,她就變成了很幸福的小孩。

這些年發生了太多,她想要努力抓住的影子越飛越高,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再伸手時已經高不可及,他們的聲音、模樣都被漸漸遺忘到角落,上次打電話還是夏天蟬鳴時。

只可惜,她還記得蟬鳴,卻不記得他們的聲音了。

她不是沒想過,爸爸媽媽不喜歡她可能是因為她不夠好。

所以為了不讓奶奶傷心,不讓爸爸媽媽不喜歡自己,她拼命學習,從小學的大紅花到高中的獎狀都好好保存起來,想著有一天他們要是回來可以看到,她也是很棒的小孩。

直到她素未謀面的弟弟在異國出生,她才明白,不管她做的多好,爸爸媽媽都不想喜歡她。

後來,這些東西在搬家途中被搬家公司弄丟了,她什麽也沒說,一些不值錢的紙而已,誰也不會在意。

沈池魚從來不過生日,她最討厭自己的生辰,因為沈母說過,生她的那一天是她最痛苦的一天,所以每個12月26日她都選擇無視,除了身份證上這個日子不能忽視外,其餘誰也不知道她的生日。

從前她每年的願望都是在顧淵生日這天悄悄許下,自從顧淵走了以後,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放下明白了,不再期盼電話鈴聲的響起,不再在乎旁人的看法。

可能她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爸爸媽媽就不能喜歡她一下呢,哪怕只是稍微抱抱她也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沈池魚,你沒錯。”他盯著她的側臉,她眼中明明是悲傷的,可偏偏說出來的話卻那麽無所謂。

沈池魚盯著天生的星星。

“有的時候奢望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它亮到讓我忘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頭腦一熱想要去夠,結果爬得很高很高,最後的結果也是摔得很慘很慘。”

“星星是抓不到的。”

她嘆了一口氣,在寂靜的風中,拿起放在一旁的溫水,喝了一口,笑得坦然:“顧淵,我已經忘的差不多了,有人和我說,懷念是來懲罰人的,我不想被懲罰了,所以選擇都忘了,你能懂嗎”

她想要忘記那些過往,想要忘記被否定的過去。

更想要忘記他和她的一切。

“不懂。”

他不懂,如果遺忘能有這麽容易,那他被折磨的這六年算什麽,那過去的十五年又算什麽。

他二十三年全都是沈池魚拼拼湊湊起來的。

“沈池魚,你會脫身泥潭,永不下陷。”

他對著她輕輕說著,就像是睡夢中地輕輕呢喃。

而他,不願忘也不會忘。

如果回憶和過往真的會懲罰人,那他願意一個人受盡所有折磨。

永墮泥潭,絕不往生。

將杯子放在一邊,站起身來望著看不到頭的山峰,這樣的路需要走很久很久才能看到盡頭吧。

她與黑夜一同消失在他的眼前,就像是剛剛飛過螢火,只在一瞬間,那是他曾經能握住而今看看都成奢望的。

第六天,大家收拾著行李,本來以為來這裏治病救人是做公益,會很快樂。

但往往治病容易,救人很難。

都不說,可誰都清楚大家面色難看是因為什麽。

臨了夜晚,緊急的集合哨聲響起,大家放下手中的任務到門口集合。

顧淵穿著風衣站在門口,身後是一輛剛剛開進來的貨車,眾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擡腕看了眼時間,分針指向12時,身後的大喇叭聲響起:“本村所有未婚女性請在七點半之前到村門口集合!再次提醒,本村所有未婚女性請在七點半之前到村門口集合!”

“顧領隊這是幹什麽”李想湊到沈池魚耳旁,她剛剛已經發了信息,明天就有人接她回去。

沈池魚看了眼他身後的大貨車,上面標著“危險化學品,請勿靠近”。

搖搖頭:“不知道。”

大家猜測著,跟著顧淵一路走,貨車在身後慢慢開,路燈為漆黑的山路開出一條明路。

站在村子門口,等了不一會兒,這些天看到女孩們便陸陸續續趕來,有的人看著像是剛放下手中的活,有的頭上的煤灰還沒來得及擦幹凈。

整個村子,最小的未婚女孩只有六歲,最大的也才十七歲,一共五十三個女孩。

他轉過身看向沈池魚他們:“你們都清楚如何點燃鎂條。”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貨車停下,下來兩個人把車箱打開,搬下來三大箱東西,熟練地打開其中一箱,裏面是粉色的打火機。

“發下去。”

他的話音落下,大家只是停留一秒,很快反應過來,拿起打火機快速分發下去。

沈池魚留意到粉色的打火機上刻著漂亮的玫瑰紋路,像是專門定制的。

女孩們拿著漂亮的打火機東一句西一句,很是好奇。

發完之後,兩個工人又打開另一個紙箱,裏面是鑷子固定好的鎂條,同樣由他們發下去並且叮囑註意事項。

女孩們很乖,認真聽他們說完,用盡量標準的動作抓住鑷子,不敢放松。

做完這些,他們三十七個醫生同樣拿著打火機和鎂條。

微涼的晚風在山中吹蕩,風沙大的這兩天嘴巴都幹澀掉皮。

沈池魚歸隊時突然被拉住,順著看去,顧淵聲音有些沙啞:“配合一下。”

她停在原地,站著沒動,把打火機和鎂條遞給他。

他只拿走了打火機,沒碰鎂條。

大家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屏息凝望。

身後的車燈滅掉,除了村子口忽亮忽滅微弱的煤油燈外,黑暗中的安靜幾乎要吞沒所有人。

“哢噠——”

粉色的打火機被按下去,溫暖的明黃色在他面孔中閃爍,也在她瞳孔中倒影出來,風衣被刮起蹭在她的裙擺處。

“沈池魚,舉起來。”

他下達指令,她擡起頭與他對視,鎂條舉在二人中間。

被火點燃的瞬間,刺眼而炫目的白光亮起,如同日日擡頭在黑夜看到星空墜落到掌心,在黑暗中明亮的不真實。

“女孩的肩膀不該是背著竹簍,也可以背上書包享受知識,女孩的腳下不該是麥田與土地,也可以是瓷磚與地毯,女孩的手上不該是針線與孩子,也可以是課本和鉆石,女孩的打火機不該是用來點燃柴火做飯,也可以用來點燃光明。”

他握住沈池魚拿住鎂條的手,滾燙得讓她險些松手,將鎂條慢慢舉在那些孩子面前:“女孩也可以吃肉,也可以背上書包,也可以站出來。”

“現在,試著點燃它。”

大家有些微楞,這些話是她們不曾聽到的,只覺得眼前那抹白色亮光格外耀眼,耀眼到眼前慢慢模糊起來。

身後三十五名醫生在風中,點開打火機,燃起白光,照亮他們的面孔和眼神中的堅毅。

“哢噠——”

女孩中間終於響起第一聲打火機按開的聲音,隨後,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白色的光芒越來越多,聚集在村子門口越來越多,一個個熒熒之火最終燃燒起來。

那是一道道白光,那更是一個個掩埋了太久的光明。

村子門口以石頭為界的白線像是這群女孩終生無法跨越出的鴻溝。

而現在,她們手中的光比那道白線亮眼太多了,亮到她們都快忽視白線的存在。

顫顫巍巍地邁出白線,王楠擡起袖子擦著眼淚,她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光,更沒想過有一天這束光會在她手中出現。

是她親手點燃了這束光。

五十三個女孩子只是邁出這條白線就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一般,她們站在冷風中看著自己手中的光,一邊哭一邊笑,從那束光裏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在手中的鎂條燃盡前一秒,沈池魚清晰地聽見頭頂上傳來的聲音。

“沈池魚,你看,抓到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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