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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吹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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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吹睫毛

【第九十章】

明面上, 新宅生活一片風平浪靜,崔氏與沈遒和離之後,沈遒沒有什麽動作, 人看上去安安分分得很。

但三日之後的一個夤夜裏,青蒼亟亟給沈鶯歌送來了一個緊急消息, 說是沈遒去了一趟蘇州北郊牢城營,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與玄梟的羌兵勾結起來,共同率領牢城營所有牢犯們開始起兵造勢。

沈遒一直都存有貳心, 與羌人勾結也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沈鶯歌沒料到他這麽快就狗急跳墻,開始造反了。

如此看來, 崔氏和離一事激化了沈遒,也讓他更早的揭開了偽善的真面目。

沈遒在許多年前早已投靠了西羌, 效命於臥佛, 私通於玄梟, 曲陽侯這個閑散官秩成了他的偽裝,在如今的光景裏, 他撕開了這個偽裝, 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通敵叛國的漢奸。

青蒼告訴這個消息的時候, 沈鶯歌聽到敵軍圍城的炮火聲已經打響了,廝殺聲像鳥一樣落入絞索般漫長的夜色裏,一舉絞碎岑寂安謐的氛圍,空氣淡入了硝石和火.藥的氣息,整座蘇州府變得動蕩不安。

這種動蕩對於沈鶯歌而言,並不陌生,恰恰相反, 她太熟悉這種戰爭的味道了,戰爭意味著家國不寧,意味著改朝換代,意味著無窮無盡的傷亡。

或許正是因為經歷過動蕩與兵燹,此時此刻她變得格外冷靜與平和。

窗欞外的月色又大又紅,如生銹了的鐵盤,高高張掛在東方絳藍色的天幕之上,而天穹之下的城池,卻是一片被戰火席卷的哀鴻遍野。

沈鶯歌吩咐青蒼叫醒了宅子裏所有的人,讓眾人拾掇好行裝,將值錢的物器一應打包好,趁夜在羅生堂的指引之下離開蘇州府。

逃難之時,人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徜徉著惶恐不安的氣息,但看到沈鶯歌那一張平和柔韌的面孔,一切的毛躁不安都被細致地撫平了去,她說得話天然讓人心生一種臣服與擁賴。

在離去的一眾沈家女眷裏,沈老夫人毅然選擇留下鎮宅,任憑崔氏如何勸說,都沒用,情急之下,崔氏就拉著沈鶯歌來勸。

廳堂裏的箭漏在滴答滴答一刻不輟地落著,如黑白無常以一種攝魂奪魄的威壓,追在她們身後,這種滴答聲又如一種推手,努力撥開沈重如磐的黑暗。

沈老夫人拉著沈鶯歌的手,道:“鶯姐兒,我自幼長於蘇州,生於蘇州,蘇州就是我的根,也是沈家的根,我不可能會離開這裏。”

說著,她將一樣物事鄭重其事地交到了沈鶯歌的掌心裏。

沈鶯歌俯眸下視,赫然發現這是一道調兵信牌。

信牌是楠木質地,呈廓璧形態,上面雕刻著雲朵狀,周邊起棱,下為圓形,綠色寬邊,紅底金字,正面鏨刻著端端正正的八個字——“寬溫仁聖,天家信牌”。

“沈家乃是將門世家,祖上三代皆為保家衛國的將臣,這一枚信牌為高帝所賜,可調五千沈家軍,但到了我這一代,沈家走向式微,我膝下的兒女沒一個從武的,還出了沈遒這麽一個喪盡天良的奸人,他這是要將沈家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好在,這塊信牌我從不曾給過他。”

沈老夫人說著,眸眶微微濡紅,一錯不錯地凝望著沈鶯歌:“沈家的未來,沈家的的脊梁,就要靠你了,鶯姐兒。”

沈鶯歌胸腔如擂鼓般轟鳴,接過信牌時,掌心隱秘地滲出了一片細微的冷汗。

這一份信牌,仿佛積澱著千斤般的重量,沈得她庶幾要擡不起來。

從此之後,她就是沈家的家主了,直統沈家千軍,護山河無恙。

沈家軍近幾年走向式微,儼如一頭落難的雄獅,許多兵將解甲歸田,過上了古井無瀾的平靜生活,當戰事來臨的時候,看著無數黎民百姓慌亂逃難,看著羌賊大肆燒殺劫掠,這些兵將胸腔裏都攢著一股子憤慨填膺之氣。

他們寧願戰死沙場,也不願意忍著屈辱逃離家園,將山河拱手讓給作惡多端的羌賊。

這夜夜半,直至東方傳來一陣嘹亮的擊鼓聲,鼓聲陣陣振聾發聵,如一束雪亮的利刃撕破長夜,一眾將士們聞之大受震動,紛紛奔向了擊鼓之地。

只見一道紅衣女郎手執鼓槌,長發飄逸如流動的徽墨,寬袖之下伸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擊鼓之時,掌腕蘊蓄著一種強韌的力量感,聲震天地,徹底掩蓋了那熊熊的炮火聲。

女郎面龐格外年輕,但一雙翦水雙瞳裏,攢著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匪氣。

沈家軍裏也有一個年輕的都督,名曰蔣書鉞,他一下子就認出擊鼓者是沈家的大姑娘,他思及了什麽,不由上前道:“可是沈老夫人要重振沈家軍?”

沈鶯歌亮出了信牌,皎潔的月華偏略地斜射而下,信牌上折射出了一抹彌足亮眼的雪白輝光,將高帝親筆鏨刻的八個大字真真切切地映照在每一個人的眼中。

“沈遒勾結羌寇,行謀反之事,戰火已經蔓延到了蘇州府百姓的家裏,時局刻不容緩——”

“一眾將士聽命,”沈鶯歌將信牌交到了蔣書鉞的手上,“今夜由蔣都督掛帥,滅沈遒,除羌諜,護山河無恙,至死方休!”

女郎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明晰,如沈金冷玉,字字句句敲撞在聽者的心目之中,掀起了萬丈狂瀾。

在眾人舊有的認知之中,沈大姑娘性情卑怯,體弱多病,且膽小慎微,連直視人的眼睛都不敢,給人一種弱柳扶風的感覺。

但今朝就不同了,她磊落坦蕩,舉手投足之間蘊藏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與氣魄,讓人忍不住想要皈依與臣服。

在軍營裏,女子的話語權微乎其微,但沈鶯歌就打破了這個慣例,成了無數將士們的擁躉。

不過,蔣書鉞卻成了一個例外:“你是謝瓚之妻,謝瓚戕害了無數英烈,你嫁給了這種殘殺忠良的奸臣,又怎配統攝我們沈家軍?”

沈鶯歌眼眸一凜,深深望了蔣書鉞一眼,蔣書鉞受其震懾,喉口沈鈍如吞了一口墨,說不出話。

這句話既是偏見,也是事實。

哪怕沈鶯歌與謝瓚私底下和離了,但在世人眼中,她就是跟他嚴嚴實實地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和他就是倀與鬼的關系,生要一起生,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鶯歌平吸了一口氣,肅聲問道:“你們參加過西巡一戰,登上過祁連山的山巔嗎?”

“你們可有看到祁連山的山巔上,矗立著一座英烈碑,碑上躺著七千個英烈的名字,那是謝瓚一筆一筆刻下的。”

“也許你們會說,他這是在惺惺作態,起初我也認定他虛偽、狠而無心、殺伐冷情,我認為他該死,甚至對他生過殺心。”

說著,沈鶯歌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繼續道:“直至後來,我看到他收養了一個英烈的兒子,英烈名叫韓行簡,兒子叫韓臻。如果謝瓚真的殘殺忠良,為何又要去大費周章收養韓行簡之子?”

“韓行簡生前,懇求謝瓚殺了他,為什麽?因為他深受五石散的摧殘與折磨,喪失了意識和理智,掌間那一柄用以禦敵的刀鋒,即將要對準同胞,韓行簡不想這樣做,是以,他祈求謝瓚一劍了斷自己。”

“五石散是羌人用來禍亂大嵩百姓心智的毒物,也投放到了軍餉之中,禍亂了那七千英烈的性命,羌人無孔不入,羌人期待著我們大嵩子民自相殘殺,生出內訌!”“在他們的炮火攻進蘇州城的這一夜,如果我們還在內訌、相互批判指責,那就是中了羌人的離間計!”

大抵沈鶯歌也沒料到,自己會如此維護謝瓚,這些發自肺腑的話,未經任何修飾,行雲流水地從她口中講出來,既出乎她的預料,也出乎了五千將士的預料。

蔣書鉞沒有再將矛頭對準她,他的沈默就成了他的答案。

蔣書鉞帶著沈將軍從武庫裏領取了兵器,從郊原大營裏殺出去了,很快兵分兩路,一邊負責截了羌賊與叛軍的進城路,與他們浴血廝殺起來,一邊進城上城堞,挖城壕、積糧草,形成固若金湯的防禦陣勢。

牢城營內的叛軍數量差不多有上萬,加上他們都有火器,靠沈將軍速戰速決並且殲滅,根本就不太可能,打持久戰才是上上之策。

要等朝廷派援兵才行。

謝瓚那邊想必是飛信穿書了,這一點不必擔憂。

沈鶯歌講究擒賊先擒王,她現在必須先找到沈遒。

這一會兒,消失了很長的時間白軻忽然出現在她面前,道:“沈遒並不在叛軍的軍營裏,他帶著一支精銳潛伏入城內,往侯府舊宅的方向去了。”

沈鶯歌納罕道:“為何回舊宅?”

白軻道:“因為沈老夫人也在舊宅祠堂裏,是徐氏拿自己的孩子們威脅老夫人回舊宅。”

沈鶯歌頓時太陽穴突突直跳。

徐氏之所以用孩子來要挾沈老夫人,怕是出自沈遒的授意。

若是讓沈老夫人遇上沈遒和羌兵,怕是兇多吉少。

沈遒怎麽會卑鄙成這個樣子!

沈鶯歌很清楚,沈遒是在拿沈老夫人的安危,來吸引她折回舊宅。

這就是一個明顯不過的陷阱。

偏偏她不得不跳。

沈鶯歌摁緊了腰間佩劍,問謝瓚人在何處。

白軻道:“堂主先讓所有百姓去城隍廟避難,繼而在南城門與玄梟和五千羌賊交戰。”

——沈遒與玄梟分別從蘇州府的南北兩邊攻城,沈遒在北,玄梟在南。

北城門有沈家軍把守,南城門羸弱空虛,無人防守,就成了羌人攻城的最佳地點。

沈鶯歌心間微微沈了一沈。

玄梟是個狠角色,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擒誅羅生堂堂主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

謝瓚正面迎戰,相當於就是正中玄梟的下懷。

哪怕沈鶯歌清楚謝瓚運籌帷幄,謀奪多,詭計多,身手也極好,但他手上能用的人不算多,天宿衛遠在燕京,馳援蘇州府最快也至少兩日。

質言之,敵眾我寡,彼盈我竭。

“謝延暻……”她輕喃了一聲他的名字。

她都還沒來得及跟他算舊賬呢!

打從中秋夜過後,她沒再見過他,也沒見過鷹揚,也不知這兩人在暗自倒騰些什麽。

兩股扭力在沈鶯歌的腦海裏不斷撕扯,去舊宅救沈老夫人,還是去南城門支援?

最終,她做了個抉擇,直往沈家舊宅而去。

-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南城門口,鏖戰正烈,廝殺聲、炮火聲充溢在悶熱的空氣裏,分明是入秋的天時了,但此刻天候燠熱極了,仿佛三伏天還沒真正過去。

城隍寺等各處寺宇裏,皆是避難顛沛的百姓,公孫娘和雅氏忙著救治因遭受炮火受到傷害的傷兵。

謝臻帶著謝桃笙敲響了各座糧行、藥鋪的門,腆著臉皮逐一上門借糧解藥,本以為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沒想到,這些商人對羌賊同樣是仇視的,他們願意將藥和糧食都借給羅生堂,只為羅生堂能夠擊潰這些荒蠻無禮的羌賊。

庖丁解牛酒樓也成了臨時安置流離失所的重要據點,顧覓青身為腰纏萬貫的大商人,當起了散財菩薩。他將酒樓、書局這些年所掙來的錢財悉數充公。

白軻甫入營帳,正巧就看到了謝瓚。

白軻正想將沈鶯歌率領沈將軍的事兒通報,但瞅見營帳內的光景,就楞怔住了。

謝瓚左膝骨處出現了一道血色的窟窿,血隱隱浸濕了他的衣衫,營帳內縈繞著一股子郁烈的血腥氣息。

盧闊遠在燕京,不在身邊,醫治之事遂落在了青朔的身上,他正在快速翻找藥箱,尋著了可用的藥膏和剖刀後,他跪在謝瓚近前,將他雙腿上的彈片細細取出。玄梟利用炮火轟炸城堞,不少彈片飛進謝瓚的左膝骨裏,也讓他的左半身受到嚴峻的重創。

他左耳邊先是一片爆裂的轟鳴,緊接著是一片冗長無聲的死寂——他的左耳,好像聽不到聲音了。

這其實並不打緊,最打緊的是左腿,好不容易能夠重新直立了,但命運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重新褫奪了他直立行走的權利。

青朔逐一取出彈片時,謝瓚低斂著眼瞼,額庭間滲出了一片細密的冷汗,他的牙關緊了一緊,見著白軻來,啞聲吩咐道:“別將我受傷之事,話與她知。”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白軻原本想將沈鶯歌重返舊宅尋沈遒的事,告訴給主子聽,但見主子傷勢不輕,面色蒼白如紙,遂暫且按住不表,只將她統率沈家軍一事上奏:

“少夫人領了信牌,並統率沈家軍去了北城門禦敵——”

青朔阻止白軻,隱晦道:“你去右側說。”

白軻面露隱憂,繞至謝瓚的右側,將方才所述之事重覆了一遍。

謝瓚唇角輕輕提起,抿起了一絲弧度。

他知曉沈鶯歌已能獨當一面,他遣了青蒼給她打下手,青蒼的話很多,是個閑不住的話嘮,也不知會不會吵著她。

從牢城營闖出來的那些叛軍,皆屬不曾受過專業訓練的散兵,當他們遇上訓練有素的沈家軍時,不出多時就會被全線攻潰。

沈遒贏面不大,北城門勢必能夠守住。

南城門是一道大坎兒,玄梟雖說已經停止進攻,但到了天亮的時候,勢必還有一場大規模的攻城血戰。

糧草和武器是玄梟打仗的底氣,那就燒死玄梟的底氣。

半個時辰前,謝瓚遣鷹揚入敵營燒糧草,這個任務對於鷹揚而言,既簡單又兇險。在地宮裏兩人撕破臉後,鷹揚說“這個國家的興衰與我無關”,但當戰事爆發之時,他是第一個沖向前線的人,打臉打得比誰都快。

之所以說任務簡單,因為鷹揚輕功極好,燒東西也是他的拿手好戲。

但這個任務也彌足兇險,因為鷹揚就是趙漵,他是舊朝太子,若是被玄梟擒拿,押送到了臥佛面前,那局勢將對謝瓚大為不利。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在禍福之間,謝瓚選擇孤註一擲。

處理好腿上的傷口後,謝瓚緩緩闔攏上眼睛,眉間難掩一絲倦意,道:“你們都退下罷。”

青朔與白軻面面相覷,依言退下。

在如此混沌緊張的時刻裏,甫一闔上眼,謝瓚竟是做了一場夢,夢見了自己的雙親。

他已經很多年都不曾夢到謝栩和盧氏了。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在一場瘟疫之中病死了。

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記得剛出生的事情,謝瓚卻明晰地記了起來。

母親盧氏懷他的時候,夢見了大禹,大禹在夢中賜了盧氏一塊玄圭,聊表“告闕成功”之意。

所謂的“告闕成功”,就是指治水之功。

父親聽了盧氏的夢,就給他取了“瓚”字——希望他能夠秉圭入相,青史流芳。

顯然可見,他們對他寄予了厚望。

今時今刻,他們在天有靈,不知看到他這般光景,會作何感想呢?

他想對他們說,他秉圭入相了。

他更想對他們說,他有了一個特別喜歡的姑娘,叫沈鶯歌。

三點水的沈,黃鶯的鶯,長歌行的歌。

鶯歌,鶯歌,這個名字如何?聽起來很熱鬧罷。

算上這輩子,他與她相識十三年了,聽起來很漫長,但與她相處的時候,這十三年竟然一下子就過去了,日子過得真快啊。

該如何向父母介紹她呢?

她是個很愛吃糖的姑娘,生了兩顆智齒,偶爾犯牙疼,疼起來會齜牙咧嘴。哪怕這麽疼了,她對糖以及一切甜食總是愛得不行。

她愛憎分明,愛讀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本子,夢想成為紅拂女,對人間的情與愛仍然充滿憧憬。

她恨他,又愛趁他不備親上來,總是把他搞得狼狽又容易浮想聯翩。

她能歌善舞,檀板戲打得特別精彩,聽到歌樂就能起舞,

在某一些非常脆弱的時刻,他想放下自己現有的一切,遠離朝廟,帶她私奔,去哪兒都好,她愛去哪裏他就去哪裏。

或許她根本不會同意,還會揍他一頓,說他滿腹壞水,是不是又醞釀著什麽不懷好意的居心。

——大不了真的給她揍一頓就好了。

她性子毛躁魯莽,一點就炸,意氣用事,愛鉆牛角尖,性子倔,偏偏又是這些“缺點”構成了她最可愛的部分。

她特別像一株野蠻生長的大漠植株,哪裏有生機,就往哪裏紮根。日曬不要緊,雨淋也不要緊,傷痛更不要緊,只要能活,她都會昂首挺胸並竭盡全力地活下去。

沒有人能夠把她打倒。

人之所以會喜歡上另外一個人,肯定是因為對方身上擁有的東西,是自己所匱乏的。

謝瓚心想,確乎如此,他喜歡沈鶯歌,是因為她的生命力,而生命力是他匱乏的,他總是忍不住向她靠近,靠近,再靠近。

這樣想來,他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上輩子那個春風撩人的夜晚。

在他人生的低潮期裏,她攥著一株蒲公英賊頭賊腦地湊到他面前,呼的一聲,他驀覺眼瞼處覆上一片潦烈的癢意。

原來是她將蒲公英的白色絨毛,悉數吹到他的睫毛上。

“我娘說,用蒲公英吹上睫毛,會交到曠世好運!”

她吹出來的氣息,香軟黏糯,如同一小塊飴糖,熱敷在他的心口上,泛散著一片綿長的溫度。

那個時候,沈鶯歌只有十六歲,說話一股天真爛漫的稚氣。

眼底的喜歡,藏也藏不住,滿心滿眼都是他。

這種喜歡又容易讓她委屈,尤其是得不到他的回應時。

倘或重來一世,他也會拿著一株蒲公英,吹向她的上睫毛,把她吹得發笑,她是帶給他好運的人,他也將世間一切的美好都許給她。

但眼前的場景忽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變成了昏晦的翊坤宮裏,她一夜白首,執劍自刎以前,對他說,她以死為咒,祝他永失所愛。

這是謝瓚最深的夢魘。

他想上前,阻止她拿那柄劍,那一盞毒酒只是甜水,他從來沒想過要讓她死,他只想讓她活著,永久的、健康的、快樂的活下去。

“主子!”

夢境變得支離破碎,白軻的聲音從夢外傳了進來:“侯府出事了!少夫人就在侯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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