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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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心上人
吳籍永遠不可能知曉, 沈鶯歌是用了三更夜，毒殺了沙彌。
三更夜是一味劇毒，無色無味, 三滴能放倒一匹戰馬，半瓶能毒殺一個人, 若仵作驗屍，這個人的死因永遠只能推定是心疾發作，根本查不到她身上。
三更夜是羅生堂所賜，沈鶯歌以為沒那麽快用上, 結果，時局出現了一絲變動，她不得不提早用了半瓶。
當沙彌進入船艙以前, 沈鶯歌就將三更夜斟入熏香爐內，手指團扇, 輕輕扇著風, 隨著火候愈熱, 三更夜的香氣緩緩揮發在了空氣之中。她將解藥融入茶水裏，與謝桃笙一同服用而下, 是以, 不懼三更夜的毒性。
等沙彌來了, 沈鶯歌有模有樣地給他斟茶，他沒有選擇喝解藥，反而認定她沏的茶有毒。
此人的防備心和惕意害慘了他，將他的命運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沙彌一死，待舍筏登岸後，沈鶯歌尋了個典當換盤纏的幌子，帶著謝桃笙一路七拐八繞, 甩開了那些追蹤而來的死士，很快抵達大商書局。
朝暾裏濕潤的一縷江風掠過了驚鳥鈴，發出當啷當啷的清越之聲，兩人的出現，引起了顧覓青的註意。
不過，這老頑童似是早料到她們會來此處，面上一點兒都不驚訝，先遣人帶謝桃笙去印刷室。
謝桃笙是第一次見顧覓青，他是一個身量瘦長的文人，遠遠走過來。男人留著一綹白色的羊角髭須，髭須很散漫地收束在那一席深紫春衫裏，明明是入夏的光景了，還是穿著春日的衣裳，真可是個怪人。
顧覓青的聲音渾厚，拿著一本書，笑著問：“小小姐，可讀過□□呀？”
“刺啦”一聲響，謝桃笙一把揪住了顧覓青的髭須，朝下一扯。
近乎將顧覓青泰半的胡子扯了下來。
顧覓青痛得吸溜了一口氣，正要發作，謝桃笙笑得天真無邪：“長嫂說過了，但凡您講葷話，就讓我扯您的胡子，說一次扯一次。”
顧覓青：“……”
他急忙連退了數步，退出了印刷室內，轉眸望向沈鶯歌，皮笑肉不笑道：“你將這位小小姐教得可真好啊。”
沈鶯歌一心想著要將五石散的解藥給堂主，遂沒有廢話，直奔主題：“我要見堂主。”
她以為顧覓青會很說話，結果得到了一封溫和的口頭拒信。
沈鶯歌嗅出一絲端倪，淡聲試探：“堂主不在此處？”
“是，堂主在別處養傷。”顧覓青回答得言簡意賅，顯然是想潦草地結束這個話題，“你尋堂主有何事，可話與我知，我會代為轉達。”
“他為何會受傷？”但沈鶯歌沒聽後半截話，反而咬住“養傷”這一個點不放。
“……”
堂主之所以會受傷，還不是拜你所賜啊！
顧覓青看著眼前的女郎，她環著臂，丟掉了原先的那身象征夫人的行裝，紫絲絳束高髻，著一席湘妃色合襟百疊裙，高髻之下，是一張清冷昳麗的臉，眼眸涼冽，檀唇施朱，儀容襯得淡泊、簡約且利落，如一柄隨時離鞘的冷劍，有一種瀟灑又潦烈的氣質。
堂主的身份是絕不能讓她知道的，加之這個時期有些敏-感，外頭的羌諜盯得特別緊，顧覓青不想讓任何人見堂主，堂主自然也不在大商書局裏。
“堂主常年與羌諜打交道，難免會受傷的啦。”
顧覓青欲糊弄過去，轉而道，“都說了，沈姑娘，您有事兒說事兒嘛，說給我聽跟說給堂主聽，就是一樣的，堂主不再在這裏。”
偏偏沈鶯歌並不是一個很好糊弄的人。
她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就會自己主動去尋找。
她幹脆利落地繞開了顧覓青，徑直穿過書架和印刷室。
地下室門前守著一群人，不讓沈鶯歌入內，沈鶯歌眼神一凜，命令道：“讓開。”
那些人不讓，沈鶯歌以鞘作劍，將這些人揍了一頓，空氣裏一霎地撞入一陣金戈刀鳴之響。將他們逐一撂倒之後，沈鶯歌發現謝桃笙躲在印刷室驚憾地看著這一切。
沈鶯歌薄唇輕抿成了一條細線，趨步上前，將室內的簟簾扯了下來，道：“大人打架，小姑娘別看。”
喀嚓一聲響，簟簾垂落下去，一舉遮住謝桃笙的視野，她完全被驚艷到了——長嫂打架，太好看了！
這端，顧覓青就這般眼睜睜地望著沈鶯歌撬開地下室的門，挑燈入內，下去前，她還不忘說一句：“覓青叔，對不住。”
被撂倒在地的那些人道：“少夫人太悍勇了，我們攔不住……”
沈鶯歌下去後，書局的驚鳥鈴十分應景地響了起來，一只飛奴掠風而至，停駐在顧覓青的肩膊處。
顧覓青展信一望，神色凝重了幾許，是堂主的來信，但為了避免讓沈鶯歌看到，他看了信後，很快就將信燒掉了。
-
沈鶯歌下了地下室後，燈燭照亮了整一片黑暗的空間。
這是一座地下檔案庫，四面都有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檔案，這些檔案籍冊皆是記錄著羅生堂成立時期發展的動向，哪些人在哪個發展節點做了哪些事，巨細無遺。
負責記錄這些歷史的人，就是歷代的羅生堂堂主。
一代又一代的傳承發展了下來。
看著泛黃的紙頁，看著歷任堂主所書寫下來的文字和筆法，一種熟悉感油然而生，但沈鶯歌也道不出具體是哪裏熟悉。
她以為羅生堂是三年前成立的，殊不知，它的成立時間超過了十五年。
也就是說，在她上輩子入宮為妃以前，羅生堂就已經存在了。
這些檔案籍冊的扉頁上，都印刷著一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字廓優柔卻溫韌，筆法寫意，字字句句力透三分，在墨紙之上清晰地洇濕開去，
不知為何，沈鶯歌的心律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心臟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兒。
執著籍冊的手，因是攥力過緊，滲出了一陣薄薄的虛汗。
這個世間，怎麽會有這樣一種巧合呢？
她曾經也在一個人的身上，讀到過這句話。
“沈姑娘可還記得趙漵？”顧覓青出現在她身側不遠處的位置，一晌拿著雞毛撣子撣去蒙在檔案上的灰塵，一晌忽然問。
沈鶯歌對趙漵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趙漵就是前朝廢太子。
他是哀帝與先皇後所誕下的唯一一個嫡子，先皇後早亡，哀帝顧念情誼，遂於建鄴元年的春天，頒下詔書將趙漵立為儲君。
但後來許多年裏，羌人的鐵騎席卷西疆七州，兵燹頻發，戰亂跌生，目之所及之處生靈塗炭。
大嵩一直推行“崇文偃武”的政策，積累了大量的冗兵冗將，加之各州各府屍位素餐的現象多俯拾即是，武官武將疏於練兵，戰術不精，根本沒有與羌人制衡的力量。
那些年頭，吃了不少敗仗。
哀帝為了茍安一隅，選擇將趙漵廢了，送去西羌為質，還賠了大量白銀絹帛和土地。
沈鶯歌清晰地記得，謝瓚是跟隨趙漵入羌為質，七年後，謝瓚帶著廢太子的棺槨回歸大嵩。
沈鶯歌對趙漵印象不深，只記得那是一個溫聞爾雅的少年太子，性情溫和如水，對誰都是和善優柔的，她能從他眼底看到對世人的慈悲，是純粹的、無雜質的愛惜。
或許，趙漵得登大寶後，會是一位受萬民愛戴的仁君，亦為滿朝文武尊崇。
但歷史不能重來，趙漵已經死了。
現在繼承大統的人，是趙漵最小的皇弟，趙徽。
“羅生堂，就是趙漵成為儲君之後，成立起來的秘閣，”顧覓青一改平日裏的懶散，變得正經嚴肅，“秘閣活在地下，其職能相當於大內內閣，內閣服務於皇帝，秘閣服務於趙漵。”
“趙漵，是最早的羅生堂堂主？”沈鶯歌心中生出一絲震動。
顧覓青點了點頭，應了聲“是”，且道：“趙漵不能在明面上跟哀帝抗衡，哀帝多年不早朝，留下了很多隱藏的禍患，趙漵必須在背後為哀帝收拾一些爛攤子，用很漫長的時間，來彌補哀帝所犯下的錯誤。”
“那現任的羅生堂堂主是……”
顧覓青截斷了她的話：“臨時有個新的任務要委托予你，需要馬上去執行。”
沈鶯歌：“……”
她不是一個遲鈍的人，顧覓青不想透露堂主的身份，也不想讓她見到真面目，估摸著背後就是堂主的授意。
那個人並不想見她。
沈鶯歌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有如此深刻的執念。
這就看誰更有耐心了，只要有機遇，她總會能再見到他。
他們來日方長。
沈鶯歌很快拾掇好情緒，恢覆了慣常的口吻：“是什麽任務？”
“把鷹揚這個混小子碾回來。”
顧覓青的口吻聽起來恨鐵不成鋼。
說句實在話，沈鶯歌也很長一段時日沒有看到鷹揚，還以為這廝跑去哪個偏遠之地，執行任務去了。
眼下聽顧覓青交代了背景與前因後果，她才知道，鷹揚私自火燒危樓，燒死了諸多誤吸五石散的叛軍，悖逆堂主的旨命，被堂主扔去鐘鼓樓撞鐘思過了。
沈鶯歌對鷹揚火燒危樓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
他曾經燒毀了左賢王的臉，燒毀了令國公府的西廂房，燒一座危樓又有什麽稀奇的？
但危樓裏有七十多條活生生的人命，那又另當別論了。
她納罕道：“鷹揚為何要這樣做？”
“我也不清楚啊！”顧覓青一籌莫展地聳肩攤手，“不實相瞞，事發那夜，鷹揚還將隨身長弓典當給了金魁居的掌櫃，兌了買酒錢，買醉倒在街衢上，愈發墮落了，可真是急煞我了，這個混小子！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他也沒個交代！”
沈鶯歌一番沈吟後，道：“我去看看他。”
臨走前，她將一個小錦匣遞給顧覓青：
“這是五石散的解藥方子，委托你交給堂主。”
一抹愕色掠過顧覓青的眉眼，五石散是無解之毒，至少目前來說是，堂主正遣人研制解藥，但這節骨眼兒上，沈鶯歌居然提前給了解藥方子！
顧覓青怔怔接過錦匣，有些不可置信，想問什麽，沈鶯歌道：“我以前中過五石散，服用了這個藥方子，基本痊愈。”
說完，沒等顧覓青反應，就走了。
臨走前，謝桃笙喊住了沈鶯歌：“長嫂此行一去，要去多久？”
沈鶯歌聽出了小姑娘眷戀不舍的口吻，她也不確定自己此行一去要耗費多長時日。
任務限期是三個月，如今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她也不太可能將桃笙留在大商書局兩個月。
沈鶯歌俯蹲下來，將桃笙的小手放在手掌心裏，溫聲道：“我很快就回來接你。在我回來之前，有一樁小任務要委托你。”
一聽有任務，謝桃笙眼睛煥發出了一抹光澤，她太想做一些具體的實事了，而不是在大商書局裏空等著沈鶯歌回來。
沈鶯歌貼著謝桃笙的耳屏輕聲說道：“幫我偷偷監視著覓青叔叔。”
“為什麽？”謝桃笙好奇道。
“我敢打賭，覓青叔叔這幾日一定會私自去見堂主，桃笙請幫我看看堂主長什麽樣子。”
謝桃笙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容色赪紅起來：“長嫂該不會是對堂主……”
“噓。”沈鶯歌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珠上，“這個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人不知。”
“好的，我一定幫長嫂保守秘密。哦不對，我一定會認真完成任務。”
謝桃笙信誓旦旦地挺了挺胸。
雖然她不清楚長嫂與家主為何沒有在一起了，但她自始至終都站在長嫂這一邊，長嫂傾心於誰，她都全力以赴支持。
-
適逢三伏天，江陵府顯然比燕京更熱一些，江陵府山地很多，背倚曲江與長江，在這樣封閉的地形裏，江河裏的水分不屈不撓地蒸發了，散逸到全城的空氣裏頭，和空氣交融成了黏滯的熱流。
這樣，江陵府就成了一個大籠屜，人好像籠屜裏的包子，上午落過一場雨，將地表的熱量升騰起來，驅散走了一部分炎熱暑氣。
沈鶯歌來了金魁居，說要見東家。
那莊家一見是沈鶯歌，擺起了恭謹的態度，即刻往二樓迎去，道：“東家就正在裏頭呢。”
一路上了窄梯，穿過窄門，沈鶯歌先是聽到了一陣清越的拉弦之音，好像是有人正在挽弓拉弦。待那莊家打了簾子，沈鶯歌才看清楚裏頭的光景。
平蓁長公主正拉著一柄等身長的雕弓，工工整整地拉了一個滿月，搭著一枝翎羽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三丈開外吊著的稻草人心口上。
她著一席石榴紅騎裝，腕披護甲，高束馬尾，張弓、拉弦、搭箭、放箭，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遠觀上去，像一位颯爽瀟灑的女將。
趙蓁並沒有隨小皇帝和宿太後回燕京，她難得任性了一回，說還要在江陵府多玩一些時日，小皇帝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姐控，焉能不同意？
自然就放任趙蓁在江陵府嬉玩了，玩得盡興才回宮。
沈鶯歌沒有打擾趙蓁的興致，自顧自拎了一張杌凳，雍然地端坐在茶幾近前，斟了一盞荔枝酥茶來喝。
趙蓁連續射了好幾枝翎羽箭，枝枝正中靶心，少時就傳來了掌聲。
一瞅是沈鶯歌來了，趙蓁不疾不徐收了弓，面上掛著驚喜：“聽謝相說你回了蘇州府，我正打算去那兒尋你！你怎的突然來江陵府了？”
沈鶯歌：“……？”
原來她墜入瀑崖後，謝瓚就是這樣交代她的下落的，說她回了娘家。
他是怎麽能夠做到，如此冠冕堂皇地扯下彌天大謊的？
光是想到這個名字，沈鶯歌就磨牙霍霍了起來。
明面上說是心如一潭死水，但人是感情動物，感情就是千絲萬縷的勾纏，她對謝瓚有著滔天的恨，聽到與他相關的，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波瀾。
趙蓁沒覺察到沈鶯歌神態的細微變化，忙將這一柄長弓遞上前去：“鷹揚把這一柄弓典當了，弓身已壞，我修好了，你若得空，就將它物歸原主罷。”
沈鶯歌將長弓接了過去，細細望著弓身，弓身的中心位置的確有一條蛛絲般的裂紋，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折成兩段，但經由趙蓁的修覆，這一柄金漆鷹頭長弓恢覆如初，在暖晴朗日的照拂之下，顯得愈發氣勢斐然。
“這廝真是走運，遇上了這麽優秀的長弓修覆師。”沈鶯歌由衷地稱嘆道。
趙蓁靦腆道：“略懂皮毛罷了，我的生母是將門出身，她就有一柄長弓，我幼時看過她怎麽將斷弓修覆好，今此循著她的法子嘗試一二，哪承想真的修覆好了，多半是運氣的成分吧。”
沈鶯歌拉住趙蓁的手：“不如你親自送回給他罷。”
趙蓁搖了搖頭，將長弓交回給沈鶯歌的手上，低眉順眼，推拒道：“還是你去送，你去送比較名正言順。”
……啊？
沈鶯歌掰住趙蓁的臉，發現對方面頰有些滾熱，燙乎乎的，她心中生出了一個猜測，一字一頓道：“長公主殿下，你與鷹揚是舊識嗎？”
“斷沒有那樣的事！”
趙蓁抿了抿唇，嘴硬道，“我如今也是羅生堂黨人，修長弓的初衷，不過是不想看著同胞自甘墮落罷了。就因堂主的幾句指摘，他就萎頓不振，這不該是一個俠者該有的風骨——我相信，夫人也不會因幾句指摘，而自輕自賤罷？”
“我去送，”沈鶯歌莞爾道，“但會跟他說，這一柄是你所修。”
趙蓁拗不過她了，將長弓推回給沈鶯歌的懷裏，邇後，說道：“再這樣打趣我，我也要打趣你和謝相了。”
趙蓁還不知沈鶯歌與謝瓚和離之事。
但眼下也不是訴說的好時機，只能應下，別了趙蓁後，沈鶯歌就往鐘鼓樓的方向去了。
-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謝堯踏入書房時，深吸了一口氣，謝瓚讓他隨便坐，但他不敢隨便坐，揀了一個下首的位置就坐了。
謝堯望向坐在紫檀木桌案後的玄衣青年，心中是有些揣揣的。
謝瓚年少就失去雙親，生父謝栩在死前將獨子委托給謝堯照拂。
雙親失去時，謝瓚不哭不鬧，甚至連滴眼淚也沒流，很多族親見狀，背地裏沒少論議他是一個感情淡薄的冷血之人。
謝堯將年少的謝瓚領去二房將養了一些時日，很快就遭到了王氏的排斥與反對，理由是謝瓚的功課太出色，在族學裏總受誇讚，這般一來，就將二少爺謝瀛與四少爺和謝孝給比了下去。
王氏給謝堯吹了不少枕邊風，話裏話外都希望謝瓚能回到大房去，還沒等謝堯真正開口，謝瓚就獨自搬回了大房，
謝堯一直看不透謝瓚，只覺得他多智近妖，如一座處於霧中的遠山，教人看不清具體虛實，只能看到一片淡淡的影子。
尤其是在謝瓚當上家主之後，謝堯對這個侄輩更是添了一絲敬畏。
時下，他多少也猜到了謝瓚為何會尋自己來問話。
謝瓚將寫好的呈文放在一旁，省了寒暄，問：“二叔，事發那夜，聽說你也外出了，去了何處？”
謝堯心道一聲果然，笑了一聲，道：“我昨夜吩咐吳氏去了西榆林巷。”
“為何？”
“因為我很早就懷疑吳氏是羌人遣來的細作，那夜聽到謝少夫人傷了羌諜細作的風聲，我就趁熱打鐵，去與吳氏對峙，她真的受了傷，我想將她逮捕入官府，並讓她交代其餘羌諜的下落。”
謝堯道：“但吳氏好生狡黠，傷了我就逃走了。”
說著，謝堯留出了胳膊上的劍傷。
謝瓚靜靜望過去，謝堯的胳膊果真是有一道新的劍傷，傷口還不淺。
謝瓚神情疏淡，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波瀾：“為何事發翌日沒有聽你談及？”
“就怕吳氏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麽舉動，鬧得家宅不寧，畢竟吳氏可是你三叔的妻子，若我大聲鬧騰，豈不是傷了兄弟之間的和氣？”
頓了頓，謝堯反問道：“家主，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可往往不能輕饒了那吳氏！”
“這件事我會親自處理，二叔暫時不必插手。此外，二叔胳膊上的傷，看來傷得不輕，我遣了禦醫來，就在簾外，請吧。”
謝堯眼神閃爍了一下，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囿於某些緣由沒有說，告謝以後就離去了。
青蒼青朔是旁聽的，青蒼道：“感覺二老爺說話避重就輕似的，說了自己審問吳氏、被吳氏所傷的事，惟獨對吳氏的輕薄，是一字不提。”
謝瓚淡聲道：“他那胳膊上的傷口，究竟是吳氏傷的，還是自傷的，要等盧闊驗過後才知道。”
二人聽出了言下之意，謝堯方才沒有完全說實話。
很快地，盧闊搴簾而入，面露凝重之色：“傷口不像是自傷的，若是自傷，可能到不了那種深可見骨的程度。”
哪怕謝堯是被吳氏所傷，但他也並不完全無辜，因為他隱藏了一部分真相。
吳氏與謝隱對峙之時，也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只說謝堯傷了自己，而隱藏了自己傷了謝堯的真相。
這兩個人，都說了真話，也說了假話。
還剩下一個人沒有審問。
那就是向燭。
謝瓚道：“將向燭吩咐來。”
青蒼領了命速速離去。
這時候，一只飛奴飛進來，青朔見狀，提醒道：“主子，是白軻從江陵府送來的信。”
男人原本平寂的容色，掀起了一絲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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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籍永遠不可能知曉, 沈鶯歌是用了三更夜，毒殺了沙彌。
三更夜是一味劇毒，無色無味, 三滴能放倒一匹戰馬，半瓶能毒殺一個人, 若仵作驗屍，這個人的死因永遠只能推定是心疾發作，根本查不到她身上。
三更夜是羅生堂所賜，沈鶯歌以為沒那麽快用上, 結果，時局出現了一絲變動，她不得不提早用了半瓶。
當沙彌進入船艙以前, 沈鶯歌就將三更夜斟入熏香爐內，手指團扇, 輕輕扇著風, 隨著火候愈熱, 三更夜的香氣緩緩揮發在了空氣之中。她將解藥融入茶水裏，與謝桃笙一同服用而下, 是以, 不懼三更夜的毒性。
等沙彌來了, 沈鶯歌有模有樣地給他斟茶，他沒有選擇喝解藥，反而認定她沏的茶有毒。
此人的防備心和惕意害慘了他，將他的命運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沙彌一死，待舍筏登岸後，沈鶯歌尋了個典當換盤纏的幌子，帶著謝桃笙一路七拐八繞, 甩開了那些追蹤而來的死士，很快抵達大商書局。
朝暾裏濕潤的一縷江風掠過了驚鳥鈴，發出當啷當啷的清越之聲，兩人的出現，引起了顧覓青的註意。
不過，這老頑童似是早料到她們會來此處，面上一點兒都不驚訝，先遣人帶謝桃笙去印刷室。
謝桃笙是第一次見顧覓青，他是一個身量瘦長的文人，遠遠走過來。男人留著一綹白色的羊角髭須，髭須很散漫地收束在那一席深紫春衫裏，明明是入夏的光景了，還是穿著春日的衣裳，真可是個怪人。
顧覓青的聲音渾厚，拿著一本書，笑著問：“小小姐，可讀過□□呀？”
“刺啦”一聲響，謝桃笙一把揪住了顧覓青的髭須，朝下一扯。
近乎將顧覓青泰半的胡子扯了下來。
顧覓青痛得吸溜了一口氣，正要發作，謝桃笙笑得天真無邪：“長嫂說過了，但凡您講葷話，就讓我扯您的胡子，說一次扯一次。”
顧覓青：“……”
他急忙連退了數步，退出了印刷室內，轉眸望向沈鶯歌，皮笑肉不笑道：“你將這位小小姐教得可真好啊。”
沈鶯歌一心想著要將五石散的解藥給堂主，遂沒有廢話，直奔主題：“我要見堂主。”
她以為顧覓青會很說話，結果得到了一封溫和的口頭拒信。
沈鶯歌嗅出一絲端倪，淡聲試探：“堂主不在此處？”
“是，堂主在別處養傷。”顧覓青回答得言簡意賅，顯然是想潦草地結束這個話題，“你尋堂主有何事，可話與我知，我會代為轉達。”
“他為何會受傷？”但沈鶯歌沒聽後半截話，反而咬住“養傷”這一個點不放。
“……”
堂主之所以會受傷，還不是拜你所賜啊！
顧覓青看著眼前的女郎，她環著臂，丟掉了原先的那身象征夫人的行裝，紫絲絳束高髻，著一席湘妃色合襟百疊裙，高髻之下，是一張清冷昳麗的臉，眼眸涼冽，檀唇施朱，儀容襯得淡泊、簡約且利落，如一柄隨時離鞘的冷劍，有一種瀟灑又潦烈的氣質。
堂主的身份是絕不能讓她知道的，加之這個時期有些敏-感，外頭的羌諜盯得特別緊，顧覓青不想讓任何人見堂主，堂主自然也不在大商書局裏。
“堂主常年與羌諜打交道，難免會受傷的啦。”
顧覓青欲糊弄過去，轉而道，“都說了，沈姑娘，您有事兒說事兒嘛，說給我聽跟說給堂主聽，就是一樣的，堂主不再在這裏。”
偏偏沈鶯歌並不是一個很好糊弄的人。
她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就會自己主動去尋找。
她幹脆利落地繞開了顧覓青，徑直穿過書架和印刷室。
地下室門前守著一群人，不讓沈鶯歌入內，沈鶯歌眼神一凜，命令道：“讓開。”
那些人不讓，沈鶯歌以鞘作劍，將這些人揍了一頓，空氣裏一霎地撞入一陣金戈刀鳴之響。將他們逐一撂倒之後，沈鶯歌發現謝桃笙躲在印刷室驚憾地看著這一切。
沈鶯歌薄唇輕抿成了一條細線，趨步上前，將室內的簟簾扯了下來，道：“大人打架，小姑娘別看。”
喀嚓一聲響，簟簾垂落下去，一舉遮住謝桃笙的視野，她完全被驚艷到了——長嫂打架，太好看了！
這端，顧覓青就這般眼睜睜地望著沈鶯歌撬開地下室的門，挑燈入內，下去前，她還不忘說一句：“覓青叔，對不住。”
被撂倒在地的那些人道：“少夫人太悍勇了，我們攔不住……”
沈鶯歌下去後，書局的驚鳥鈴十分應景地響了起來，一只飛奴掠風而至，停駐在顧覓青的肩膊處。
顧覓青展信一望，神色凝重了幾許，是堂主的來信，但為了避免讓沈鶯歌看到，他看了信後，很快就將信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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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鶯歌下了地下室後，燈燭照亮了整一片黑暗的空間。
這是一座地下檔案庫，四面都有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檔案，這些檔案籍冊皆是記錄著羅生堂成立時期發展的動向，哪些人在哪個發展節點做了哪些事，巨細無遺。
負責記錄這些歷史的人，就是歷代的羅生堂堂主。
一代又一代的傳承發展了下來。
看著泛黃的紙頁，看著歷任堂主所書寫下來的文字和筆法，一種熟悉感油然而生，但沈鶯歌也道不出具體是哪裏熟悉。
她以為羅生堂是三年前成立的，殊不知，它的成立時間超過了十五年。
也就是說，在她上輩子入宮為妃以前，羅生堂就已經存在了。
這些檔案籍冊的扉頁上，都印刷著一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字廓優柔卻溫韌，筆法寫意，字字句句力透三分，在墨紙之上清晰地洇濕開去，
不知為何，沈鶯歌的心律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心臟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兒。
執著籍冊的手，因是攥力過緊，滲出了一陣薄薄的虛汗。
這個世間，怎麽會有這樣一種巧合呢？
她曾經也在一個人的身上，讀到過這句話。
“沈姑娘可還記得趙漵？”顧覓青出現在她身側不遠處的位置，一晌拿著雞毛撣子撣去蒙在檔案上的灰塵，一晌忽然問。
沈鶯歌對趙漵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趙漵就是前朝廢太子。
他是哀帝與先皇後所誕下的唯一一個嫡子，先皇後早亡，哀帝顧念情誼，遂於建鄴元年的春天，頒下詔書將趙漵立為儲君。
但後來許多年裏，羌人的鐵騎席卷西疆七州，兵燹頻發，戰亂跌生，目之所及之處生靈塗炭。
大嵩一直推行“崇文偃武”的政策，積累了大量的冗兵冗將，加之各州各府屍位素餐的現象多俯拾即是，武官武將疏於練兵，戰術不精，根本沒有與羌人制衡的力量。
那些年頭，吃了不少敗仗。
哀帝為了茍安一隅，選擇將趙漵廢了，送去西羌為質，還賠了大量白銀絹帛和土地。
沈鶯歌清晰地記得，謝瓚是跟隨趙漵入羌為質，七年後，謝瓚帶著廢太子的棺槨回歸大嵩。
沈鶯歌對趙漵印象不深，只記得那是一個溫聞爾雅的少年太子，性情溫和如水，對誰都是和善優柔的，她能從他眼底看到對世人的慈悲，是純粹的、無雜質的愛惜。
或許，趙漵得登大寶後，會是一位受萬民愛戴的仁君，亦為滿朝文武尊崇。
但歷史不能重來，趙漵已經死了。
現在繼承大統的人，是趙漵最小的皇弟，趙徽。
“羅生堂，就是趙漵成為儲君之後，成立起來的秘閣，”顧覓青一改平日裏的懶散，變得正經嚴肅，“秘閣活在地下，其職能相當於大內內閣，內閣服務於皇帝，秘閣服務於趙漵。”
“趙漵，是最早的羅生堂堂主？”沈鶯歌心中生出一絲震動。
顧覓青點了點頭，應了聲“是”，且道：“趙漵不能在明面上跟哀帝抗衡，哀帝多年不早朝，留下了很多隱藏的禍患，趙漵必須在背後為哀帝收拾一些爛攤子，用很漫長的時間，來彌補哀帝所犯下的錯誤。”
“那現任的羅生堂堂主是……”
顧覓青截斷了她的話：“臨時有個新的任務要委托予你，需要馬上去執行。”
沈鶯歌：“……”
她不是一個遲鈍的人，顧覓青不想透露堂主的身份，也不想讓她見到真面目，估摸著背後就是堂主的授意。
那個人並不想見她。
沈鶯歌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有如此深刻的執念。
這就看誰更有耐心了，只要有機遇，她總會能再見到他。
他們來日方長。
沈鶯歌很快拾掇好情緒，恢覆了慣常的口吻：“是什麽任務？”
“把鷹揚這個混小子碾回來。”
顧覓青的口吻聽起來恨鐵不成鋼。
說句實在話，沈鶯歌也很長一段時日沒有看到鷹揚，還以為這廝跑去哪個偏遠之地，執行任務去了。
眼下聽顧覓青交代了背景與前因後果，她才知道，鷹揚私自火燒危樓，燒死了諸多誤吸五石散的叛軍，悖逆堂主的旨命，被堂主扔去鐘鼓樓撞鐘思過了。
沈鶯歌對鷹揚火燒危樓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
他曾經燒毀了左賢王的臉，燒毀了令國公府的西廂房，燒一座危樓又有什麽稀奇的？
但危樓裏有七十多條活生生的人命，那又另當別論了。
她納罕道：“鷹揚為何要這樣做？”
“我也不清楚啊！”顧覓青一籌莫展地聳肩攤手，“不實相瞞，事發那夜，鷹揚還將隨身長弓典當給了金魁居的掌櫃，兌了買酒錢，買醉倒在街衢上，愈發墮落了，可真是急煞我了，這個混小子！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他也沒個交代！”
沈鶯歌一番沈吟後，道：“我去看看他。”
臨走前，她將一個小錦匣遞給顧覓青：
“這是五石散的解藥方子，委托你交給堂主。”
一抹愕色掠過顧覓青的眉眼，五石散是無解之毒，至少目前來說是，堂主正遣人研制解藥，但這節骨眼兒上，沈鶯歌居然提前給了解藥方子！
顧覓青怔怔接過錦匣，有些不可置信，想問什麽，沈鶯歌道：“我以前中過五石散，服用了這個藥方子，基本痊愈。”
說完，沒等顧覓青反應，就走了。
臨走前，謝桃笙喊住了沈鶯歌：“長嫂此行一去，要去多久？”
沈鶯歌聽出了小姑娘眷戀不舍的口吻，她也不確定自己此行一去要耗費多長時日。
任務限期是三個月，如今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她也不太可能將桃笙留在大商書局兩個月。
沈鶯歌俯蹲下來，將桃笙的小手放在手掌心裏，溫聲道：“我很快就回來接你。在我回來之前，有一樁小任務要委托你。”
一聽有任務，謝桃笙眼睛煥發出了一抹光澤，她太想做一些具體的實事了，而不是在大商書局裏空等著沈鶯歌回來。
沈鶯歌貼著謝桃笙的耳屏輕聲說道：“幫我偷偷監視著覓青叔叔。”
“為什麽？”謝桃笙好奇道。
“我敢打賭，覓青叔叔這幾日一定會私自去見堂主，桃笙請幫我看看堂主長什麽樣子。”
謝桃笙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容色赪紅起來：“長嫂該不會是對堂主……”
“噓。”沈鶯歌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珠上，“這個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人不知。”
“好的，我一定幫長嫂保守秘密。哦不對，我一定會認真完成任務。”
謝桃笙信誓旦旦地挺了挺胸。
雖然她不清楚長嫂與家主為何沒有在一起了，但她自始至終都站在長嫂這一邊，長嫂傾心於誰，她都全力以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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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逢三伏天，江陵府顯然比燕京更熱一些，江陵府山地很多，背倚曲江與長江，在這樣封閉的地形裏，江河裏的水分不屈不撓地蒸發了，散逸到全城的空氣裏頭，和空氣交融成了黏滯的熱流。
這樣，江陵府就成了一個大籠屜，人好像籠屜裏的包子，上午落過一場雨，將地表的熱量升騰起來，驅散走了一部分炎熱暑氣。
沈鶯歌來了金魁居，說要見東家。
那莊家一見是沈鶯歌，擺起了恭謹的態度，即刻往二樓迎去，道：“東家就正在裏頭呢。”
一路上了窄梯，穿過窄門，沈鶯歌先是聽到了一陣清越的拉弦之音，好像是有人正在挽弓拉弦。待那莊家打了簾子，沈鶯歌才看清楚裏頭的光景。
平蓁長公主正拉著一柄等身長的雕弓，工工整整地拉了一個滿月，搭著一枝翎羽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三丈開外吊著的稻草人心口上。
她著一席石榴紅騎裝，腕披護甲，高束馬尾，張弓、拉弦、搭箭、放箭，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遠觀上去，像一位颯爽瀟灑的女將。
趙蓁並沒有隨小皇帝和宿太後回燕京，她難得任性了一回，說還要在江陵府多玩一些時日，小皇帝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姐控，焉能不同意？
自然就放任趙蓁在江陵府嬉玩了，玩得盡興才回宮。
沈鶯歌沒有打擾趙蓁的興致，自顧自拎了一張杌凳，雍然地端坐在茶幾近前，斟了一盞荔枝酥茶來喝。
趙蓁連續射了好幾枝翎羽箭，枝枝正中靶心，少時就傳來了掌聲。
一瞅是沈鶯歌來了，趙蓁不疾不徐收了弓，面上掛著驚喜：“聽謝相說你回了蘇州府，我正打算去那兒尋你！你怎的突然來江陵府了？”
沈鶯歌：“……？”
原來她墜入瀑崖後，謝瓚就是這樣交代她的下落的，說她回了娘家。
他是怎麽能夠做到，如此冠冕堂皇地扯下彌天大謊的？
光是想到這個名字，沈鶯歌就磨牙霍霍了起來。
明面上說是心如一潭死水，但人是感情動物，感情就是千絲萬縷的勾纏，她對謝瓚有著滔天的恨，聽到與他相關的，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波瀾。
趙蓁沒覺察到沈鶯歌神態的細微變化，忙將這一柄長弓遞上前去：“鷹揚把這一柄弓典當了，弓身已壞，我修好了，你若得空，就將它物歸原主罷。”
沈鶯歌將長弓接了過去，細細望著弓身，弓身的中心位置的確有一條蛛絲般的裂紋，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折成兩段，但經由趙蓁的修覆，這一柄金漆鷹頭長弓恢覆如初，在暖晴朗日的照拂之下，顯得愈發氣勢斐然。
“這廝真是走運，遇上了這麽優秀的長弓修覆師。”沈鶯歌由衷地稱嘆道。
趙蓁靦腆道：“略懂皮毛罷了，我的生母是將門出身，她就有一柄長弓，我幼時看過她怎麽將斷弓修覆好，今此循著她的法子嘗試一二，哪承想真的修覆好了，多半是運氣的成分吧。”
沈鶯歌拉住趙蓁的手：“不如你親自送回給他罷。”
趙蓁搖了搖頭，將長弓交回給沈鶯歌的手上，低眉順眼，推拒道：“還是你去送，你去送比較名正言順。”
……啊？
沈鶯歌掰住趙蓁的臉，發現對方面頰有些滾熱，燙乎乎的，她心中生出了一個猜測，一字一頓道：“長公主殿下，你與鷹揚是舊識嗎？”
“斷沒有那樣的事！”
趙蓁抿了抿唇，嘴硬道，“我如今也是羅生堂黨人，修長弓的初衷，不過是不想看著同胞自甘墮落罷了。就因堂主的幾句指摘，他就萎頓不振，這不該是一個俠者該有的風骨——我相信，夫人也不會因幾句指摘，而自輕自賤罷？”
“我去送，”沈鶯歌莞爾道，“但會跟他說，這一柄是你所修。”
趙蓁拗不過她了，將長弓推回給沈鶯歌的懷裏，邇後，說道：“再這樣打趣我，我也要打趣你和謝相了。”
趙蓁還不知沈鶯歌與謝瓚和離之事。
但眼下也不是訴說的好時機，只能應下，別了趙蓁後，沈鶯歌就往鐘鼓樓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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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謝堯踏入書房時，深吸了一口氣，謝瓚讓他隨便坐，但他不敢隨便坐，揀了一個下首的位置就坐了。
謝堯望向坐在紫檀木桌案後的玄衣青年，心中是有些揣揣的。
謝瓚年少就失去雙親，生父謝栩在死前將獨子委托給謝堯照拂。
雙親失去時，謝瓚不哭不鬧，甚至連滴眼淚也沒流，很多族親見狀，背地裏沒少論議他是一個感情淡薄的冷血之人。
謝堯將年少的謝瓚領去二房將養了一些時日，很快就遭到了王氏的排斥與反對，理由是謝瓚的功課太出色，在族學裏總受誇讚，這般一來，就將二少爺謝瀛與四少爺和謝孝給比了下去。
王氏給謝堯吹了不少枕邊風，話裏話外都希望謝瓚能回到大房去，還沒等謝堯真正開口，謝瓚就獨自搬回了大房，
謝堯一直看不透謝瓚，只覺得他多智近妖，如一座處於霧中的遠山，教人看不清具體虛實，只能看到一片淡淡的影子。
尤其是在謝瓚當上家主之後，謝堯對這個侄輩更是添了一絲敬畏。
時下，他多少也猜到了謝瓚為何會尋自己來問話。
謝瓚將寫好的呈文放在一旁，省了寒暄，問：“二叔，事發那夜，聽說你也外出了，去了何處？”
謝堯心道一聲果然，笑了一聲，道：“我昨夜吩咐吳氏去了西榆林巷。”
“為何？”
“因為我很早就懷疑吳氏是羌人遣來的細作，那夜聽到謝少夫人傷了羌諜細作的風聲，我就趁熱打鐵，去與吳氏對峙，她真的受了傷，我想將她逮捕入官府，並讓她交代其餘羌諜的下落。”
謝堯道：“但吳氏好生狡黠，傷了我就逃走了。”
說著，謝堯留出了胳膊上的劍傷。
謝瓚靜靜望過去，謝堯的胳膊果真是有一道新的劍傷，傷口還不淺。
謝瓚神情疏淡，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波瀾：“為何事發翌日沒有聽你談及？”
“就怕吳氏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麽舉動，鬧得家宅不寧，畢竟吳氏可是你三叔的妻子，若我大聲鬧騰，豈不是傷了兄弟之間的和氣？”
頓了頓，謝堯反問道：“家主，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可往往不能輕饒了那吳氏！”
“這件事我會親自處理，二叔暫時不必插手。此外，二叔胳膊上的傷，看來傷得不輕，我遣了禦醫來，就在簾外，請吧。”
謝堯眼神閃爍了一下，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囿於某些緣由沒有說，告謝以後就離去了。
青蒼青朔是旁聽的，青蒼道：“感覺二老爺說話避重就輕似的，說了自己審問吳氏、被吳氏所傷的事，惟獨對吳氏的輕薄，是一字不提。”
謝瓚淡聲道：“他那胳膊上的傷口，究竟是吳氏傷的，還是自傷的，要等盧闊驗過後才知道。”
二人聽出了言下之意，謝堯方才沒有完全說實話。
很快地，盧闊搴簾而入，面露凝重之色：“傷口不像是自傷的，若是自傷，可能到不了那種深可見骨的程度。”
哪怕謝堯是被吳氏所傷，但他也並不完全無辜，因為他隱藏了一部分真相。
吳氏與謝隱對峙之時，也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只說謝堯傷了自己，而隱藏了自己傷了謝堯的真相。
這兩個人，都說了真話，也說了假話。
還剩下一個人沒有審問。
那就是向燭。
謝瓚道：“將向燭吩咐來。”
青蒼領了命速速離去。
這時候，一只飛奴飛進來，青朔見狀，提醒道：“主子，是白軻從江陵府送來的信。”
男人原本平寂的容色，掀起了一絲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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