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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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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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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歸這家夥,是不是太能得寸進尺了。自己就是稍微給了他一點兒好臉色,這家夥就敢壓著自己背書了。

江儲流瞪著一對黑眼圈,單手拄著下巴,坐在四處漏風的學堂裏,這麽想著。

村子裏的學堂是村長牛成主辦的,是拿廢棄的牛棚改造的,爺爺是這裏唯一的塾師。辦這個私塾也不是讓人去考功名,就是給村子裏的孩子們掃掃盲,起碼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麽寫的罷了。只不過江儲流和小河是江文才的親孫子孫女,所以管教才會更嚴格一些。

村子裏的孩子們一周也只來一次,一次也只待一上午,大家也只把這個私塾當做逃農活的地方,根本沒人聽,都昏昏欲睡的。

小河、江儲流和沈鶴歸坐在第一排,張二狗就坐在他們的後面,小河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嘴邊還掛著亮晶晶,江儲流的腦袋也一點一點的,也就只有沈鶴歸還算有點兒精神。爺爺看了他們一眼,也沒說什麽。

臨近中午,散學了,村子裏的孩子們也都一窩蜂的散了,張二狗和他們打了聲招呼,也走了。爺爺站在門口,目送著孩子們離開,半晌,重重嘆了口氣,回過頭,看向他們三個。

小河剛剛睡醒,打了個哈欠,正好對上了爺爺的視線,打了個激靈,立刻坐好了。

爺爺拿起手邊的戒尺,不輕不重地給了小河和江儲流一人一下:“你們兩個,睡得挺香啊。”他看了沈鶴歸一眼,吹鼻子瞪眼道:“也就這孩子願意聽聽了。”

沈鶴歸眨了眨眼,沒吱聲。

“就是沒什麽用嘛,”小河趴在桌子上,小聲嘟囔道,“大家也不去考功名,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好了,有這功夫,還不如上山打幾只野兔。”

爺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長嘆一聲,看向窗外:“我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我才覺得可嘆,讀書,也不光是為了考取功名啊。”

小河努努嘴,沒再說話了。

江儲流靜靜看著,片刻,他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拉。

幹嘛?他用眼神詢問。

沈鶴歸眨眨眼,扭頭看了爺爺一眼,又看向他,又眨眨眼:爺爺傷心了,你給他背背《千字文》,他會很開心的。

想到昨晚和沈鶴歸一起背了好久的《千字文》,江儲流就覺得頭皮發麻。

現在嗎?江儲流看著註視著窗外默不作聲的爺爺,和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的小河,想了想,到底沒有出聲。

“行了,不說那些了,別人我姑且不管,你們兩個不行,”爺爺重整旗鼓,又開始神采奕奕地看著他們,“我臨走前給你們布置的功課呢?都學會了嗎?”一邊說著,又看了沈鶴歸一眼,冷哼一聲:“你小子也一樣,進了我們家的門,就得和他們一樣做功課!”

沈鶴歸順從點了點頭。

小河望望天望望地,就是不出聲。

江儲流左看看右看看,卡在爺爺即將勃然大怒的線上,一把抓住了小河的頭:“三天,再給我們三天的時間,我一定盯著小河,我們到時候肯定能背下來!”

小河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眼裏滿是“你竟然背叛了我”的控訴。

爺爺漲紅了臉,勃然大怒:“三天?又拖?你們自己數數,就一個千字文你們已經學了快一年……”

“他!”江儲流急中生智,一指指向了沈鶴歸,“他會背《千字文》,他讀過書!可有學識了!他可以監督我們!”

沈鶴歸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爺爺話說了一半,閉上了嘴,看了沈鶴歸一眼,略一挑眉:“哦?也對,你應當是讀過書的……你今年應當是八歲,可曾考取過功名?”

沈鶴歸回過神,搖了搖頭:“未曾。”

“那……可曾想過考取功名?”爺爺又問。

沈鶴歸繼續搖頭:“未曾。”

“如此……這樣也好,”爺爺沈吟片刻,註視著沈鶴歸,目光中帶著打量,長久,移開了視線,嘆息一聲,“不去考功名,這樣也好啊。正巧你們都是同齡人,那就由你帶著他們背背書,可好?”

讓皇家的人去考取功名,聽起來也是有些荒誕了。江儲流想。

沈鶴歸看了江儲流一眼,點了點頭。

江儲流莫名覺得那眼神有些幽怨。

爺爺沒再說些說些什麽,擺了擺手,就讓他們先回去了。

沈鶴歸沒有坐輪椅出來,而是拄了個拐杖,一瘸一拐慢悠悠地走,小河被叫張二狗他們家叫去幫忙收麥子了,一時間,路上只剩下了江儲流和沈鶴歸。江儲流慢慢地走在沈鶴歸的身邊,伸出一只手扶著他,眼睛卻看著路邊的野花。

“你……為什麽?”沈鶴歸慢吞吞地問。

江儲流知道他想問什麽:“我想了一下,那樣做,小河她會生氣的。”

沈鶴歸疑惑地看著他。

“當時爺爺正在氣頭上,我若是在那時候出風頭,或許爺爺會高興一點兒,但這麽一比,不就顯得小河格外不懂事了嗎?”江儲流輕聲解釋,“那丫頭畢竟年紀還小,又不像我們多活了一世,難免會多想,不如還是裝作什麽都不懂比較好。”

“這樣啊,”沈鶴歸註視著地面,“是我思慮不周了。”

“不怪你,”江儲流扶著他的手依舊很穩,聲音卻像是從遠方傳來,“算算日子,爺爺已經走了八年多了,這麽久沒見,連我都覺得他的形象模糊了不少,更別說遠在京城的你了,難免會有些差池。”

“不過左右都是自己家人,也都是些小事罷了。”

聽到“家人”二字,沈鶴歸整個人顫抖了一下,腳下一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江儲流及時扶住了他。

“小心一點兒。”江儲流嘴上說著。

他知道沈鶴歸在想什麽,但他什麽都沒說。

沈鶴歸是他的家人嗎?

沈鶴歸是天子。

他這麽告訴自己。

說話間,他們到了家。家裏沒有人,現在正值秋收,娘早早的就去地裏幫忙了,雖然他們平時幾乎不種地,但在村子裏還是有好幾畝地的,這些地大都租給了村子裏的貧農們,因此,雖然說是秋收,他們一家倒也沒有多忙碌,娘去地裏也就是看著幫襯一下。

他早上問過了,地裏的事暫時不需要他幫忙,他想了一下,打算下午去山上看看,這個季節山上應當有不少藥草,也可以順手打幾只野兔,撿點兒柴火回來。

兩人草草地吃了午飯,江儲流收拾了一下行囊,就準備上山了。

沈鶴歸正站在一旁幫他疊他的汗巾,看見他要走,忙叫住他:“你自己一個人上山嗎?”

江儲流正要去後院取自己的弓箭,聞言,回過頭,目光下移:“嗯,你腿腳不好,在家裏面好好待著就是了。”

“那不行的,”沈鶴歸站在那裏,皺著眉頭,手指不自覺地攪在了一起,“山裏面很危險的,你要不等等,等小河回來和你一起去?”

江儲流不置可否:“等她回來天都黑了。”

話雖這麽說,可他看沈鶴歸眉頭緊鎖地站在那裏,好像真的很擔心自己的樣子,不由得有些恍惚。

“山上的路我自己也走過很多回了,”他別開視線,“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沒什麽問題。”

沈鶴歸看起來依舊不依不饒:“不行的,你忘記了嗎?你十四歲那年獨自上山還摔斷了腿,在家裏面養了好久……”

“都過去那麽久的事了,”江儲流感覺有些窘迫,“我都快忘了,你怎麽還記得。”

他這麽說著,見沈鶴歸還是有些慌神,想了想,從後院提過來一筐幹草,放到他面前。

“家裏暫時還用不上你做些什麽,你若是實在閑得慌,就編幾個草編吧,”他說,“我記得你很擅長這個的。”

上輩子,在他們十三四歲的時候,沈鶴歸和隔壁的張大娘學著編一些草編,放到集市上去賣。而他則背著從山上打獵下來的獵物皮毛去換錢,換完錢便也走到沈鶴歸的小攤子前,沈鶴歸性子內斂喊不出口,他就站在一邊幫著叫賣,然後一起回家。

他的手是做不來草編這種精細活,也不知道沈鶴歸是怎麽編得那麽栩栩如生的。

“你先編著這個,等過幾天我們去趕集,”他扶著沈鶴歸坐下,“等一會兒小河回來了,你再壓著她背《千字文》,然後我就回來了。”

沈鶴歸註視著籮筐,片刻,點了點頭,伸出雙手接過。

“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他說,“天黑之前記得回家,不然我就要去找你了。”

江儲流垂下眸子,“嗯”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身整理了一下背簍,離開了。

在走出家門一段距離後,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沈鶴歸倚靠在門邊上,遙遙地望著他,看到他回頭,還用力地沖他揮了揮手。

江儲流好似被晃了眼一般,迅速扭過頭,捏緊肩膀上的綁帶,快步離開,腳步帶了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真是的,他想,不就是上山采個藥,至於弄這麽大的陣仗嗎?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食言了,直到晚上,也沒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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