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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紅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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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月陽向枕春矮了矮,倒也不作姿態,只默默坐了。她看了一眼長皇子,才垂頭緩道:“我這個傻小子,給你費心了。”

枕春便明白了。連月陽玲瓏剔透的心思,自然明白如今朝廷上的帝王之爭,今日定然是來分說什麽事情。便頷首推了果子給她吃:“大皇子勤勉,如今又是秦王。朝堂上事務繁忙,是他費心了。”

連月陽聽枕春說得親近客氣,稍紓一口氣,索性開門見山道:“我雖是深宮婦人,亦也聽聞些事情的。這些年來,我與你也算有些情分,厚著臉今日稱你一聲妹妹。安妹妹……”她擡眸,“如今你已榮極,不知新帝之選,你是如何打算的。”

枕春輕睇一眼屏後的大皇子,輕輕以手交疊連月陽的手:“我方才亦想了想,也不過立嫡立長的紛爭。元皇後與柳皇後無有所出,柳皇後曾經撫養的四皇子如今也過在了雅妃名下。如今只計較是選你的孩子,還是我的孩子。我這個人……你最是懂得,讓我將先帝留下來的天下交給幼子,我心中放不下。”

“你是嫡後啊。”連月陽蹙眉。

枕春搖頭:“此事也不全然是嫡庶那麽簡單。倘若稚子為帝,中樞權柄自要四散。攝政王如今手握兵權,再涉三省六部的章事未免分身無暇。如此一來,將本該天子掌握的中樞事宜交付給樂京各大世家,新帝成年之後想要再收攏,恐怕又將是一片朝政的血海。”

連月陽聽得枕春這一番話頗是驚訝:“你說的這些,我未曾想過,這些都是你的難處。”

枕春警覺,挑眉道,“連姐姐不想長皇子繼位?”

“倘若我兒問鼎九五之尊,自是萬幸。”連月陽輕輕搖頭,“只是我母家乃是庶民,我兒繼位之後沒有依靠,皇位也將岌岌可危。妹妹,我讀書少,見識淺,只有一顆為人母的心思。我寧願他做個千歲藩王,也不要做那風口浪尖的九五之尊。活下去,不要像先帝一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枕春一時凝噎,頗覺心酸:“這個萬人仰慕的位置。”她輕輕擡手,指向屏後,“可……也要問問他自己的意思啊。長皇子讀書勤勉,何嘗不能治理天下呢?”

“母後、母妃。”大皇子忽然在屏後一大拜,“兒臣有話要說。兒臣……不願意為帝。”

“你為何也不願意?”枕春唏噓,“男兒應有淩雲大志,你性子極好,若為天子也可指點江山,一紓政見,匡扶天下。”

大皇子搖頭:“兒臣……是有緣故的。”

連月陽也是詫異,問道:“我兒何故?”

“兒臣……”大皇子有些猶豫,思索再三,磕頭說道,“琇瑩姑娘說,她以後要做個女醫尋訪世間珍藥,絕不肯托身內宮。她還說……倘若她嫁人,必得一心一意,決不能容忍三妻四妾……兒臣……”說著,竟也不敢說了。

枕春與連月陽面面相覷,頗是震驚。

大皇子咬咬牙,繼道:“如父皇一般做個天子,後宮佳麗三千人,嫡妻為後。那樣一來,便如同母後一樣日理萬機,操心家國與社稷,便不能實現她做個女醫尋訪名山大川的心願了。我母妃侍奉父皇十餘載,父皇卻沒有常常來看母妃。父皇負了太多人,兒臣……不想負人。”

枕春心中明晰,問道:“你與琇瑩?這是甚麽時候的事情……”說著,便一壁像連月陽解釋道,“琇瑩乃是我長兄的嫡女,前些時候,他二人在禦書房見過。只是這兩孩子都還小……”

連月陽略想起來,恍然:“可是七皇子生產之前,安郡公的夫人,帶進來侍鳳駕的那個少女?前些月我在宮道上碰見過一會,言行舉止頗有大家之態,活脫脫一個美人坯子。”說著微微勾唇,“這兒子大了,竟也胳膊肘子向外拐的。”

大皇子年紀輕,在屏後羞燙得臉頰緋紅,呼道:“兒臣不是那個意思……兒臣只是與琇瑩姑娘說過幾句話。”

“你竟有這樣的心思。”枕春唏噓,“可且記得,這話你母妃與本宮之外,不可再有第三人知道。你倘若是真心待她,便好好求政績,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那時不管是藩封,還是外任,你與她自能續緣。只是如今,她尚未及笄你也青稚,倘若傳出去了,要遭議論。”

大皇子俯身一拜:“多謝母後指點。”

“二來。”枕春神色肅然,“先帝負了太多人,這樣的話,縱是人人都知,你也不可再說。你做不做皇帝,自有朝政的後浪來推。然而,做皇帝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不是講對錯便能做好的,你的父皇,遠勝先聖。”

大皇子赧然羞愧,再拜不言。

連月陽輕嘆一聲:“果然讓你操心。”

枕春搖頭,輕輕對連月陽道:“先讓他多勤政事罷,倘若立長一派勢大,我也是拿不出主意的。如今此事,還需與攝政王再行商榷。”

連月陽便明白了。一己之力不能阻擋歷史洪流,連枕春也沒有辦法。她起身矮了矮:“如今七皇子誕世,也是一樁喜事,你要多多將息身子。”

枕春頷首,叫蘇白送連月陽與大皇子出去。

人走了,屋子就靜。望著有些空蕩的禦書房,心中只有淡淡的落寞。

把持朝政很難也很忙,懷淩還在牙牙學語,懷清也日日需要照顧。如今擺在眼前的,竟然還有小子丫頭們的姻緣。

每日冗雜的事務讓她應接不暇,來不及去想失去的痛苦。

來不及去想今日的寒冷徹骨,虛無先生正在哪一片落雪的湖心溫酒。他是否醉了,醉了又是否臥在了船裏。聽見了夜裏流風回雪的呼嘯,到底冷不冷。

枕春望了一會兒,強打精神,默默數了一會兒暖爐裏木炭的聲響,又撐起身來看折子。

除夕那一日,枕春出了月,精神稍好,便又開始聽政。

朝政上吵得最多的,還是新帝位置之爭。因著新年伊始,不可再拖。趁著元月改年號,也算是吉利又合情合理。諸派之中,要以守舊派鬧得最兇,聲稱依循祖宗規矩,立長皇子是最好的選擇。其中,薛氏等諸世家也力推長皇子。

枕春能明白是什麽道理。長皇子能力尚可,脾氣好,善良又老實。在這樣的皇帝手下討生活,肯定輕松許多。

枕春真想告訴他們“你們的大皇子可嫌棄當皇帝了”,到底沒好意思說出口。

揉著額頭聽了一陣也有些不耐煩,吵到了下朝也沒擬出來個三四五。便又留肱骨之臣往禦書房去聽午朝。

枕春在暖閣裏扒拉了兩口湯圓,又匆匆忙忙換了狐裘的大氅與兔毛抹額,掖嚴實了便往禦書房過去。方才走到殿閣前面,便聽見裏頭爭吵聲響。

薛侍郎聲音穿庭過廊:“大皇子從無過錯,緣何不能為帝?立嫡立長都是祖宗規矩,既然先帝沒有遺旨,立長便也是情理之中!”

安正則應道:“靜妃雖然誕育長子,但先帝在世時也不曾格外青睞。嫡後如今垂簾聽政,何以舍近求遠,立庶不立嫡?不同樣是慕氏的嫡宗血脈?!”

又有聲傳來:“勿論長嫡,安侍郎此意,只要是嫡宗血脈即可。那老臣以為,攝政王正值盛年,政績武功無一不佳。如今政事攝政王亦辛勞操持,何不請攝政王繼位?!”

“荒唐!豈能如此悖逆?攝政王也不是很辛勞,若論辛勞操持,那皇後娘娘不也垂簾攝政,豈不是皇後娘娘也能即位?!”

……吵的什麽玩意。枕春撇撇嘴,一抖絨羽的氅子,扶著蘇白走進去,寒暄道:“諸位大人久等了哈……”

“皇後娘娘!攝政王一派欺人太甚,實在是大逆不道!”

“薛老匹夫你不就是盼著你們薛家重坐樂京第一把交椅嗎!”

“長皇子的確不曾有過,實在是五皇子與七皇子太過年幼啊!皇後娘娘……你看周大人的這嘴,真是不堪入耳!”

枕春有點尷尬:“咳咳……冷靜。”她轉頭找了找,“攝政王呢?”

慕永鉞站在廳堂屋檐之下,沖她招了招手。

枕春斂裙往廳堂裏走:“諸位大人也不要太急進,這新帝人選一事關乎國祚,不可冒然定下。”

臨淄王一壁隨著枕春往廳堂裏去,拱手道:“皇後娘娘怎能不急,國不可一日無君,新年伊始更要推立新帝以定天下!您也好早日尊為太後安享天年啊!”

枕春面上一黑:“……你再說一遍?”

臨淄王微微一楞,大冬天的汗如雨下:“不不不……那個……臣的意思……”

蘇白進來生了爐火,關了門窗,又有數個宮娥進內給諸臣奉上熱茶。大夥兒這才落座。

慕永鉞饒有興趣地腳翹:“臨淄王。本王方才明明聽見你說,本王不辛勞,皇後娘娘辛勞攝政可以即位。這會兒又要皇後安享天年?”

枕春略呷一口熱水,戲謔:“攝政王爺差不多得了。如今帝位人選,的確是件難事,您可有法子了?”

慕永鉞哂道:“有啊。”

除去南方士族一黨,大多數的朝臣,還是很怕慕永鉞當皇帝的。先頭一個薄情寡義慕北易已經讓他們吃過了許多苦,再來一個蛇蠍心腸慕永鉞,那恐怕是不要活了。眾人此刻都有些緊張,一口同聲問道:“甚麽?”

慕永鉞輕輕一笑:“抓鬮、投壺、搖骰子。”

禦書房內先是一片寂靜,旋即爆發出前所未見的爭吵。

——“家國大事豈能托付運數,新帝人選與國祚息息相關,攝政王焉能作此駭人聽聞的提議?!”

——“出戰祭天、開年祭祖,不正是把祝禱托付於運數。我大魏國運昌隆,說不定就是祭天祭得好!咱們攝政王說得都對!”

——“先帝你九泉之下開開眼啊!看一眼這荒唐之事罷!連臣賊子竊國亂政,嗚呼!”

枕春被吵得腦殼疼,拍了拍桌案,沒有人理她。擡頭一看,混亂之中,慕永鉞嬉皮笑臉半坐在椅子上,蹬著大長腿正在偷偷踹川崎侯。安正則眼疾手快,趁機踩掉了隆國公的靴子後跟。而薛侍郎與臨淄王,已經掐著脖子在地上打滾了。

先帝看到了,估計也要氣死。

枕春由得他們打了半晌。這群年齡加起來幾千歲的男人們,個個爭得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日頭漸暮,雪漸停,還沒個說法。便又灰溜溜的回去了。

大年初一,究竟誰要登基為帝,這成了一個懸案。但除夕夜裏,枕春有許多事情要忙,她甚至有點來不及理會。

因著慕北易的祭中不能大操大辦,便在寢宮裏隨便擺了擺,給懷淩補了個抓周禮。懷淩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阿娘”,伸手在一堆筆墨紙硯的吉祥物裏,穩穩地抓了一只包子。

枕春若有所思。

懷清還是不愛哭的,睜著眼睛像慕北易,閉著更像。

哄了兩個傻兒子睡下,又定下元月裏各部的年禮與賞賜,再解決了雁北大雪封山官道路斷的折子。勞請了嵇昭鄴率駐北的將士前去清除,又從門下省發了旨意請各處都督歸樂京述職。

林林總總,又是子時。

最後再給慕北易的牌位上一柱清香。

枕春祭祀的時候,最不會說話了。望著慕北易的牌位,上頭漆金的神宗崇武大聖大光孝皇帝,顯得很不真實。

今次特地說了句話:“陛下您在天之靈,托夢的可給個明法兒罷。您的那群老臣子,明日再在臣妾面前打一架,臣妾也使喚不住了。”

想了想又道:“您雖然喜歡五兒,還是別讓五兒當皇帝了,他今天抓著包子死活不肯松手呢。”

寢宮的門窗忽然被風吹開,嚇了枕春一跳。她連忙去掩門,看見窗欞旁有一只蝴蝶。

深冬黑夜又深又靜又長。慕北易的魂魄仍舊沒有入枕春的夢裏去,她一夜無夢,睡得黑甜。早晨起得晚了些,心中焦急,匆匆忙忙收拾妥帖趕去早朝時,文武百官俱是到了。

眾人都面色凝重地望著她。

“諸位大人這是怎麽了?”枕春問道,說著十分習慣地便一屁股往龍椅上坐了。軟和。

慕永鉞拂袖撩袍,手中攥著兩只竹簽上來:“皇後娘娘請。”

“幹啥?”枕春不解。

慕永鉞道:“剔牙。”

枕春雲裏霧裏,不知何意,便抻袖隨手一抽。

滿朝文武應聲聳動。

“怎麽了?”枕春捏著一支細細的紅頭長簽,不解其意。

慕永鉞大手一展,他手心落著一支斷簽。

“嗯?”枕春還不明白,偏頭詢問的眼光去問大皇子。

大皇子撩袍跪下,展開手來。他的手中,也躺著一支斷簽。

她依稀聽見滿朝文武大臣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鸞和九年,春,鶯飛草長,萬物覆蘇。

枕春在瑤庭湖邊掰著碎餌餵魚。

當年慕永鉞派魚姬刺殺慕北易,慕北易盛怒之下填平了瑤庭湖。如今枕春又命人鑿開了這一池當年潛過黑龍的湖泊。

暮日時的湖面波光粼粼,好似黑龍的鱗片閃動。蘇白上前為枕春披了一件兒輕薄的龍鳳並瑞暈彩披風,柔聲道:“女帝陛下,長歌雲臺上的宴席開了。”

枕春將手上的碎屑一撒,推正頭上沈重的寶珠花冠,碎碎念著:“攝政王定的春日群臣宴,是比不上當年的扶風郡主掌事的眼光。他如今選的那些菜譜,我早晨的時候在禦書房看了,都是中年人與老頭子喜歡的菜式。”

蘇白雙鬢已白,忍俊不禁:“攝政王也不過四十餘歲,哪裏是老頭子。今日群臣諸親貴均在座赴宴,諸位太妃也隨著各位長公主與秦王們入禁中。便是您喜歡,留榮德太妃幾日,掌持平日飲宴,也是可以的。”

枕春斂裙,後頭跟著九雙十八婢,尋長歌雲臺的臺階緩緩而上,戲謔道:“她哪裏肯留在禁中,自先帝去,她的心裏就只有她家的四公主。這帝城對她而言,不過是一片青春的焦土罷了。你可瞧著罷,到時候四公主及笄,整個樂京的青年,她是要挑個遍的。”

說著,二人踏上最後一步臺階,擡眼望去,長歌雲臺之上笙歌影遙,簫鼓緩奏。

朱紅重影之處,一群臣子手把甘酒,圍著兩個錦衣小少年正在說話。

“五殿下,陛下還未來,豈能先動這熱菜了!快快快,聽老臣一句,將筷箸放下罷……”

一個十來歲朱衣箭袖的少年郎,胸前戴著一只紅碧雙色玉石的項圈,束著精神奕奕的武髻。他眸子清亮了帶著靈動的神光,看了一眼桌案前愁眉瞧著自個兒的隆國公與薛侍郎,頗是不滿,嘟囔道:“母親素來不拘小節,平日也不計較這些。平日她面前伺候的蘇白姑姑,也時常伴母親同席而餐。攝政王吃得清淡,他今日布的小食一點兒也不香,唯有這盤韭菜豬肉包,像是有些好吃的樣子。”

隆國公的胡子都要翹起來了:“豈能便隨口稱呼母親,依禮該稱母皇啊!”

懷淩嘴裏塞著包子,手上還在拿,拿了還要往袖子裏揣:“母親聽著親切,哪有這麽些規矩!”

“這……這……”隆國公氣得不行,向一旁立著的紫衣少年道,“七殿下素來早慧,可得勸勸你兄長!”

紫衣少年個子稍次,狹目薄唇,生得頗是俊俏。他面無表情揣著手,聽得此話,似看傻子一般望了一眼隆國公,“哦。”說著轉頭朝懷淩一板一眼道,“五哥回去再嘗也無妨,難為此處惹得這老蠹物絮絮叨叨,聒噪得很。”

懷淩聽了笑嘻嘻。便抓了案上的脆皮酥肉往紫衣少年嘴裏塞:“清弟也嘗嘗。”

隆國公一口氣提不上來,氣得要暈倒。

枕春生怕兩個熊兒子把隆國公當庭氣死,適時出聲道:“隆國公乃是老臣,你二人豈能如此無禮?!”

諸人驚覺女帝到場,紛紛起身稱頌唱禮。

枕春一把揪過懷淩的耳朵,不痛不癢訓斥兩句:“便是慣得你如此放肆,往後該打。”

懷淩袖子裏的包子抖落一地,連忙捂住耳朵告饒:“此事說來也不怪我,母親莫要生氣了……”

枕春揚眉:“那還能怪誰?!”

懷清漠然的臉上眼睛忽然一亮,冷不丁來了一句:“此事說來,的確不怪五哥。”

“哦?”枕春偏頭去看懷清,“你說。”

“五哥雖然饞,也不大受管教。”懷清揣袖跟著枕春,一壁往上座走,“平日愛懶睡,又頑劣,做事粗糙且敷衍,兼之思慮簡單且又不懂權衡……”

懷淩一臉懵地望向懷清。

懷清目不斜視:“但心地本善,不會做出僭越之事。今日忍不住偷吃,也是因為宴席上的糕點無味的緣故。聖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後武力。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後加誅。不如先饒了五哥這一回,倘若下次再犯,便吊起來綁了手,用沾了鹽水的倒鉤鞭狠狠抽打便是了。”

懷淩:“???”

枕春差點笑出聲,拂袖入座,去看懷清:“這德行,不知像了誰。書房裏學到《指武》了?”便問,“那倒且問問你,君人者釋其刑徳而使臣用之,則君反制於臣矣。倘若納了你的諫言放過懷淩,又視規矩於何物呢?”

懷清拱手,年齡雖小,說得有模有樣:“自然要罰,但該罰這始作俑者。既是緣由糕點無味,則該懲罰籌宴的攝政王。”

“哦?”枕春聽了怪有興趣,罰慕永鉞,很合心意啊!展眉道,“你說怎麽罰?”

懷清道:“依兒臣之間,不如繳了攝政王的太阿寶劍略示懲戒。二來,母皇可將寶劍賜給兒臣,兒臣則掌此寶劍,日日督促五哥勤學,豈不雙全。”

枕春還未來得及笑,便見一旁飲酒的慕永鉞聞聲拂袖,指向懷清詰問:“這小子自幼一肚子壞水兒,青少之年,哪裏學的旁門左道?”

懷清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九叔公是長輩,何須與清計較。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您心裏什麽樣,眼中見旁人自然也是什麽樣。”

枕春莞爾,圓道:“那是因為攝政王的寶劍是好東西,小孩兒看著眼饞。”說著倒也感懷,“先帝在時,也頗眼熱這把寶劍。”

慕永鉞一哂,翹腳剝起瓜子,道:“這便叫龍生龍,鳳生鳳,老……”

“噓。”枕春斜睨慕永鉞,“攝政王還是如此口無遮攔。”

“女帝陛下還是如此,隨心所欲。”

二人正說著,便聽內侍唱禮:“靜太妃到,秦王到,秦王妃到。”

枕春聽的唱禮之聲,只輕輕捋袖,向來人處遞出一截手:“琇瑩來了,來陪姑姑坐會兒。”

琇瑩著一身煙粉華美的朝聖禮服,頭上戴著王妃制式的赤金垂珠步搖,向著枕春拜道:“您心疼臣婦,臣婦特意這次從秦王的藩地帶來了許多賀儀,大多是當地才有的生鮮。您便嘗個味道,倘若喜歡,便使秦王常常送來。”

枕春輕輕挽過她的手,賜了近坐:“你出閣後,一口一句臣婦,倒讓做姑姑的好生不習慣。”說著莞爾,吩咐蘇白上了糕點給琇瑩吃。又問道:“秦王可有欺負你,倘若有的,給姑姑說。”

長皇子一個勁撓頭,苦笑:“可不用勞請陛下親自收拾,便是平日扮嘴一句,安中書便要參臣十來本。”

自枕春臨朝,安正則擢升中書令。如此一來,安家父子位掌尚書省、中書省,這才是真正的一門兩宰輔。

還抽簽抽中一個女皇。

祖宗墳頭冒青煙。

枕春想得好笑:“岳丈都是如此,你便是知道,多疼妻子就已是最好。”

於是宴席開設,歌舞使唱。

這便開始奏樂。

長歌雲臺鮮花著錦,笙歌太平。滿堂酒杯滿斟,佳釀淺酌,春日桃花紛飛,柳絮如織。雲臺之上,祝禱盛世的福頌綿綿不絕。那些服朱的、服紫的朝臣互相作令,戴金的戴碧的貴婦笑聲如鈴。

枕春萬人之上,撐頭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些落寞。

走到如今,她嫁給了大魏,她將永遠替慕家守護中原,直到生命盡頭。

這是一種游離在熱鬧之外的清醒,因為故孤獨是人生的修行。諸事都是如意的。政事太平,身子康健,親人安好。可是落寞。

就像是現在現世之外不斷自省,被回憶與遺憾僅僅纏覆。這個國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朵雲,每一條河流,都會提示她。提示她失去的,實在是太多了。

便是奏新曲,編新歌,跳新舞。這些,都不能將她的思緒從這種孤獨之中抽離出來。

忽然花重顏深之處,教坊坐部忽奏新樂。

喧囂的人聲之中,傳來一聲撩動的琵琶。

一聲清澈的,熟練的,熟悉的撩撥。

念念不忘,得以回響。

枕春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回頭。

天地之間必有玄妙之處,便是在萬千人海之中,在無窮無盡的宙宇之中,亦會如戲本中的生與旦那麽曲折相遇。那時漫天落著隕石,地面崩裂海嘯轟鳴不絕,你亦可以在紛亂喧囂之中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只聽得見那個人的聲音。

“笑說貧賤能飲愛情水,恨我起立坐臥長嘆息……”

有個低沈遙遠的聲音在長歌雲臺眾人簇擁的中心吟唱。

“類爾者常常而見之,知我者希……”

枕春心跳如雷,一不留神,拂落了案上的果盤,滿地散落杏子與枇杷。

近身的宮娥與內侍們忙不疊上前收拾。卻見得女帝驟然站起身來,斂動十二重彩衣曳地的長裙好似一片暮日的輕雲。

她有些急切,春風吹動她的披帛如飛,向雲臺中奏樂的隊伍走去。她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輕輕的那麽一步輕踏,走入一片暖融融的春熙裏。

“新衣濺春泥,舊路馬蹄急。江南娘子賣牡丹,紅杏雲,梅子雨。漠北孤雁落長溪,尋尋覆汲汲…”

枕春在長歌雲臺的中心站定。

千百人彎腰屈膝,向這位尊貴無匹的中原女帝頂禮。她卻在千百人中尋找。

只有一人不拜她。那人白衣如雪,紅繩束發,橫抱琵琶。

“日短晝更短,愛惜金縷衣。暮雪滿京華,何日擬歸期…”

對上一雙溫柔清澈,燦若星辰的眼睛。

他一點也沒變,就像初見時那樣。

枕春的四肢百骸都溫暖起來,好似有了生機。

“春風滿京華,今日擬歸期。”

他在人群之中,朝著她溫和一笑,天地晴朗。

“世間美景如逆旅,俱不如我眼中你。”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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