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素知武當派武功的要旨是以柔克剛，招式緩慢而變化精微。俞蓮舟的掌勢卻如疾風暴雨，越打越快，但即便如此，一招一式卻無不清清楚楚，便如擅於唱曲的名家，雖唱到了極快之處，但板眼吐字，仍是交代得幹凈利落，無半點模糊拖沓，功力之純，人人均自愧不如。

周芷若卻似風中柳絮，身子忽東忽西，忽進忽退，在俞蓮舟身周飄蕩不定，好似半分重量都無，一陣掌風就能將她刮到，可她偏偏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游走在掌勁不及處，時而突進，時而輕飄飄蕩開。俞蓮舟的攻勢猶如疾風暴雨，旁人看得都要喘不過氣來，周芷若卻很少展露攻勢，大多時候掌勁都牢牢凝於手心，待尋得間隙才徒然爆發，不發則已，一發便似倚天劍那般利不可擋，若非太極功勁一加運開就綿綿不絕，往覆循環鮮有破綻，俞蓮舟此時已是險象疊生。

兩人招式之精湛，在場大多人平生都難得一見，是以紛紛站起，有些站在後面的，索性登上桌椅，有些心下讚嘆俞蓮舟道：“武當俞二俠名不虛傳，這一口氣不停的急攻，招式竟全無重覆。”有些則為周芷若叫絕：“這峨眉掌門年紀輕輕，就能在俞二俠那等攻勢下游刃有餘，甚至伺時反擊，這樣出神入化的功夫，也不知從哪學來的。”

兩人拆鬥一百招都不分勝負，俞蓮舟捉不到周芷若，周芷若也無法破了這太極巧勁，鬥到酣處，廣場上揚起陣陣黃塵，化成一團濃霧將二人裹住，叫人看不清裏面狀況。

趙敏看得心急，不住問張無忌道：“你看勝負會如何？”

張無忌皺著眉搖了搖頭，道：“我也說不準。”他心裏卻是在暗暗擔心周芷若，武當派武功講究愈戰愈強，時刻拖得越久，越有不敗之望。俞蓮舟得張三豐真傳，內力精純，而周芷若此前已鬥了兩場，若不能快些破得了這太極功，難保會體力不濟。可看趙敏眼裏已有幾分慌張，這些話他便不敢說出來，暗持了兩枚聖火令在手，心道：萬一周姑娘落敗，我便立刻搶上去，阻止她斷指。

下一瞬，場上飛揚的黃塵忽地擰成一股，他不禁“咦”了一聲，隨後便發出一聲驚呼，趙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怎麽了！”

張無忌還來不及回答，旁邊正在凝神觀戰的楊逍、範遙不約而同大聲叫道：“好！”

原來那黃塵之所以不再四散亂飛，而是擰成一股，是因為二人的內勁合到了一起的緣故，周芷若不再與俞蓮舟的掌勁相抗，反而開始順著對方的柔勁出招，將掌力黏在俞蓮舟的手上隨其遞出，這麽一來，二人倒像是在合力一般。

旁觀者中大部分都不明所以，只當周芷若胡亂出招，有幾人已笑出聲來，另有寥寥數人，則像左右使那般連聲叫起好來。

察覺到附在掌上的內勁與自己發力方向一致，去勢卻更急，俞蓮舟頓時猜到周芷若的意圖，臉色大變，當即收力欲變招。只是他的太極雖已有七八成火候，但還遠不到收發自如的境地，被周芷若這麽一帶，本就有幾□□不由主，而後倉促變招，一瞬間露出了極大的空門。

就在那一剎那，周芷若的掌力猶似洪水決堤、勢不可當的猛沖過去。俞蓮舟正處在招式將變未變之際，是以掌力式微，與她對了一掌後，只覺氣血一陣翻湧，倒退十餘丈才穩住身形，而那時，周芷若的手已然橫在他咽喉前，只差半寸便能搭上去。

“二哥！”殷梨亭叫道，他見周芷若指尖凝勁，只道她稍稍一探就能勾斷俞蓮舟脖子，挺劍便欲搶上，隨後便見俞蓮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周芷若緩緩收回手，躬身道：“俞二俠，冒犯了。”

俞蓮舟看著她，素來嚴厲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是我輸了，峨眉未來可期。”說罷便轉身走下場，他一向寡言，如此一句，已是極大的稱讚。

觀戰群豪中大半都沒看出周芷若以何法取勝，呆若木雞看著俞蓮舟離開，覺得自己倘若置身夢中。

周芷若面上沒什麽表情，暗地裏則是長長吐了一口氣，心道：師父曾說，張五俠英年早逝後，餘下六俠中便以二俠俞蓮舟資質最優，連師父都自嘆不服，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峨眉武功飄逸靈動，九陰武功詭譎多變，都旨在拆招破招，但遇到內勁流轉源源不絕、將門戶守得滴水不漏的太極，便顯得束手無策起來，她幾乎將平生所學全部使出，都無法尋出空門所在，偶爾有疏漏一閃而過，也很快就被俞蓮舟補上。待得一百招過，她發覺俞蓮舟的內勁毫無衰減之相，而自己的內力則耗損極大，便念起“周而覆始”四字，循著俞蓮舟的掌路發勁原本只為一窺起掌勁運轉之法，察覺對方的招式竟被自己的掌力帶的稍快了幾分，便靈機一動，將十成功力都付諸於俞蓮舟掌上，借其勢而動，當即破了俞蓮舟四平八穩的身法。

想到破招之法是來自靈光一現，她不禁萬分慶幸，而後審視之前戰況，便若有所思心道：我此招之所以能得手，只因俞二俠還沒將太極練至收發自如的緣故，否則我加一分力，他收一分，我加三分，他收三分，如此以往，我就無可奈何了。不過她轉念又想：當世恐怕只有張真人有此等功力，遇到如此境界的敵手，我自然是要輸的。可張真人那般高人，又怎會牽扯進如此是非中？待我也能練到收發自如的境地，便也不懼他的收發自如。

她之前雖然屢遭險境，但於武學之道的領悟都不如此次與俞蓮舟交手來得多。她的思緒從九陰轉到太極，繼而再轉到曾見識過的、高深或粗淺的武功上，一時間感慨良多。

這時，忽地有人輕輕躍到她面前，她擡眼一看，心下當即咯噔一聲，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人卻是張無忌，他抱拳向她行了一禮，道：“明教張無忌，向周掌門討教。”

周芷若瞥了眼趙敏，卻見她正抓著手銬的鎖鏈慢悠悠晃著，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絲毫不見擔憂，心下頓時疑道：敏敏說這天下第一非我莫屬，可我分明要輸在張公子手裏了，她看起來怎麽一點都不在意？

她了解趙敏為人，知道她心思縝密、從不會信口胡說，但張無忌已在場上，要在他手裏奪下“天下第一”簡直是無稽之談。

張無忌身負九陽神功，當世僅有張真人能在內力上與他一較高下，而他的乾坤大挪移和太極拳劍也臻於化境，周芷若不止一次見識過他的武功，心知肚明自己就算取巧也是贏他不過，更何況她鬥了三場，內力已耗了一半多，與一場未鬥的張無忌相比實力更是懸殊。

思量半晌，她都沒想到趙敏打的什麽主意，便不再糾結，向張無忌施以還禮，道：“張教主，請。”心中則打定主意，一定要撐到一百招以上，這樣也不至失了顏面。

其餘人見他二人立於場中，均屏住呼吸，不住猜想結果會是如何，原本大家理所當然覺得會是張無忌，可見了周芷若的身手後，便不那麽確定了。畢竟眾人不知她武功來歷，對於那些不如她的人來說，她的武功一言蔽之便是“深不可測”，而在場武功不輸她的便只有張無忌一人了，兩個武功同樣深不可測的人碰到一起，誰勝誰負，場上群豪就看不出了。便是連俞蓮舟也有幾分不確定，他尚且不知道周芷若還有多少餘力，只道以她應戰時的機警多變，說不定有機會壓過張無忌一招半式。

最叫人拍案叫絕的是，這兩人還曾是未婚夫妻，已有人暗自算起這場英雄大會上的奇聞，謝遜和屠龍寶刀已足以撼動整個武林，可場上的變故還是一樁接一樁，叫人應接不暇。先是丐幫向少林討人，再是蒙古郡主暴露，隨後是名不見經傳的峨眉掌門展現驚世武功，繼而是這對險些拜堂的年輕男女即將兵戎相見，爭這“天下第一”的名頭。這些事裏每一件，都能叫說書人足足評上十來個章回。

高手相爭，最忌諱急躁，屏氣凝神，幾炷香時間都遲遲不出手是常有的事，眾人見兩人相對而立，身形紋絲不動，連衣袂被內勁繃得筆直，便以為他們多半也要對峙好一會兒，於是其中的好事者便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小聲說起那明教教主、峨眉掌門和蒙古郡主的恩怨往事來。

只是才起了個頭，便聽得罡風起，張無忌已先手一章呼了過去。

曾經與他交過手的幾人不禁露出驚訝之色，張無忌雖然武功蓋世，但是性子平和不喜與人爭鬥，與人過招從來都不會先行出手，這次卻一反常態，起手便是猛攻。

但很快就無人在關心先後出招的問題，而是被二人的招式吸引，一個個伸長脖子，幾張桌子上已擠滿了人，還有人不斷地試圖攀上去。

張無忌所使的拳掌功夫與俞蓮舟一路，但是細微處又高明了不少，當真似行雲流水，半點間隙都無，但凡周芷若的內勁纏上，便以乾坤大挪移將其帶偏，使得周芷若之前對付俞蓮舟的法子派不上用場，眾人眼見周芷若落於下風，正想：果然還是張教主技高一籌，忽地卻見周芷若掌路一變，時而虛，時而實，有時一連十餘招都是虛晃，有時則一虛一實相互交替，令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效力銳減，身法則循兩儀四象之理，變幻無窮，每每待得張無忌窺得她方位變化法門，她便或順逆交轉，或陰陽化五行，身法突變，叫張無忌總是慢上一步，如此，起手時的劣勢被她漸漸挽回。

七十多招後，兩人便變為不分上下，一個功力“純”，一個招式“博”，倒是將武當和峨眉的武功發揮到了極致，出招變招無任何固定路子，而是隨心所欲，有時上一招為拳，下一招便化用劍法，有時未起手便徒然變勢，看得人眼花繚亂，境界如楊逍、範遙者，上一場還能叫得出一個“好”字，這次卻連聲音都發不出，只隱約覺得兩人每一招每一勢都厲害至極，但厲害之處在哪裏，卻須得細細思索後方能想通一二。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人招數越出越慢，變化也愈趨精微，過得三百餘招，只聽砰地一聲，兩人雙掌相交，比拼起內力來。

眾所周知，比拼內力才是最為考驗功力的，但旁觀者只能看到兩人一動不動雙掌相抵，至於他們內力如何交鋒的，便看不出究竟了。

只見張無忌面色漸漸漲紅，而周芷若卻截然相反，蒼白得幾無血色，場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每一雙眼睛都緊緊盯著他們，屏住呼吸等待著結果分曉那一瞬。

忽然，兩人身子同時一震，簌地分開，周芷若退了六七步，跌跌撞撞站定，張無忌卻是摔出了十餘丈，明教眾人一擁而上，扶他坐起，只見他氣息紊亂，嘴角隱有血色透出，儼然是受了內傷。

場上大多人都以為他最終奪得頭籌，見他竟然也敗退，俱震驚不已，眾人看看張無忌，又看看周芷若，一時間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時，範遙整了整衣冠，大踏步走出，似打算上場，卻被張無忌攔住，只聽得他道：“範右使，罷了，你暫且不是她的對手，咱們認輸。”

群豪中有幾人見周芷若看起來已無餘力，本想趁火打劫，一聽得張無忌這麽說，暗道：沒想到那小姑娘內力竟深厚至斯，她後三場雖然都是點到為止，但是對付青海派時卻下了狠手，我若上去，被她看出意圖，怕是要丟了性命。這麽一想，便都絕了這念頭，

周芷若站在場中，山風吹動衫裙，似乎連她的身子也吹得搖搖晃晃，此前代替空智答話的那位達摩堂老僧走了出來，道：“可還有英雄前來與峨眉掌門討教？”他問了兩遍，但周圍來自三山五岳、四面八方的數千英雄好漢，竟無一人敢再上前挑戰。待片刻，他便雙手合十說道：“峨嵋派周掌門技冠群雄，武功為天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

周顛見張無忌落敗，心裏老大不樂意，正欲逞能，卻瞥見趙敏正似笑非笑瞧著他，頓時打了個激靈，心想：那小妖女三番五次激我開口，然後轉手就給明教使套子，我這次若說話，指不定她又有什麽鬼主意，哼，我偏偏不說。

見無人應聲，那老僧便道：“既然無人下場比試，咱們便依英雄大會事先的議定，金毛獅王謝遜交由峨嵋派周掌門處置。屠龍寶刀在何人手中，也請一並交出，由周掌門收管。這是群雄公決，任誰不得異言。”

其時太陽正從山後下去，廣場上漸漸黑了下來。那老僧又道：“金毛獅王謝遜囚於山後某地。今日天時已暗，各位必然餓了。明日下午，咱們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導周掌門前去開關釋囚。那時咱們再見識周掌門並世無雙的武功。”

群雄雖見周芷若已奪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大事卻未了結，心中各有各的計算，誰也不下山去。

那老僧道：“各位英雄來到本寺，均是少林派的嘉賓，各位相互間若有恩怨糾葛，務請瞧在敝派薄面，暫忍一時，請勿在少室山上了結，否則便是瞧不起少林派。各位用過晚飯以後，前山各處，盡可隨意游覽。後山是敝派藏經授藝之所，請各位自重留步。”

他如此勸了幾句，場上群豪才漸漸散去。

周芷若率領峨眉弟子回到休息的庭院中，今日她連敗幾大高手，威懾群雄，眾弟子無不肅然起敬，回去途中不時上前道賀，她卻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言簡意賅吩咐了幾句，便一言不發回了房。

一關門，她身子就晃了一下，閉眼再睜眼，眼底已盡是疲累之色，長長吐了一口濁氣後，才緩步至矮榻盤腿坐下，開始運氣調息。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忽然聽得門吱嘎一聲被推開，哐當哐當的金屬撞擊聲伴隨著腳步由遠及近，隨後手腕一重，貼上一陣冰涼。

她睜開眼，手輕輕一晃，想將纏上來的鎖鏈抖開，誰知此時精疲力竭，手足無力，竟沒能掙脫得了，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你要張無忌耗盡我內力之後再故意落敗，為的就是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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