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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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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那一段幹枯的紅豆,輕落在在琴身之上,發出淅索的響聲。

枕春少時讀書也愛偷懶,但記性是極好。那些相思之苦的癡情短句,女先生不許讀,她也偷偷尋來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開一憶君。

即便是蠢,即便是愚笨,即便是忘記了錯過了,也能一看勘破眼前的情景。

琴中紅豆,聲聲相思。

他要她每一次撫琴、每一次撥弦,每一回摩挲這把斬春風,都要聽見他的告白。他的告白,無聲無息,微弱如草木的搖動,藏在每一次琴弦震蕩之中。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枕春顫抖著手,拾起琴中的紅豆枝,看著上面幹枯脆弱的紋路,不能回神。

到底是什麽時候,他存了這樣的心思。就這麽更年累月,默默地……靜靜地……一言不發。

那只紅豆揣進懷裏,好像燙的,熨帖著心口。

枕春神魂游離,癡癡推開禦書房的門,楞楞看著外頭的朗朗萬裏乾坤。

同沐日光,卻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看著怎麽樣的光景。

“娘娘?”蘇白侯在門口,見枕春出來,上前輕輕扶住她。

“你說……”枕春輕輕按著胸口衣襟,“你可知道,咱們樂京之中,是否有種紅豆的地方?”

蘇白不解其意,略是思忖:“奴婢多年未曾出宮,樂京七十二坊,奴婢的確不知何處紅豆樹。只知這紅豆乃是南方多見,咱們北方鮮少得見。”

枕春有些失望,垂眼看著地上一叢不知名的野花:“哦……”

“不過,帝城之中便有那麽一株。”

枕春眼睛微微有了神光:“嗯?”

蘇白低聲回答:“奴婢似乎記得,教坊坐部的院前便有那麽一株。”

“教坊?”

“正是。”蘇白頷首,“前朝便有了,據說是有故事的。前朝的太真貴妃被縊死在馬嵬坡之前,是風華絕代。太真妃子擅霓裳羽衣舞,時常在教坊傳喚樂師們合奏。”

枕春有所耳聞,悵然頷首:“那時盛世美貌。”

“沈香亭上,白蓮池畔,李龜年奏鼓引歌,詩仙太白醉酒成詩,紛紛讚頌太真貴妃的美貌。”蘇白輕聲嘆息,“也是一段隔世經年的佳話。後來家國動亂,李朝飄萍,杜詩聖在江南重逢李龜年,談及那時盛世,贈一顆李詩仙囑咐的,江南紅豆。”

“相思盛世、世境離亂、年華盛衰、人情聚散。是一顆懷念往昔的紅豆。”枕春有些傷感。

蘇白點頭,眼眸中也是惋惜:“當日殿上清歌,後來沿街鼓板。後來杜詩聖江舟辭世,魂歸江河;李詩仙病身臥榻,溘然長眠。而那年沈香亭上曾經引吭高歌,讚頌貴妃美貌的李龜年,也在湘中唱完一首《相思》之後,當堂生息湮滅。而那顆紅豆,被梨園教坊的弟子們一路傳承,最終歸還京畿,種在了禁中。”

枕春聽得,心中五味陳雜。

是那顆紅豆,見證了整個帝國興衰與傾城美貌的紅豆。李白贈給杜甫,杜甫再贈給李龜年的紅豆,被千百梨園子弟手與受的交遞,最終魂歸先人的故土,種在了紅墻教坊的坐部庭院之前。

它如今亭亭如蓋,立在那裏。

虛無先生摘過櫻花,想給她飾髻。她那時為人妾室,不敢簪戴。

他自然不計較的,帶溫和的笑回了教坊。那是一個暖光熹微的春日,紅豆發生,他從庭前過,橫抱琵琶,擡頭看見天幕般的紅色相思。

白衣素袂,伸手一探,采擷兩枝。

一枝削作了木箭,救過她的性命。

一枝藏在春風琴裏,隱藏心意。

“擺駕……”枕春闔目,“擺駕……”

“娘娘要去哪裏?”

“教坊……”枕春攥住蘇白的手,“快擺駕,我要去教坊。”

皇後的駕輦遙遙迤邐,一路頂著灼熱的烈日,朝著教坊行去。

枕春等不及內侍來扶,自個兒斂裙下轎,一路踉蹌,朝著坐部庭院走去。蘇白緊趕慢趕,追了進去。

枕春迎著灼眼的日光,小跑著進了庭院,遠遠便看著那一棵茂盛的紅豆樹的頂冠。她瞇起眼睛,一手遮住陽光,仔細看過去。

那紅豆樹下,果然等著一個人。

那人見枕春過來,上前道:“皇後娘娘萬福。”

枕春表情微詫,走入樹蔭之中:“……是……怎麽是你?”

那人碧衣傾髻,眸子光彩絢爛,清艷奪目,便一笑起來,只看見左臉頰的小痣趁著梨渦無比柔媚清晰。她矮了矮身,“禪心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皇後娘娘。”

枕春聲音一沈:“……哪個主子,是攝政王還是……”

“是先生。”禪心淺笑,“奴婢之前只侍奉先生一人。先生如今天地遠游,天涯浪跡,歸期再無。他說,有東西留下,要讓奴婢獻給皇後娘娘。”

枕春這才漸漸覺得有些烈日曬過後的昏眩,幸好蘇白趕來,將她扶穩。

禪心也不待枕春回答,自徑從袖中掏出一只油紙包的盒子,雙手奉給枕春:“娘娘請。”

枕春輕輕接過,小心翼翼拆開。

那是一盒紅豆糯米麻薯,千禧食府的模印,小時候二哥哥帶她翻墻出去吃的那一家。

她怔忪地看著手上的食盒,只餘下無盡地沈默。

“娘娘不高興?”禪心問道,說著也頗是不解,“先生也忒不解人情,旁人皆以珠寶珍饈進上,先生他這區區一盒糕點,倒也太寒酸了。”

枕春努力閉住眼睛,旋即睜開,努力淡淡笑起:“你家先生與旁人不同。”

禪心抱怨道:“先生不愛說話,冷臉冷面的。”

“沒有說去哪裏嗎?”枕春問道。

禪心盈盈笑著,回道:“不曾說過,或是江南洪州,或是洞庭湖。”她笑的時候,左頰的墨色一點愈發吸引目光,“先生愛讀《滕王閣序》與《楚辭》,心馳神往。他偶爾畫畫,還畫過瀟湘水雲與巫山的神女。”

“原來如此。”枕春勉強一笑,輕輕擡手撫面。

指腹觸及到自己臉上那顆小痣。

她漸漸擡起眼瞼,正色去看禪心。

禪心笑意清澈甜美,目光坦然開闊,也望著枕春。

枕春忽然察覺到什麽。她張了張嘴:“你……的臉……”

“奴婢的臉?”禪心聞聲,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很是習以為常地道,“很像娘娘,今日有兩個女官見了奴婢也如此說,攝政王爺以前也如此說呢。”

禪心豆蔻年華,臉頰瑩潤,吹彈可破。枕春乍一看去,好似那個少艾時的自己。

“攝政王……”枕春略略計較,沈吟問道,“還說過甚麽?”

禪心指點下頜,望了望天,邊是思索邊想著:“奴婢是王爺在伢人手上買的,專門買來侍奉先生的。王爺說,先生心思太深,不喜言表,讓奴婢在他面前日日候著,也好讓他早日自察。還說……還說若是侍奉得好,說不得能做主子。”

枕春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妒如火在燒:“那你……”

“先生一見奴婢,便不高興要攆奴婢。王爺好說歹說這才留下,先生便取了禪心的名字,說意思是清凈寂定,無欲無念。”說著,禪心撅起嘴巴,絲毫不在意枕春眼中的嫉,頗是抱怨,“還不許奴婢侍奉在榻前,夜裏連臥房也不許進去。哼,小氣。”

枕春心神稍安,手心一陣刺骨的疼,的指甲攥斷了一根尾指,緩緩松開:“竟是如此。”

“不過有一次先生飲酒醉了,奴婢偷偷摸進榻上去了。”禪心眨巴眼睛。

枕春蹙眉:“……”

禪心連忙擺手:“先生醉了如山傾頹,不曾褪衣。那日天氣涼寒,奴婢便進去侍奉先生更衣蓋被子。”

枕春輕吐一口氣,松開手,發現又掐斷了一根無名指的指甲。

“奴婢蓋被子時,先生忽然醒了,猛然攥住了奴婢的手。”

枕春展開手心,看著三根斷甲:“能不能一次說完。”

“哦……”禪心看枕春面色青白,不知何處惹怒了她,有些小聲道,“先生或是醉了,醺中吻了奴婢的額頭,將奴婢的手壓在他的胸膛說……說……”

“說甚麽?!”枕春厲色。

“說……心悅君兮吶……”

枕春心弦鳴動,天地聲響驟然停止,耳畔唯獨餘下“心悅君兮”四個字,那麽清晰。

“娘娘?”禪心有些惶恐。

她不能講,他不肯說。今日雖然遲了,也算是得償所願。

枕春深吸一口氣:“你走罷,”她聽見了自己肌理之下血脈流動的鮮活聲音,俱因為這一句而生動,“走罷,都過去了。”

蘇白抽出帕子,輕輕壓了壓眼角,柔聲勸慰:“娘娘,的確都過去了。您……”

“事到如今,能否如意,其實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對他如是,對我如是。都過去了啊……”枕春輕輕拂袖,只剩一聲嘆息。

整個大魏,此時此刻,唯有微風拂動那棵輾轉顛沛的紅豆樹,以悉索聲響回應著她。

虛無先生走的第一百零九天,是玉清元始天尊誕日。

祈武十二年的第一場雪夜裏,枕春誕下了七皇子。晨曦初照,天邊磅礴紫氣東來,將帝城籠圍繞。那日的黎明流星颯沓,天幕俱被絢爛的星辰遮蓋,整個樂京陷落在金燦的晨霧之中。

絳河殿有光照室,屋檐之上紫雲如蓋,金光乍破好似長龍。史稱“龍臨誕聖”。

枕春說,因是三清誕辰,則給七皇子擬名叫做懷清。

懷清,懷清。枕春喃喃念著,沈睡在雪夜之中。

火爐熏得臉頰燙,門屋緊閉,手腳溫熱。昏昏沈沈睡了兩日,精神這才清明起來。

蘇白一臉為難,捧著厚厚一疊奏章,立在簾外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枕春拍拍枕頭邊兒:“拿過來罷。”

“哎。”蘇白點頭,進來將書陳奏折仔細碼在床頭,奉上一支沾墨的朱筆。

枕春撐身起來,接過筆來,有些疲憊地展折而閱,問道:“這幾日朝聽可還有序?”

蘇白點頭,開了簾帳讓日光透進來,嘆謂道:“娘娘月中,有長皇子這聽政,倒也有條不紊。長皇子謙卑,凡緊要的事情絕不僭越,都留給娘娘親自批閱。只是,咱們娘娘也忒辛苦了。”

“稱哀道寡,不是甚麽容易的事情。”枕春輕輕批註幾句,合上一折。

蘇白又道:“娘娘誕下陛下遺腹子,天降瑞象,今日朝政之上又爭論了立儲之事,爭著爭著還險些打了起來。”

枕春擡眸:“地位空懸有些時日了,倘若太久也於國祚不利。攝政王怎麽說?”

“朝中守舊派推舉大皇子,安宰相與您哥哥推舉五皇子,南方世家也有少數說攝政王可以為帝。還有……”蘇白捧了一盞熟水給枕春漱口,“因七皇子有司天臺占星蔔文在先,朝中亦有一派推舉七皇子。”

枕春啼笑皆非:“一個只會吃手手的奶娃娃,若立為帝,他們倒好分割慕家的權柄。”說著擱下筆,心頭微微暖,“把清兒抱給我玩玩。”

蘇白應言,便去暖閣裏抱了一個錦繡繈褓過來,帶笑遞到枕春懷裏。

枕春喃喃道,“懷清好。從懷又從水,見山川大河,萬古不變。小家夥兒,你可知你的名字裏……藏著兩個拯救過大魏的英雄。”她這是第一回 認認真真看這孩子,一看唉喲一聲:“這怎麽……”

蘇白輕輕掖懷清的被子:“雖眉目還未長開,但的確是……太過像先帝了。除了誕日穩婆打的那一下,再也沒有哭過,也不愛鬧。”

“懷淩小時候便愛鬧騰,懷清怎麽便不愛鬧的。”枕春略略撐身,有些焦急,“可是身子哪裏不對?”

“身子好得很。”蘇白低聲與枕春說道,“司天臺的人說,帝星降世,總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就他們司天臺會來事,下個雨打個雷都能胡謅半天。”說罷枕春也看著懷中的孩子和慕北易如出一轍的眉眼,輕輕嘆了兩聲。想了想,還是道:“去傳大皇子過來。”

晚膳要到的時候,枕春好不容易挪騰到了貴妃榻上。

大皇子身著朝服,進了偏殿,在屏後規規矩矩行了大禮:“母後。”

便見他背後走出一個青衣的女子身影來,穿過四屏的海棠,來到枕春面前:“皇後。”

“連姐姐怎麽來了?”枕春略微詫異,連忙喚蘇白過來,“快給靜妃搬個軟和些的椅子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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