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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渣男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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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武十二年四月廿三,枕春站在玄武門下等慕北易。

就是當年安靈均的衣冠冢入城門的那個玄武門。

她靜靜立在那處,紅衣華飾,不堪皇後裝扮的重負,緊緊蹙著眉頭。她此時腦中海嘯般思考著人生的生老病死、離別重逢。

陰霾的天空又開始落著細密的雨珠子。

枕春一見雨水就心絞,那代表著南疆的大戰還要在濕潤中纏綿依舊。代表著這場鏖戰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高枕無憂。其實她固然心絞,但間歇地還是能想通。打仗也好,鬥爭也好,都是滾滾長河中的一滴水。

連她安枕春與慕北易的生與死,都不能免俗。

如此想著,便看著儀仗近了城門。行軍隊伍在雨中緩緩前行,他們簇擁著天子的轎輦,九騎的長車在十三丈寬的大道上貫入玄武門,每個人都面無表情。

枕春深吸一口氣,掛上了皇後端正矜持的表情,上前一步。

禁軍統領翻身下馬,撩袍單膝而跪,拱手道,“拜見皇後娘娘。”

“陛下呢?”枕春有些緊張,雙手交疊,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安穩。

——“朕在此處。”

熟悉的聲音想起來。

枕春循聲望去,見得九騎雕龍的帝輦被撩開。慕北易一身簡單的純白戎衣從裏頭探出身來,他神采奕奕看向枕春,帶著極盡寵溺的笑容,眉宇輕揚:“朕本不願離陣,因你親筆書信,故此勉強才歸。”他輕笑一聲,哂道,“並肩王定要背後嘲朕,你要如何償朕的軍功?”

枕春聽見慕北易奚落的話語,如此熟悉,心頭那口氣一松,幾乎立刻覺得血脈都流竄得更舒張了些。她說話也更平和了:“陛下。”

慕北易熟悉地勾著嘴角,輕輕放下簾帳,負手帶笑地看枕春:“十一娘,這些日可還好?”

聽他喚“十一娘”,心中更覺安心起來。便向前急急走了幾步,發自內心地笑著:“臣妾很好,事事皆順心。本還憂心陛下的身子,見得如此算放心了,便更好了。”

慕北易看她渾身輕紗浮動,走動時娉婷搖擺。那大紅的披帛之下,若隱若現的是微微凸起的小腹。只是那一瞬間,慕北易神光中的桀驁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眼萬年的遺憾和懊悔。

“陛下?”枕春隨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個兒的肚子,莞爾笑道,“陛下走的時候便有了,如今也有四五月的日子。陛下在戰場上征戰,怕陛下分神故而沒有告訴。”

慕北易伸出手來,輕輕地,無盡溫柔地道:“來朕摸摸。”

枕春輕嗔一聲,含笑便要上去。

慕北易的手便那麽伸著,不可察覺地顫抖。春末夏初的潮濕微風輕輕一吹,他狹長的眼睛瞇了瞇,肩膀一歪,便從帝輦上墜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陛下!!”枕春驚呼一聲,向前撲去,將他摟在懷裏。

慕北易白色戎衣的前前後後俱沁出了鮮血,化開在了枕春的紅衣裏。那是傷口崩裂的後果,枕春很是熟悉。血流如註,頓時染滿了他的衣裳,將雪白的薄衣染得烏紅。枕春喊著他的名諱,他卻半點反應也無。

“方才不是好好的,怎麽便暈眩昏倒了?!”枕春手足無措,朝著禁軍統領厲聲質問,“陛下方才還與本宮說著話兒呢?!”

禁軍統領面色凝重,雙手交疊於頭頂,拜下:“回稟皇後娘娘,陛下此癥已有些日子,每日俱重。”

“怎麽可能……”枕春喃喃,“陛下方才還笑著,要摸本宮肚子裏的孩子!”

禁軍統領緊緊蹙眉,跪在枕春面前不敢擡頭:“皇後娘娘……您,聽說過回光返照嗎?”

看著一個人的生命將會緩慢地在她眼前消失,就像看著流沙從指縫中滑走,那是太折磨人的一件事情了。

與其今日如此局面,枕春寧願等回來他的衣冠冢。

禦書房暖閣裏的燈火很暗,枕春坐在窗前,心思很沈。

慕北易的確是染的破傷風癥,歸京的路途上開始有的表癥。他自己聰明絕頂,心裏是知道的。

太醫院也奉上了幾個偏門方子,譬如香灰水、墻角葉這等玄之又玄的藥材。先前熬煮了幾日,便是灌著也餵慕北易喝了下去,後頭不見好轉,枕春自己也懷疑起來。他並不是便不好了,只是一日大多數時間,醒時無多。偶爾醒了也是很清明的,要看折子,要和枕春說話,甚至還說要上朝。

枕春不讓他去。朝堂上那幫老頭子是很氣人的,沒得又把傷口氣崩裂了。

只是如此小心,慕北易仍舊日益虛弱下來,藥石無用。後來竟然漸漸地,連說話也費力氣了。

他腹背的傷口沒有愈合,而是一日一日地糜壞。盛年本是健壯的身軀好似被時光快速的摧磨,越漸慘淡。枕春取了止疼的藥水,用白絹沾了給他輕輕擦拭。

慕北易卻驟然撥開枕春的手,低聲道:“罷了,沒得汙了你的手。”

枕春悵然,面上卻是笑起來,只將那帕子擰了,又去沾湯藥。她戲謔道:“陛下以前是很神氣的,天下唯爾獨尊,今日怎麽還心疼臣妾了。”說著卻攥了他的手,去擦洗他腹上的疤痕。

慕北易便是說話也要疲憊地輕輕喘息,蹙眉道:“罷了,罷了。”

枕春便也不為難,只將手收了回來。她端了米粥又過來,輕輕吹了吹湯匙,勸道:“陛下也不能樣樣都使性子,以前您可不是這樣的。湯藥得用著,溫補的也得吃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好養著,轉眼也便好了。”說著笑起來,將湯匙餵給他的嘴邊,好似舊日那麽哄著,“啊。”

慕北易這次卻不肯啊了。

枕春訕訕將湯匙放回去,似是輕聲埋怨,半笑著道:“陛下不吃藥,也不肯將息。您若落下病根兒了,臣妾過後幾十年還要伺候您,您舍得嗎?”

慕北易蹙眉想了會兒:“舍不得。”說著搖頭,忽然問她:“十一娘,你愛過朕嗎?”

枕春一楞,若有所思地繼續吹那已經涼了的白粥。少頃,她道:“愛過呢。”

慕北易忽而笑了,這是枕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心裏服的軟。他道:“何年何地?”

枕春將湯粥放下,斂裙坐在病榻旁邊,想了想:“大抵是陛下意氣風發的時候吧。”

“你說的假話。”慕北易自嘲一笑,急急咳嗽了兩聲。

枕春聲音輕柔,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也不是的。咱們相逢得不好,在這帝城的紅墻裏頭。倘若在外頭,陛下想做甚麽?您喜歡騎馬讀書,喜歡新奇危險的事與物。臣妾喜歡畫畫,喜歡睡懶覺,喜歡吃東西和一成不變的安逸。咱們可以開個私塾,你教騎射我教書畫,這樣好嗎?”

慕北易陷入沈思,少頃道:“那咱們的私塾叫什麽名字呢?”

“嗯……”枕春也認真想了想,“知味齋好嗎?”

“不好,像個酒肆的名字。”

枕春莞爾:“人生在世如吃酒席,臣妾素來不覺得一味的暢快便是最好。甜的吃多了便想嘗嘗辛辣,這些都是人的習性。此生能和陛下一起經歷許多心酸苦痛的事情,是臣妾的造化。”

“你總是能原諒過去。”

“不然太苦啦。”枕春半是笑著,半是認真。

他二人雙手交疊,肌理之下血脈流動的聲響都可以聽見。天地寂靜。

慕北易便不以為意地笑笑,猛然咳嗽了一聲。那一咳,傷口便又開始崩血。枕春拿了帕子去捂,慕北易卻說:“不必了。”

枕春執意,道:“怎麽不必了,擦拭仔細才好得更快。”

“如此醜陋的傷口。”慕北易忽然嘆謂。

“這是陛下的肉身罷了。”枕春輕輕闔起眼睛,把眼角的酸意憋回去,“神佛仙聖還有泥塑之身呢。陛下的身體以前很好看,肩背頎長而身量高大,那便很好了。臣妾還記得嵇將軍曾經對玉蘭說,人身上的疤痕是來過的痕跡。陛下你看,臣妾身上的疤痕,處處都是因您而得。這或許也算咱們相逢的痕跡,如今陛下也得了疤痕,咱們都一樣了。”

“它不會再愈合了。”

枕春聞言蹙眉。

“咱們的孩子叫什麽?”慕北易又問。

這倒難著了枕春,她不曾想過這件事情,偏頭思忖道:“男楚辭女詩經,陛下覺得甚麽好?”

“可以取先賢的名字,也可以取山川之名。要從懷,要從水。”

枕春半嗔道:“那倒讓臣妾不知如何發揮了。不是聽說,取名忌國忌官,不可山川、隱疾、牲畜與器幣嗎?”

慕北易道:“山川好,綠水青山不改,萬年恒在。你聽這孩子的名字,該知朕的魂魄在星漢之中,隨著大河奔流,不會朽化、不會消散。”

“陛下萬世流芳。”

慕北易神光閃爍,忽然撐身起來,氣息略順了順,道:“朕,有一件禮物要討你歡心。”

“哦?”枕春盈盈笑起來,“臣妾喜歡收禮物。”

“你猜猜是什麽。”

“唔……”枕春指點下頜,思忖才道,“吃的,玩耍的,或是衣裳首飾?”

慕北易因病中消瘦而顯得更骨節清晰的手,涼涼地握住枕春的手:“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倘若朕贈給你衣裳首飾,你不會記得朕。”昏黃的燭火映照慕北易的臉,照成了金紙的顏色,鍍得他此刻好似神祗的雕像,眉目深刻。

枕春只作聽不懂的模樣,淡淡笑著,輕輕攥緊慕北易的手:“您病得有些糊塗了,豈需記得,日日見著也便好了。”

“十一娘。”慕北易又喚她,因疲憊的胸膛上下淺淺的起伏,“朕這一輩子做過許多事情,有得意的,也有後悔的。”他輕輕嘆謂,眉眼被光線揉得稍顯溫和,“如今最後悔的,是來不及全心全意地對一個人。我負天下人……”

“陛下。”枕春掐緊他的指節,不敢聽。

慕北易擡起手指,指向屏外幾案:“朕給你的禮物,就在那抽屜裏頭,你快看看。”

“哎。”枕春斂裙起身,便出屏後翻找。

燭火劈啪地跳動,搖曳著晃動的光彩,在暖閣之中瑩瑩生輝。

幾案的抽屜她是偷偷看過的,裏頭藏著慕北易那些“小破爛”。枕春此刻顫抖著雙手打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卷她來不及打開的聖旨。它靜靜擱在那裏,好似等待著枕春的覽閱。

慕北易在簾後徐徐說著,聲音平靜:“就是那卷聖旨,朕出征前便備下了,準備戰捷回來再給你看的。如今來不及了,你且看看吧。”他的聲音越來越淡,“十一娘,朕有時夢回……回到那年三月,初見你時的那個夏天。上有秋暝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

“嗯。”枕春對著昏暗的燭火,小心翼翼地抽開卷軸。慕北易厚重的字跡與那蓋著紅泥的玉璽之印。

……門下,朕紹膺駿命,奉天順運,今上蒼以皇後安氏賜朕,共襄朝政……今特遣散內宮諸妾,誕育庶嗣者就藩,無嗣者賜千金歸還各府……當立五子為儲,自今夫妻同體,攝內宮事宜唯凰元爾……

枕春的眼淚模糊了眼睛,看不清那些小小的字跡,只聽見啪嗒啪嗒地水珠掉落聲響。

他此舉無異於剖開了心肝給她,唯凰元宮爾。

“慕北易,你何須做到如此……遣散後宮……你何須……”她的眼淚滑落下頜,打濕了墨跡,“我是一個凡人,我有一顆自私的心。我今生今世,此生此際,唯有這件事情上說不來謊……可是慕北易!你是一個皇帝,我明白,我明白這是你能給的所有了……是我,我那麽固執……”

那不知是懊悔還是惶恐,一種直擊內心的愁緒占據了枕春的情緒。枕春將那卷聖旨丟在爐火之中,搖搖晃晃站起來:“倘若時間倒流,我能與你……”

枕春跌跌撞撞,淚眼婆娑,撩開帷幔喚著慕北易的名字走進去。

他已經靜靜地躺在那處,面上溫柔,好似睡著了。

星辰隕落,天下素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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