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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琇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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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說是“急奏”,枕春便不敢耽擱。想著左右都是皇親國戚,便也沒有甚麽好避諱的,連忙宣見了大皇子。

大皇子冒著靡靡細雨,匆匆忙忙地進來,一身皆被雨淋得潤潤的。他進門挑開簾子,見裏頭一眾人,便有些不知當講不當講。枕春見他躊躇之態,心中意會,頷首道:“這安大人的妻女,雖無血親之緣,但按理說你該喚一句舅母與表妹的。”

大皇子這便明白了枕春的意思,與李氏同琇瑩互相見了禮。這才從袖內抽出了一封捂熱的羽信遞給枕春:“母後,樞密院前方戰事急奏。”

枕春一聽也知道是要緊的事情,連忙撐起身來,取過書信一目十行看去。

信是隆國公來的,南疆平原會戰的第二戰,已經打響。扶南國與大魏國邊疆地勢覆雜,又遇梅雨時間連綿不斷的雨水豐沛,導致了山洪暴發。那洪水破堤沖過營地,魏軍始料未及,一夜之間被扶南軍游擊圍殲近三萬人。

慕北易見得軍情頹敗,破釜沈舟,為振士氣驅馬前鋒。一日下來腹背受箭,仍不肯卸甲。

枕春讀得心頭一沈,扶著桌案略晃了晃身子,才覺得小腹隱隱抽痛起來。

大皇子見得枕春嘴唇霎時青白,只連忙去扶她,自責道:“都怪兒臣不好!只讓母後受了驚駭,快……快傳……”

琇瑩連忙上前一步,只輕輕掐住枕春手腕,少頃才道:“無妨無妨,殿下不必憂心,只是驟然受驚,輕微的痛胎之癥。此由熱之顧,一時不能速愈,皇後姑姑需要臥床休息兩日。現下,該將這山梔、黃芩、當歸、玄參、與杜仲煮水煎熬服用,數日便能消癥。”

大皇子偏頭去看琇瑩,半信半疑,只連忙將枕春扶到臥榻之上。

枕春這一動胎氣,便心中懸懸的更難將息。好在琇瑩懂些醫術,與太醫診斷無有所出,前前後後地將枕春照顧著,這才好些。

安正則雖不能長留,但李氏身為枕春的長嫂,也是貼身盡心陪伴。枕春有了親人的眷顧,心中稍稍開闊,大半日後才止了痛胎之癥。

翌日天還未亮,長皇子又送了樞密院的急奏來。因著前車之鑒,則等枕春醒了,才緩緩地說給了枕春聽。

因著一場梅雨,高棉國地形險峻,處處荒山懸崖,四處泥石隨雨奔流。雙方互被痛擊,慕北易帶傷披甲接下了第三戰,戰場上屍橫遍野,處處皆是腐臭的味道。

並肩王慕永鉞提出放火燒山,也因連綿的天雨不能實施。這連日下來,交戰情形不容樂觀,連老天也不眷顧大魏。扶南國與大魏是有滅國之仇的,打起仗來據說是只死不生,勇猛異常。信中隆國公說,那新扶南國王必為先鋒,故而慕北易也固執不肯相讓。

兩個國家的君主皆親自帶兵,要走在軍隊的最前頭,戰在刀劍的最尖鋒。

枕春臥在榻上,望著還未擦亮的天空,蹙眉想了想,憂心道:“如此時節,春雨豐沛,戰場上屍體堆積成山最易傳染瘟疫。陛下被銳器穿身卻不卸甲,更容易生病的。”想來此事心急如焚,“本宮以為,不如先請陛下歸京,其餘之事再作定奪。”

大皇子也是滿心憂慮,道:“並肩王也是此意,前線陣前三番規勸父皇。父皇說,如今戰事略頹,我大魏退兵便是認輸。將士不能退,父皇他便不肯退,說他倘若退了,便是丟了慕家天子的臉。隆國公與諸位將士也是再三勸諫,還是不得用。”

枕春咬牙:“他不惑之年一把老骨頭,還學少年郎的骨氣來做甚麽。糊塗!聰明一世,竟然要蠢笨一時嗎?!”

大皇子不敢接話。

枕春是懼怕戰爭的,她的二哥哥便是死在了戰場上。其實在她心中,民族情懷並不那麽濃烈,但她要守護自己的手足親人啊。倘若慕北易死,大魏國得來不易的安寧或許便會滿盤傾覆。她可以不愛這個男人,但大魏國的子民不能沒有一個明君。

如此再三思慮,還是撐起身來,叫大皇子伺候筆墨,寫了一封誠懇的親筆請歸書。又深思熟慮一番,勉力起身更衣,扶著肚子往外走去。

蘇白見得此狀,驚駭不已,連忙攔著:“娘娘胎氣有動,萬萬不可勞動,這是要做甚麽啊!”

枕春眸中目光堅毅,手上捏著書信,沈沈道:“上朝。”

眾臣聽聞枕春接到軍機,胎氣大動臥病在床的時候,是已經準備下朝了。一陣內侍唱禮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步伐。便看見枕春素面朝天地從珠簾後轉出來,鳳袍一撩,竟然坐在了龍椅上。

眾人嘈雜的非議之聲傳進了枕春的耳朵裏。

臨淄王面色一訕,上前一步,道:“婦容乃是女子德行,皇後娘娘怎能面上不加修飾便素面以示諸位外臣……”

“閉嘴。”枕春面色沈郁,忍著孕中不適,手緊緊攥著龍椅上的獸頭扶手。

臨淄王陡然領了一句罵,竟是頭次見得貴族女子之中也有如此潑辣,措不及防楞在原地。

川崎侯道:“皇後娘娘即便身子不適,也不能坐陛下的龍椅。龍椅乃是天子之象征,上頭的花紋是九五之尊的……”

“那你們便對著這龍椅三跪九叩,稱頌我大魏福澤綿長,把你們的妻女交到扶南人的短斧大刀之下罷!”枕春手按小腹,聲音嘶啞,疾言厲色而斥。

諸臣頓時噤若寒蟬。

枕春輕揚眉頭,徐徐而道:“如今是什麽時候?該恩令內侍去搬個小榻,過來遮住簾子、擺上軟枕、華衾,再掛上珠簾,給諸位大臣緩緩唱個禮?”她諷刺地冷笑一聲,“這每一時、每一刻,都有南疆的將士被斬殺。你們的陛下,腹上、背脊覆著長箭的重傷,在滿是屍體的泥濘中砍殺。你們卻跟本宮說面上的妝容、說椅子的花紋。國難當前,如今誰才是怯懦無能的那個?!”

滿朝文武應聲俱跪,朝堂安靜得好似死了。

須臾,安青山拱手:“皇後娘娘但請吩咐。”

枕春掃一眼大皇子:“秦王說。”

大皇子輕輕擦去頭上冷汗,上前撩袍奏道:“樞密院來報,前方戰急。平原上第二次、第三次會戰,我魏軍皆不敵扶南國。如今父皇負傷臨陣,萬般危急。並肩王有計放火燒山逼出林中扶南軍,卻連月梅雨不得實施,正是焦灼時候。”

枕春將手上書信擲在地上:“陛下重傷不肯卸甲,何人敢接本宮手書,前往前線去說服陛下歸京?”

諸位朝臣面面相覷,皆有些疑慮。做一個說客簡單,拿著皇後的手書去說服皇帝,這便有些以下犯上的意思。天子素來多疑,忌諱結黨,征戰在外想來脾氣也大,倘若禦前一句沒說清楚,恐怕……

金鑾殿有些寂靜。

“臣自請前往。”一個聲音傳來。

“哥哥……”枕春喃喃,略是搖頭。

安正則卻撩袍向枕春而跪:“皇後娘娘明鑒,臣任中書侍郎,應起草文書以發詔為任,前去投遞書信也算適合。”

枕春斂眉:“前線危險,刀劍無眼。”

“臣的親兄弟,為國殉葬,死在了雁北。”安正則忽然擡頭,聲音清朗,“安家的兒郎敢為國身先士卒,故而臣敢接此任。”

“可是……”

“此乃道義。臣的妹妹。”安正則拱手執笏,“臣的妹妹,是大魏國的皇後,她的丈夫正為國征戰。臣自幼不擅騎馬射箭,只會讀書,不能為國家斬殺敵軍!如今臣嫡親妹妹的丈夫有垂堂之危,臣應當勸諫。皇後娘娘的手書,臣為兄為親,前去說服陛下,最合適不過。此乃道理。”

“……”枕春猶自不肯,便有些愧疚。她斂眉沈聲,“正是因為中書侍郎你不會騎馬射箭……”

“故而多讀書,才能說話文章做個說客。寒窗十年苦讀,就為一日證道,此乃讀書人的骨氣。”安青山陡然上前一步,“老臣附議。”

枕春望向朝堂上幾乎剖開胸膽奉給她的父兄,眼睛酸澀,少頃才垂淚而道:“……準奏。”

安正則去往扶南戰場的日子很難挨,枕春幾乎夜不能寐。

寒食節,雨卻停了,天色仍舊陰霾。樞密院來了軍報,慕北易接了枕春的書信,終歸是聽了勸,重傷下陣,立時便昏迷不醒。禁軍統領護送天子北歸,並肩王慕永鉞繼任大帥,與扶南軍在國境邊緣準備開始第四場鏖戰。

此時此刻,魏軍地形不熟,節節敗退,已死傷近半。而扶南國,還剩十萬大軍。

枕春聽聞大哥哥無礙,慕北易雖是重傷,卻已在禁軍統領的護送下,走在了回樂京的路上。她喉嚨裏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是回到了肚子裏。這才睡著了幾日,整個人的身子與氣色,漸漸好起來。

至少見到慕北易時,不要喪著一張臉。垂簾聽政很辛苦,太辛苦了,這樣的事情還是丟給他去做比較好。他做得游刃有餘,是天降大任的君王之材。攝理國家這般覆雜,還要與那一幫老頭子費盡心力地周旋,她才不要做這樣的苦差事了。

如此竟然覺出一絲相濡以沫共患難的親情來,枕春覺得有些自嘲。她曾視如敝履,在戰亂之年卻彌足珍貴。兩人在人間孤獨行走,互相陪伴的過往歷歷在目。

四月廿十陰霾,枕春接到了一封秘密的書信。這封信是幾番加密,不通過前朝、甚至不通過樞密院,也不通過任何朝臣之手,從掖庭的禁軍侍衛手上傳到枕春面前的。

這是一封慕永鉞的親筆信,枕春認得他的字跡。全信只有這幾個字——皇後敬啟:天子身染破傷風癥,醒日漸少。

枕春閱罷,霎時宛遭雷霆加身。

此時離慕北易歸京還有三日。

破傷風癥是沒有藥的,枕春不懂醫理,卻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病癥。或是因為他被利器所傷不肯卸甲的緣故,或是因為南方屍體遍地,戰場上雨水靡靡最易染癥的緣故。

這封信是慕永鉞通過禁軍統領悄悄傳給枕春的,趕在了慕北易歸京的前三日。天子醒日漸少,天下必將大亂。他是提醒皇族應當早作警惕,還是要枕春心中有所準備?如此冰冷,如此理智又冷漠的一封信。

故而枕春是害怕戰爭,貪圖太平的人。這一刻,安靈均的衣冠冢入玄武門時的無助與驚恐盤踞了枕春的內心。她望著手上信件中“醒日漸少”的四個字,指尖涼得可怕。

破傷風癥是沒有藥的。

枕春喃喃念了一遍,精神有些恍惚,扶著凰元宮雕龍畫鳳的柱子,往院子外頭走。

陰霾的天色之下,淺薄的天光灑在她的臉上,讓她稍稍回了一些只覺。綿綿春末慵懶氣息的院落之中,李氏與琇瑩正在院子裏翻花繩,笑聲好似銀鈴。

琇瑩見枕春出來,笑盈盈喊了一聲:“皇後姑姑來啦,您怎麽面色不太好。”

枕春看著琇瑩,她青春年少,活力滿滿,驟然好似窺破了人間的玄機。

“琇瑩……”枕春喊她一聲。

琇瑩連忙丟了花繩去扶枕春:“皇後姑姑可是又覺腹痛?這些日辛勞不休,也要將息身子。”

“琇瑩好姑娘,你熟讀醫術,可知破傷風癥還能回天嗎?”

琇瑩莞爾一笑:“皇後姑姑真會說笑,這是死癥,哪有回天的法子。故而這嬰兒初生剪斷臍帶的利刃必須精心準備,便是怕這銹器汙穢了血液,便會衰竭而亡。”說著,她竟警覺地望著枕春,“皇後姑姑……可是被甚麽消息擾了精神?”

枕春看她年紀輕輕卻思敏至此,稍定心神,勉力笑起來:“沒有……”說著卻不知為何落眼淚了。

李氏斂裙過來,拉過枕春的手,將她按坐在花樹之下,笑說:“皇後娘娘恐怕是孕中多思,妾身懷著琇瑩的時候,也是如此呢。”

枕春點頭,輕輕拂去鞋面上的花瓣兒,稍稍舒展一口濁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滿天神佛看著呢,大魏國運不該如此。只道:“是,興許是我孕中多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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