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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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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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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加澤在聯合軍演當晚收到首領的通訊邀請。

他挑了挑眉,然後熟練地繞開星網,進入層層加密的電子會議室。

對暗域來說,越過帝都超級智腦的防火墻與他取得聯絡並不容易,難度和時楨用他天災一樣的藝術造詣畫出一幅宇宙名畫大致相當。

他推測如果不能在十分鐘內結束談話,他們的會面會立刻被帝都智腦發現。

“晚上好,001。”

首領經過偽裝後的電子音在加密空間裏響起,聽不出情緒。但從對方主動和自己打招呼來看,他最近碰上了什麽令人期待乃至興奮的事。

伊爾加澤知道對方在期待明天的到來,期待即將發生的事,但首領卻不知道一直被他掌握在手中的人偶其實也在反向算計他。

這樣的信息差讓伊爾加澤來了一點興趣,吊兒郎當地問了一聲好後,長刀直入:

“您找我來有什麽事?”

“還記得我在半個月前給你布置的任務麽?”

“看好時楨,務必保證他會動手刺王殺駕。”

伊爾加澤唇角愉悅地勾起,甚至還鼓了鼓掌,仿佛好奇心濃重的孩童在等待天底下最令人期待的滑稽劇,

“我期待這出戲劇的結局。”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著首領的虛擬像,笑容痞氣,

“想要殺手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必須用足夠的好處吊著他。一直吃不到胡蘿蔔的驢偶爾也會懷疑好處的真實性,消極怠工。”

“你想要什麽?”

“在明天到來之前還我自由,拆除我身體裏的定位和炸彈,否則我就放棄此次任務。”伊爾加澤笑容微斂,開始坐地起價。

首領的聲音不辨喜怒:“你不聽話,我隨時可以殺了你。”

“請便。”伊爾加澤無所謂地攤手,他之前難得聽話,就是為了憋住一口氣今天作一個大妖,“那你再派一個人來看住時楨吧,如果有比我更好的人選的話。”

加密空間裏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聲音,首領一時無法也判斷眼前這貨是在虛張聲勢還是有恃無恐。根據伊爾加澤的過往表現來看,至少他真是一個不怕死的神經病。

伊爾加澤抱著雙臂,耐心等待首領抉擇。

“讓炸彈失效的制劑我可以先給你,算是定金,解除定位的制劑要等099行動以後,無論他和目標誰死,你都將獲得自由。”

伊爾加澤想也不想地拒絕,目標明確:“我要解除定位的制劑。”

“炸彈還在身體裏,如果我有二心,你隨時可以讓我炸上天。我討厭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看著。”這是實話。

又是一陣沈默後,首領說:

“今晚會有人把制劑送到你身邊,你可以離開了。”

整個談判過程不超過五分鐘,伊爾加澤想,那個藏頭露尾的首領還有時間再見一個人,他為了保證明天刺殺的順利進行,真是做足了準備。

他勾起唇角,離開加密空間,一個小時後果然收到解除定位的制劑。

阿莫拉不在家裏,他也不在意,哼著小調出門赴那位同夥的邀約。

早在第一次共同執行任務時,他們就由於被聯邦出動殲星武器追殺,逃入能量風暴中,連巨樹主腦的監視也顧及不到那裏,他們短暫與組織失聯三個小時。

在那短暫的三小時裏,盡管無比厭惡對方,他們依舊迅速狼狽為奸,達成一致,擬定了一個脫離組織的計劃和一系列暗號。

這是他和某人的第一次聯手。

等見到他的同夥以後,他心情愉悅地開口先說明情況:

“首領今天和我聯絡了。”

“哦。”時楨等待伊爾加澤的下文。

他看得出對方很有談性,所以故意不給他捧場。

伊爾加澤丟破爛一樣丟給時楨一支制劑,坐在樹下撐著腦袋看他,笑容險惡,但由於唇角的半邊酒窩沖淡了威懾力,顯出幾分孩子氣:

“註射它十二小時之內,你體內的定位會立刻失靈。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你明天不能一槍解決首領,大家一起被炸上天的時候記得別挨著我。”

“放心,離你近一點我都嫌晦氣。”

時楨擡手接住,晃了晃玻璃管裏的液體,

“這是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也許裏面被我加了毒藥,你一註射就會毒發身亡呢。”伊爾加澤半真半假地說。

時楨快走兩步來到他身邊,將冰涼的制劑推入血管中,然後用一只手攥緊他的手腕,無所謂地道:

“那也挺好,在我毒發身亡之前還能拉你陪葬。”

他話音剛落,身體裏的血液仿佛沸騰了一樣灼熱起來,又仿佛有人拿著錐子刺入骨髓和腦漿不斷攪拌,渾身都疼。

時楨猝不及防之下彎腰蜷起身體,僅一分鐘不到,他再也忍不了這種極致的疼痛,額上溢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攥著伊爾加澤手腕的手指也因脫力而松開。

這討人厭的神經病不會真在裏面下毒了吧?

他勉力擡起眼睛去看伊爾加澤,睫毛因被汗水浸濕,視線略顯模糊。

對方似乎也因他激烈的反應楞了一下,隨後很快湊近,盯著他的臉惡劣地笑了起來:

“看看某人多爭氣啊,居然因為一支藥劑疼哭了。”

時楨腦袋混沌昏沈,像被扔進高速離心機裏旋轉後又被塞入炸藥,下一秒即將炸開,無法思考。

他只覺得耳畔的聲音分外討厭,於是卯足力氣,用腦袋狠狠撞了對方的腦袋一下。

他原本的目標是腦後的樹幹,想把自己磕暈,避免非人的疼痛折磨。但這是伊爾加澤自找的,誰讓他非要往自己眼前湊。

“咚”地一聲響後,也不知道伊爾加澤被自己撞得怎麽樣,但時楨身體裏的疼痛一點也沒緩解,他低頭咬住自己的手臂,保持清醒。

疼痛沒有消散,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分鐘,或許幾小時,時楨倒在地上,在一陣陣逼得人幾欲自殺的疼痛裏,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他這是要死了嗎?

“放心,你一定不會死。”

伊爾加澤站在不遠處,垂眸漠然地盯著他,那頭毛茸茸的金色頭發被夜風吹得微微淩亂,他的話語不像安慰,反而帶著點好奇和躍躍欲試,

“可你真的不會死嗎?現在我稍微一動手就能殺了你……”

這神經病後面還說了什麽時楨沒有聽清楚,他失去了對身體的基本感知,順理成章地昏了過去。

等時楨再次回覆意識時,依舊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這讓他有些慌亂。

但是依舊有一道聲音在他耳畔逼逼賴賴,時楨聽得出來,這道聲音屬於伊爾加澤。

“首領今天除了聯絡我看住你以外,應該還聯絡了另一個人,你猜那個人是誰……”

時楨想,有可能是阿莫拉。不管是不是,明天得想辦法把阿莫拉支走,要是他和伊爾加澤能殺了首領皆大歡喜,萬一沒成功,自己也不至於連累她。

不管她站在時楨這一邊還是效忠首領,她都是時楨唯一的親人了。

*

阿莫拉進入暗域的加密空間,看著眼前的虛擬人像,恭敬地半跪下行禮。

所剩的時間不多,首領言簡意賅,直擊要害:

“阿莫拉小姐,如果給你一個為家人報仇的機會,你願意舍棄現在的一切來換嗎?”

阿莫拉霍然擡頭,死死盯著眼前的虛擬像:“您什麽意思,我的仇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首領頓了一下,不緊不慢的電子音緊接著傳來:

“如果我告訴你,殺害你父母的兇手其實並沒有死絕呢?”

“他們假借一場星盜火並假死脫身,然後金盆洗手,隱姓埋名,八年時光裏,有人位高權重,有人富甲一方,有人家庭美滿,有人名利雙收,他們不是好人,卻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而你的親人只是普通人,卻永遠長眠於地底,你甘心嗎?”

首領調出一張照片。盡管上面的男人臉上有被歲月偽飾出來的慈祥皺紋,看上去慈眉善目,但阿莫拉還是一眼認出來,這和當初新聞上的某個兇惡星盜是同一個人,她死也不會忘記。

“整個星際議會囊括四十二個星系,浩瀚無比,某些大人物有意幫助他們藏身,如果不靠暗域的幫助,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死,即使現在知道了,也不可能找出他們藏身的位置。”

首領的聲音充滿蠱惑,像極力說服小美人魚用嗓音換取一次上岸機會的巫婆。

“您想要什麽?”阿莫拉垂頭捏拳,眼裏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燒。

“你把099號當做自己的親弟弟麽,我很好奇,在你心裏,究竟是過去的親人重要,還是現在的親人重要呢?”

阿莫拉猛地一頓,她聽懂了首領的意思,眼裏的火光漸漸被澆熄。

她沈默了很長時間,臉上浮現出掙紮的神色,眼裏火焰燃盡的灰一點點被寒冰凍結。

“……他的命本來就是我救下的。”

阿莫拉試圖勾起嘴角笑一下,但根本笑不出來,

“如果沒有我,他早就死在垃圾星了,我就算要他還回來,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我們不過相依為命八天而已,我和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認識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莫拉聲線顫抖,不斷地說著話,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

“我只是想報仇。”

她似乎真的取得了成效,聲音不再顫抖,變得堅定有力。

首領滿意地笑了:“去吧,好姑娘,如果099放棄執行任務,就由你親手殺了他。你會得到自己渴望的一切。”

“我要先解除體內的炸彈控制。”

“……可以,今晚會有人將它送到你身邊。”

*

時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陽光燦黃爛漫,暖洋洋地灑在皮膚上,舒服得讓人恨不得瞇起眼睛大睡一場,年紀尚小的他和另一個孩子靠在葉子碧綠的橡樹下打瞌睡,“哢噠”一聲輕響,面目模糊的女人在遠處用老式相機拍下兩顆腦袋挨在一起,相互靠著睡覺的畫面。

被驚醒的兩個孩子臉上還殘留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睜大眼睛茫然四顧,遠處舉著相機的女人笑容明媚地朝他們揮手……

時楨覺得這幕畫面無比熟悉,或許是在被他遺忘的記憶裏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於是死死記住一切細節,但等到從睡夢中醒來時,又統統忘得一幹二凈。

屋外天光大量,時楨睜著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阿爾伯特教授家那間屬於自己的房間裏,身體也不再疼痛,於是努力回憶昨天晚上自己是怎麽回來的。

“你暈了,伊爾加澤送你回來的。”SL2024適時解答他的疑惑。

“哦。”時楨點了點頭,再問,“我是被他拖麻袋一樣拖回來的還是扛沙包一樣扛回來的?”

以他們兩個不太友好的關系,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都不是。”SL2024簡短地說,“他把你背回來的。”

“那時候我已經虛弱得沒有呼吸了嗎?”

時楨大驚。以他們不太友好的關系來說,他只相信自己的屍體可能會享受到這種待遇。

但他沒有糾結於這個問題,匆匆洗漱完畢後,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歲上下,西裝革履,梳大背頭,戴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他的眼睛,讓他看上去氣質儒雅,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

這就是暗域首領的真身。

時楨死死記住照片上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然後將它燒掉。

上午八點。

阿莫拉來到時楨居住的垃圾星。

短短半月,許朔在時楨和伊爾加澤的有意引導下,通過蛛絲馬跡摸出暗域的具體位置。

他把與帝國的聯合收網行動全權交由帝國方指揮,自己仍留在垃圾星,憑借雜亂的線索推測099的真實身份。

阿莫拉來德洛伊的案發現場看他。他們之間並沒有交集,因此許朔只是看她一眼,然後重新低頭,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阿莫拉看著他在地上寫下的雜亂線索,沒頭沒尾地說:

“我弟弟曾經有一句座右銘叫做‘如無必要,勿生枝節’。他說聰明人總是容易想得太多,懷疑一切,只要稍加引導,就能讓他們通過腦補和廢棄線索往簡單的東西裏添加各種臆測,把問題覆雜化。”

“而還原真相的過程,就是要剔除枝節,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指問題本質。”

許朔擡頭深深看了阿莫拉一眼,覺得有道理,又繼續對著地上的線索深思。

剔除枝節,直至本質……

他先假設這一切線索都是真的,然後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將他們連接起來。

三年前見到099的酒鬼說099是侏儒,身高不超過一米五。好,不管有多不可信,不管他當時醉沒醉,就當099是侏儒好了。

一年前他見到的099和自己一樣高,一米六五。他假設這也是真的。

099殺過很多聯邦的大人物,部分死者在黑市上甚至根本沒有懸賞令,他調查死者人際關系的時候,發現那些大人物無一例外都曾動用權力傷害過普通民眾。

但被死者所傷害的人們根本沒錢雇傭一個頂尖殺手,他們唯一多餘的支出也只是偶爾施舍路邊流浪的小孩幾枚星幣,一支營養劑……他一直以為這只是099的障眼法,故意拿民眾作掩飾,實際服務於死者的某位政敵。

但萬一花幾枚星幣真能雇傭一個殺手呢?

那這次的刺殺就是可以說通的。

許朔將一切最不可信的線索串聯成一條線,只剩最後一點疑問:“那個……”

他話說到一半,這才記起自己不知道阿莫拉的名字,但他正興奮著,也懶得問,索性輕輕略過,

“你說人有可能在半年之內個子竄高十厘米左右嗎?”

“你沒經歷過青春期麽?”阿莫拉無語地反問。

許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拍了拍阿莫拉的肩膀:“謝了,你弟弟是個天才。”

說完飛奔著離開。

阿莫拉等他走了,才平靜地說:“不,他是世界上最蠢的傻瓜。”

上午八點零五分。

時楨帶著裝在空間紐裏重新撿回來組裝好的剛格利爾,被阿爾伯特教授送到第二軍校門口。

教授今天似乎將會解密出一份絕密資料裏最核心的文件,難得顯出幾分急切,他最後叮囑了時楨一句不要緊張,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老師。”時楨在進門前忽然喊住他。

阿爾伯特不解其意,但仍舊耐心地回頭。

“謝謝您,還有,再見。”

時楨站在軍校門前,軍校的旗幟在他身後舞動,他站在陽光下,彎起眼睛朝對方揮手微笑,語氣輕松,卻仿佛在進行一場極為正式的告別。

上午八點十一分,大人物簡單致辭後,聯合軍演正式開始,分屬聯邦和帝國的隊伍在指揮官帶領下投入戰場。

上午八點半,聯合軍演正式開始,時楨戴上通訊器,一面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隊伍行進,一面熟悉著整顆星球的環境。

殺手總要在第一時間給自己留下後路。

上午十點,將整顆星球的情況都摸排過一遍後,時楨摘掉自己身上連接第二軍校的通訊設備和保護裝置,地圖上代表他本人的綠色小點一動不動,而他本人則如幽靈一般潛到了最適合狙擊的塔樓附近,重新組裝好剛格利爾,架起狙擊槍。

三千五百米外的景象清晰得如在眼前。

時楨透過中心塔樓最高的窗戶看到聯邦和帝國的大人物齊聚一堂,疑似暗域首領的人正對著誰談笑風生。

暗域的巨樹主腦掌控著所有殺手體內的定位和炸彈,而主腦的控制權只掌握在首領手中,讓誰爆炸對他來說只是動動手指的事。

但凡讓首領多活一秒,自己和伊爾加澤就始終處於危險之中。

十點零一分。

帝都研究所裏,阿爾伯特教授死死盯著從陛下帶回來的芯片裏解密出的部分核心資料,臉色煞白,充滿不敢置信。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帶上那份資料,立即前去面見陛下。

聯合軍演賽場上,時楨放輕呼吸,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他的手指已按在扳機上,隨時可以開槍,安靜的環境裏,身後忽然傳來細微的風聲。

時楨呼吸不亂,只是立刻放棄原本的打算,舉槍後砸。

偷襲者被槍托狠狠砸中腦袋,動作依舊迅捷如風,一招一式全往時楨要害招呼。

時楨不得不回身抵抗,同時也看清了偷襲者的面容。

“阿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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