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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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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我在。

【第九十一章】

侯府出事?

沈鶯歌就在侯府裏?

謝瓚從引人沈淪的夢境裏掙脫出來, 驀然睜了眼,眼底添了一份霾意,凝聲發問:“她不是在跟沈將軍守在北城門嗎?”

白軻本想等主子傷情好一些再上奏的, 但青蒼從侯府裏傳了緊急線報,白軻不得不入了營帳, 要對主子通稟此事。

這一會兒,青朔裁作好了一根拐杖,放在榻前,謝瓚接過拐杖, 慢慢將身體撐起來,一雙眉眼沈靜如水,當落在白軻身上時, 仿佛有千斤般沈重。

白軻自知失職,連忙跪下來叩首認罪, 承認了自己知情不報的事實。

謝瓚壓了壓眉心, 淡聲道:“線報上說了什麽?”

白軻道:“曲陽侯燒了侯府舊宅, 沈姑娘為了救沈老夫人,沖入府內!青蒼已經救人了, 但一直沒尋到沈姑娘……”

沈莽莽怎會如此莽撞——這是謝瓚腦海裏浮現出了第一反應。

他牙關緊咬, 撐身而起, 執著手杖就往外走,但動作太急了,左腿重疾未愈,他沒行幾步,重心就險些不穩,青朔堪堪扶穩了他,並將大氅輕輕披在他身上。

揭開營帳的帳簾, 夜裏風很大,將謝瓚身上的氅衣徐徐吹了開來,也顯得他的身形愈發瘦削修長,但白軻和青朔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沈重的威壓,如同黑雲壓城城欲摧。

謝瓚不是情緒外露之人,至少過去十年以來皆是如此。

他不懼死亡,不懼輸,不懼失去籌碼,跌倒了大不了才重新爬起來。

但沈鶯歌就成為了他的軟肋,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謝瓚深吸了一口冷氣,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啞聲命令道:“速從潛火隊召集一批精銳,隨我去侯府!”

此時此刻,侯府還不是一片熊熊火海。

每一座院子都澆灑滿了桐油,等沈鶯歌闖入祖祠之時,沈遒就命死士們將燃燒著的火把匆匆扔入大宅院裏,轟的一聲震天價響,火勢愈演愈烈,火苗吞沒了房椽與梁柱,席卷了每一處屋宇,嗶剝聲、烘烤聲、爆裂聲不拘於耳。

滾滾濃煙直矗雲天,嗆得沈鶯歌咳嗽不止。

溽熱的濃煙讓她臉上和身上都蒸出了汗,整座侯府淪為一座巨大的蒸籠,身處此間的人,根本難以喘上一口氣。

她覺得沈遒真是瘋了,瘋起來,連這個大宅子都敢付之一炬,更何況,裏面宅子裏面有活生生的人命!

隔著一陣滾滾濃煙,她看到了沈老夫人,她用堅朗的身軀撐起一根起了大火的梁木,梁木極粗,將沈老夫人的身軀壓得極其佝僂,因是承載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面色蒼白如紙,額庭處滲出諸多細汗,面部、胳膊、膝肘等地方,根根青筋以一種畸形的形態劇烈的暴起。

沈鶯歌速速趨步走近了前去,她原以為是老夫人被梁木壓塌了,待她撥開濃烈的濃煙,適才看清楚,老夫人的身子底下,護著徐氏的兩個孩子。

徐氏想將兩個孩子救出來,奈何火勢越來越大了,嗆得她咳嗽陣陣,根本受不了。

徐氏一籌莫展之際,看到濃烈的火光之中淡入了一道纖細的人影,沒等徐氏反應過來,沈鶯歌揮手抽劍,斬裂了沈老夫人脊背上的梁木!

吱嚓一聲,梁木應聲而裂,沈老夫人一個趔趄癱倒在地,而她腹下所護著的兩個孩子終於掙脫出來,嚇得哇哇大哭,一股腦兒撲入徐氏的懷中。

徐氏急忙帶著孩子們離開時,回頭望了沈鶯歌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一番掙紮與糾結後,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就這樣離開了。

沈鶯歌忙去查探沈老夫人的呼吸,卻發現她呼吸特別微弱,已是奄奄一息了。

她心中某個地方坍塌了下去,急忙將沈老夫人背了起來,剛要離開祠堂,好幾根斷裂的椽木折斷了去路,若是冒然硬闖而去,就怕會引火燒身。

“莫要管我,鶯姐兒,你快走,快走啊……”

肩膊後頭傳了一陣虛弱的命令,老夫人嗓音喑啞無比,仿佛含著一塊黏熱的沙刀,一字一句磨鋸在沈鶯歌的心口上,不出多時,就磨出了血來。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喪氣話,我們是一家人,要走就一起走!”

沈鶯歌腮幫子鼓得緊緊的,往腕間施了更大的力,將沈老夫人往身上仔細地掂了一掂。

沈老夫人費勁地擡起眼,看著孫女兒積極尋找著出路的模樣,心中頗受震動,問:“可會怨我救了徐氏她們?”

倘或她不曾救徐氏,也就不會將自己和外孫女置入險境之中。

沈鶯歌狠狠蹬開倒塌的裂木,道:“在您眼中,徐氏和那兩個孩子與尋常百姓並無不同,她們皆是活生生的人命,您不可能置這些性命於不顧。”

沈老夫人寬慰地笑了,終於道:“你不是鶯姐兒,是也不是?”

這不是一句嚴肅的詰問,而是一句溫柔的陳述。

沈鶯歌驀然一楞,沒料到這節骨眼兒上,沈老夫人會揭穿了她的身份——聽她的口吻,好像早已料知到這件事,只不過是隱而不發罷了。

她下意識想要否認,但萬事萬物都逃不過沈老夫人銳利的洞察,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坦蕩蕩地承認。

“我是。”她一步一步背著她走,慢慢地穿過火光,穿過濃煙,穿過火墟,“您是何時發現的?”

“從發現你愛吃甜棗糕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端倪。”沈老夫人笑瞇瞇輕聲道,“鶯姐兒愛吃苦的、鹹的、酸的,惟獨不愛吃甜的,她以前總說,甜的東西吃多了容易膩,也容易牙疼,她就不愛吃。”

此一細節沈鶯歌倒是沒有格外留意過,她咕噥了一句:“我可不怕牙疼,縱使是疼,我也要吃,因為吃甜的容易讓我快樂。”

生命已經這麽苦了,為何人不能積極主動給自己施予一些犒賞呢?

誰料想,沈老夫人聽完哈哈大笑,笑色也感染了沈鶯歌,她鼻腔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片酸脹,嘗試著問:“您不怨我瞞著您嗎?”

“為何要怨?你讓鶯姐兒成為了一個更堅強獨立的人,讓她的人生變得更好,這何嘗不是一種造化呢——”

一只粗糙柔韌的手,伸到了沈鶯歌的腦袋上,很輕很輕地摸了摸,道:“不論你是誰,你都是個善良的好姑娘。”

上輩子沒人會誇沈鶯歌善良,更沒人會誇她是個好姑娘。

這兩句美好的形容,與她追名逐利、野心昭彰的人生從不沾邊。

尤其是,沈老夫人在揭穿她不是原身的時候,她本以為自己會得到猜忌與懷疑,萬萬沒想到,竟會等來了一句美好的嘉獎。

葛落梅、左賢王、沙彌、磨鏡……這些人在臨死前獲知她的真實身份後,無一不是用最尖刻最狠毒的話來攻擊她。

惡毒、偽善、滿腹城府——這些不那麽美好的詞,仿佛才適合跟她站在同一個句子裏。

沈鶯歌垂著眼,囁嚅道:“我做過很多很多的壞事,為了實現野心不擇手段,也傷害過最親近的人,我犯過錯。”

“我也犯過錯,傷害過最親近的人。”沈老夫人喟嘆了一聲,問道,“老侯爺,也就是你的祖父,人人都說他是病死的,其實他是被我殺死的。”

沈鶯歌心中震動,偏了偏頭,沒有說話,只想看清沈老夫人的表情,但她的神態隱匿在了濃墨重彩的火光裏。

沈老夫人道:“你祖父還在世的時候,四肢癱瘓不能動彈,全靠藥物吊著一口氣。照顧他三年,我覺得過得好累,希望他趕緊死了好,偏偏他一直頑強地活著,要連我一起熬死似的。”

“我怕自己再照顧下去要發瘋,有一夜,他命令我端尿壺。我真的受不了,一氣之下,拿枕褥活活捂死了他。看到他斷氣的一剎那,我心裏一點恐懼都沒有,恰恰相反,我感受到了一份如釋重負的解脫。”

殺死無法自理的枕邊人。這件事對沈鶯歌來說,太遙遠了,

“您愛老侯爺嗎?”晌久,她才找出了一句合適的話。

“未出閣的時候,覺得他驍勇善戰、頂天立地,但嫁入侯府後,我們只能做搭夥過日子的親人,忍讓、遷就,這日子才能經營下去。”

頓了頓,沈老夫人目光落在了沈鶯歌身上:“你如果還喜歡謝瓚,那就去大膽的喜歡好了,若是栽了跟頭、跌一跤,那又有什麽所謂,大不了不再喜歡他便是。”

“……”沈鶯歌一個踉踉蹌蹌,左腳拌住了右腳,差點狼狽地摔倒在地。

她懷疑沈老夫人會讀心,不然的話,為何每次都能精準地讀取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她剛想說什麽,卻聽到沈老夫人劇烈地咳嗽著,緊接著是沈鶯歌肩膊上一涼,她側眸一望,赫然發現是一灘紫紅色的汙血!

沈老夫人不斷地咳血,血如瀑布從她口中流出,很快蘸濕了彼此的衣襟。

“祖母!”

一股冷颼颼的寒意驀地攀爬上了沈鶯歌的脊椎,她疑心沈老夫人咳血與承受梁木的重壓脫不了幹系,遂加快了背人的步履,她們很快就能離開火海了,

“我乏了,鶯姐兒放下我罷,我想休息……”

“現在還不能休息,祖母您不能閉眼!”

聽到背上的人呼吸越來越微弱,回應的聲音也越來越輕,沈鶯歌的心沈到了最低谷。

-

謝瓚領著救火隊趕到之時,侯府已經淪為了熊熊火海,火勢異常猛烈,如一頭吞沒天地的頑劣猛獸,要將一切生息都悉數絞殺。

沈遒逃之夭夭,將一堆爛攤子扔在了這裏。

四遭蟄伏著一批死士,等謝瓚出現的時候,這些死士亮出鋒利鋼刀,開展一場驚心動魄的屠戮。

青朔與白軻一前一後加入鏖戰。

但這些死士的目標非常明確,刀鋒紛紛對準了謝瓚。

謝瓚搗劍迎擊,雪亮的劍面倒映著橘橙色的火光和無數道死士的影子。

空氣裏很快充溢著濃烈的血腥氣息,金戈疊鳴之聲不絕於耳,當啷當啷,恍若一支高昂的破陣之樂。

府門之外很快屍骸成山,謝瓚掌中長劍,亦是吮滿了血。

與死士纏鬥之時,謝瓚也受了不少皮肉傷,他漫不經心地擦去唇畔的血,以長劍駐地,一腳踩在尚還殘活的死士背上:“閻羅都索不了我的命,更何況是你們?”

此話不可不謂輕慢狂悖。

謝瓚足下用了一些勁兒,死士的下頷嚴重脫臼,叫苦不疊,偏偏藏在口中的毒針被取出來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滾回去告訴沈遒,讓他務必留著一條命。”

餘剩一些死士見勢不敵,急忙四下竄逃。

危險暫退,撲面而來的滾燙濃煙嗆得謝瓚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臟也委實跳得厲害,青朔憤怒地想要撲身去追,卻被他單手摁住:“窮寇莫追,救人為先。”

謝瓚一聲令下,潛火隊如一只披散開去的巨大水網,開始滅火。

他也想進去找人,這回是青朔攔住了他:“青蒼正在進去找,相信很快就會找到人。沒準少夫人很快逃出來了呢。”

謝瓚不喜歡坐以待斃的感覺,喪失了一半的聽力,他聽不清烈火燒灼的聲音,若是沈鶯歌求救的話,他可能也聽不到。

他知道火對沈鶯歌的陰影有多大——上輩子她淪為通緝犯躲在同泰寺避難,是他下令縱火,將她從地窖裏逼了出來,她在烈火裏遭受到很嚴重的傷害,這輩子他不想再讓她遭遇同樣的災厄。

不出多時,青蒼的聲音從火光裏出現了:“主子!”

謝瓚執著竹笻亟亟立了起來。

青蒼領出了三個人,是徐氏和她的兩個孩子。

徐氏一見到謝瓚,如遇到了從地府裏的修羅,面色蒼白如紙,心虛無比,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詞無詮次地告饒道:“謝相大人饒命啊,我也是受了侯爺的脅迫,我也差點被大火燒死……”

青蒼一把刀架在徐氏的脖頸上:“別那麽多廢話,沈鶯歌在哪?沈老夫人在哪?”

徐氏哆哆嗦嗦道:“她們還、還在裏面,火勢忒大了,我為了保護孩子們,只好自己先逃出來了……”

這時,沈默不語的沈家二小姐,也就是沈凝忽然哭道:“沈老夫人為了救我和弟弟,獨身撐起被烈火燒斷的梁木,後來是鶯姐姐劈開了梁木,我們就跟母親先逃出來了……”

沈凝話未畢,就被徐氏諱莫如深地捂住了嘴,“傻孩子,瞎說些什麽呢?”

她不安地用餘光看向謝瓚,卻發現他淡聲命令:“松開沈凝,讓她繼續說。”

男人的話裹挾著千鈞之力,重重壓在了徐氏的心頭,她驀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仍舊負隅頑抗道:“小孩說的話,都算不得數的……”

謝瓚冷冷重申一句:“讓她說。”

徐氏兩股顫顫,戰戰兢兢地松開了手。

沈凝深深看了母親一眼,最終鼓起勇氣,道:“我當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鶯姐姐和祖母都困在了坍塌的祖祠裏,我想回去救人,但母親說我們不能回頭……”

說著,沈凝的淚緩緩流了下來。

徐氏面色慘淡得毫無血色,抖若篩糠,絲毫不敢去看謝瓚的面部表情。

她以為謝瓚會殺了自己,結果,他什麽都沒有做,轉身就往大火之中闊步走去。

沈莽莽—— 謝瓚在心中反覆默念著這個名字,他聽不到烈火吞噬一切的聲音,也感受不到那些滔天的滾燙,他心中只裝著這個名字。

沈莽莽就在祠堂裏。

撞開斷裂殘木與烈火,隔著一片洶湧的濃煙,謝瓚看到了一道模糊而纖細的人影,高高懸起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而穩穩地落了地。

沈鶯歌並不知曉謝瓚來了,她想將沈老夫人背起來,背離這個是非之地。

她反覆呼喚著沈老夫人,但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冗長的死寂。

沈老夫人沒再回應她了。

沈鶯歌眼前彌散著一片朦朧朧的霧色,她將沈老夫人背起來,一晌朝前走,一晌微笑了一下,輕輕搖了一下她:“祖母,別睡啦,天快亮了。”

“我還想請您給我畫一幅單人的畫像呢,快起來呀。”

“您不醒來,怎麽看沈家軍打勝仗的場景呀?”

……

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說得口幹舌燥,離開坍塌的祠堂,直至撞到了一個人,她的額心撞在了一個溫熱的胸.膛上。

沈鶯歌楞怔地擡起眸來,看到來了人的面孔後,不知為何,裹藏在她眸眶裏的水汽再也克制不住。

“謝延暻。”

謝瓚用拇指擦掉她的淚,將她攬在懷裏,溫聲道:“我在。”

“祖母她……”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謝瓚嗓音充溢著平和溫和,“沈莽莽,相信我。”

沈鶯歌很少流露出如此脆弱無助的樣子,仿佛丟了三魂六魄,她從不在他面前流淚,但現在她的淚如涓涓溪流,從眼眶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滴答滴答打濕在了謝瓚的袖裾上。

好像是春夜裏一場猝不及防的雨,淅淅瀝瀝,薄涼又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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