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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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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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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楨頂著臉上鮮明的手指印走出洛家。

他沒有立刻回教授家中,在亮著路燈的過道上慢慢踱步。

帝都繁華,燈光也慷慨,不像薄霧街那樣永遠有一層厚霧遮擋。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成群細小飛蟲在如水的光裏繞著他上下游動。

他一路向前走著,來到帝都西區外的一個小山苞上,最高的山坡上種著一棵樹,雖然視角受限,這裏卻可以窺見遠處虛幻華麗的霓虹。

一路的平靜在此迎來尾聲,時楨深吸一口氣,打開光腦,搜索“時瀾”兩個字。

將近幾十萬條搜索結果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種職業包羅萬象,他一目十行地篩過去,沒有符合自己母親的人選。

好在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因此也談不上多失望。

時楨又試圖追溯八歲以前的記憶。和以往一樣,思緒在返回八歲那個關鍵節點時突然遭遇斷崖,沒有路徑可供他回去。母親的身影站在懸崖對岸,影影綽綽,他分不清這是真實的她還是自己在後八年時光裏織出的虛構角色。

這讓時楨有些懊惱。

SL2024打斷時楨的回憶:“別生氣。”

時楨一楞:“我生氣什麽?”

“我沒有對你說話,我在對自己說。”SL2024道。

“你生什麽氣?”時楨不解。

“臉上留印子了,我不喜歡別人這樣對你。”

時楨抹了一下臉頰,倒是沒什麽感覺,想起周女士在琴房時對他的態度,不甚在意地說:

“被捏幾下臉然後再吼幾句而已,比這更莫名其妙的事我又不是沒有經歷過,至少從她口中得知了我一直想找的答案。”

他過去挨過很多打,所以知道怎麽打人最疼,也遭過很多罵,被動積累過各星系最骯臟惡毒的罵人詞匯,周女士的行為和言辭比那些人差遠了,根本打不出真實傷害。

可那是你第一次去朋友家,卻遭到這樣的對待……

時楨當然不會知道SL2024沒有說出口的話,他盤腿坐在草地上,再次深呼吸,待內心終於趨於平靜後,才露出笑容:

“現在我們已有的線索是,叛國者時瀾,一個不能被提起的禁忌。我曾經偶然閱讀過一本作者署名為S.L.的筆記,後來那本筆記被阿爾伯特教授銷毀了,金雀花研究所也迎來一場大換血,不僅如此,他還問我一個奇怪的問題——為什麽我姓時。直到我說自己隨父親姓時,他的臉色才稍微好一點。”

他撿起一截樹枝,在S.L.與時瀾之間畫了個等號:

“我的猜測對嗎?”

SL2024仿佛死機一樣寂靜。

時楨也不在意,繼續邏輯縝密地做出推斷:

“媽媽這邊的線索先斷在這裏。周女士進來後問的問題先是誰教我的曲子,又問我父親是誰,看了我半天之後,她忽然把我推開,然後說我媽媽是瘋子。”

“這裏可以得出兩點有用的結論:一,我和我父親長相不算相似,至少不細看看不出相似,可能我笑起來或者不笑的時候會像他多一點,所以她要求我做各種表情。

第二點,周女士認識我的父母,並且很震驚他們會有一個孩子。這說明她認為我父母在某種程度上不可能在一起,我媽媽是瘋了才會留下我。

至於是哪種類型的‘不可能’暫時還不太清楚,也許他們之間隔著家族仇恨,因為深愛彼此排除萬難也要在一起,就像某出經典戲劇一樣;也或許,永遠不可能和一個叛國者在一起的,是一位在帝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SL2024說:“你更傾向於哪種猜測?”

“前者。”時楨不假思索,“畢竟我不是來上演悲慘人生的。”

雖然這麽說,但他還是停止繼續推測下去,轉而道:

“周女士或許知道答案,但她不可能告訴我。”

“那我們把她抓起來拷問,她不說就做掉她?”SL2024提出建議。

時楨靜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洛……她要是出事,最近和她有過矛盾的我就是第一嫌疑人。德洛伊的事遠遠沒有結束,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順藤摸瓜,雙雙落網。”

“可她是個不定時炸彈,萬一一會兒回過味來,反手舉報你怎麽辦?”

“不會。”時楨說,“從始至終那位女士的訴求都是給我錢讓我離開帝國。如果她真要揭穿我,我現在已經完蛋了。”

時楨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周女士一面防備害怕著他,一面卻又不想看到他死亡。

他再次整理目前已知的線索,從山坡上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地乘車來到戰爭檔案室。

裏面一如既往的昏暗閉塞,紙質文件怠惰地癱在書架上,散發出陳朽而潮濕的黴味。

時楨一目十行地掃過所有書籍,最終停留在征服者維克托的人物傳記前,將它抽出來,翻到尾頁。

那本書的紙張已經泛黃,又脆又硬,翻動時一不留神就會損壞書頁,盡管墨痕已經在時間見證下幹涸模糊,但空白尾頁上那張維克托的速寫肖像依舊年輕俊美,風華正茂,仿佛正註視著畫外的某個人,眼神漠如寒星,細看之下還夾雜著一絲無奈的溫柔。

時光變遷,畫裏的人定格在彼時彼刻,仿佛永遠不會衰老。

他當時正註視著什麽呢,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時楨盯著書頁尾端的落款出神。

S.L.,時瀾。

“你在想什麽?”SL2024冷不丁地問。

“在想她為什麽要畫維克托的肖像,崇拜,敬佩,愛慕,惡作劇,玩鬧,挑釁,抑或別的什麽原因?”

“你覺得維克托是你的父親嗎?”

時楨的思緒卡殼一瞬:“你的想象力比我更豐富。”

大人物,未婚,對媽媽的觀感似乎很覆雜,無緣無故對自己好。時楨的第一反應其實是阿爾伯特教授。

因為這個猜測,他甚至改變了明天去剪短發的決定。怕自己的頭發掉一根就少一根。

時楨想象不出有人會和威嚴冷峻、壓迫感極強的帝國皇帝談戀愛,對方輕飄飄的一個眼神就能令下屬和敵人膽戰心驚,連擡頭看他都需要鼓起極大的勇氣。

他固然俊美強大,令人敬佩仰慕,但從來沒有過除冷漠以外的其他表情,雖然不怎麽說話,但會用眼神嫌棄別人,可怕得很。在星網上口嗨要和陛下生猴子的人很多,但真正敢舞到他面前的時楨連聽都沒聽過。

“一張畫像並不能證明什麽,我無聊的時候也會畫自己最討厭的人。”

“然後再用筆把他的畫像戳破?另外,你可不會在畫像旁邊留下‘致我親愛的伊爾加澤’這種字樣。”

“這只能證明她曾經在某段時間裏喜歡過皇帝,也許還不到喜歡,只是有好感。而且根據推測,我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離開帝國很久,皇帝也已經有了一個孩子,那位列蒙殿下。我媽媽不至於插足別人的家庭。”

“線索又斷在這裏了,你還要繼續往下查嗎?”SL2024問。

時楨果斷收手。

他從周女士的反應裏確定他父親可能是帝國某個大人物,而且極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個與叛國者所生的孩子絕不可能受歡迎,對方知道他真實身份的第一反應說不定是把他宰了。

時楨來帝國的目的是擺脫暗域,絕地求生,不是來上演悲慘人生,自取其辱的。

只要不查明真相,這種情況就一直是“可能”,而不是“絕對”。

聰明人懂得在受到傷害之前及時收手。

之後半個月,時楨果然沒有再提起關於父母的事,也沒有再繼續順著線索追查。

阿爾伯特教授似乎在解析一份絕密資料,越來越忙,很少回家;德洛伊過去的種種醜聞被越來越臨近的聯合軍演搶去風頭,還在追查殺手099的只有許朔。

時楨每天餐前瀏覽新聞,正常上下學,照阿爾伯特教授期望的那樣在指揮官排行榜上贏取積分,獲取參賽資格,偶爾挑戰“。”,繼續花式送人頭。

直到聯合軍演前一天晚上,作息規律宛如三好軍校生的他終於走出房子,與他的同夥接頭。

他的同夥說:“首領今天和我聯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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