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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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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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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儲流剛對沈鶴歸喊完話,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他循聲望去,就看到小河捧著幾個雞蛋,從雞圈裏狼狽逃竄出來,幾只老母雞在後面撲騰著,雞圈的門也大開著,羽毛四散飛舞。

應當是小河這丫頭摸雞蛋的時候又驚著母雞了。江儲流嘆了口氣,連忙小跑過去,提溜著母雞的爪子把它們鎖了回去,一轉身,就看到小河沖他做了一個鬼臉,抱著蛋一溜煙跑向廚房了。

江儲流只覺得頭疼,確認鎖好了雞圈的門,又向後院那棵樹看過去,發現沈鶴歸又開始洗衣服了。

江儲流的頭更疼了。

老爹已經提著藥箱離開了,他是村裏的郎中,但是因為精湛的醫術,十裏八方都小有名氣,出門看病也是常態,估計這會兒是又有人找了。

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江儲流只能自己走上前,站在沈鶴歸的身邊,低頭看著他。

那件衣服已經被他洗得白的發光了,可沈鶴歸手上的動作還是不停,好像跟什麽較著勁兒似的。

“行了,”江儲流受不了了,“已經夠幹凈了。”

沈鶴歸的動作停了下來,擡眸,一張臉白得嚇人:“江大夫說了,我可以做事的。”

這是拿老爹來壓他了。

“這衣服本來就是破的。”他說。

沈鶴歸這才松開手,看著水盆,看起來有些無措。

江儲流把手伸進水裏,提出那件白色的衣裳,張開,衣服的胸口處果然有一個大洞,都可以拿來當抹布使了。江儲流記得,這應該是自己五歲時的裏衣,當時自己淘氣得很,衣裳總是破,也不知道老爹是從哪裏翻出來的。

難怪老爹說的是“搓著玩”。

他見沈鶴歸終於沒有反應了,便直接端起木桶,打算找個地方把水倒掉。可沒等他走出幾步,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咚”得一聲,他正要回頭,卻感覺自己的腳腕被人抓了一下,重心一時不穩,手中的水盆“砰”得一下掉到了地上,水撒了一地。

江儲流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到沈鶴歸正趴在地上,一只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腳腕,純黑色的眸子從頭發中間露出,直直地盯著他,整個人灰頭土臉的,看起來這一跤摔得不輕。

他有些理解老爹早上的感覺了,沈鶴歸現在這副模樣,看起來也真像個鬼,乍一看,能嚇出毛病來。

“沈鶴歸,”江儲流有些生氣了,聲音都沈了下去,“你是不是腦子不太正常?”

這麽說著,他蹲下身子,看著沈鶴歸的臉,一字一頓:“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

哪怕是昨晚沈鶴歸叫他“阿流”,他也沒有現在這麽生氣。

哪怕他們之間有再多的恩怨癡纏,沈鶴歸也是皇帝,是皇家的人,曾經,就算是在最落魄的時候,沈鶴歸也絕不會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他永遠都知道怎麽體面,知道怎麽愛惜自己,而不是現在這麽……

沈鶴歸眸中的光漸漸暗了下去,他慢慢垂下眸子,松開手。

“我腦子不太正常,”沈鶴歸似乎終於平靜下來了,“我好像是瘋了,阿流。”

空氣靜默了片刻。

“別亂說話。”江儲流說。

“那……那個,”一道弱弱的聲音傳來,“你們兩個有在忙嗎?”

江儲流望過去,看見小河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探頭探腦地看著他們現在這有些滑稽的模樣:“你們兩個是打架了嗎?”

“沒有,”江儲流從地上站起來,“摔了一跤而已。”

“哦,”小河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雙手掐腰,“娘讓我過來叫你們吃飯。”

“知道了,”江儲流應下來,低著頭,看著沈鶴歸這一身的灰,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娘等一下吧,我先給他收拾收拾。”

“哎,好。”小河答應著,轉身就要走,又被江儲流叫住了。

“小河,你先去爹的藥房看看,有沒有什麽他能用的東西,”江儲流指了指沈鶴歸的腿,“總不能讓他在地上這麽爬。”

“行。”小河樂呵呵地答應了,然後就走了。

老爹那裏備著各種工具,村子人時常會有些跌打損傷的毛病,一些支架拐杖什麽的來不及買,就會從爹這裏借來用用。

小河走了,江儲流也沒閑著,他把沈鶴歸從地上扶了起來。小河這丫頭走得快回來得也快,他剛讓沈鶴歸坐下,那邊就火急火燎地回來了。

“哥,你看看這個成不成?”

江儲流回過頭,只見這丫頭竟然推了個木質輪椅過來。江儲流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行,辛苦你了。”

小河努了努嘴,別過頭躲過他的手,一溜煙就跑走了。

江儲流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木樁上的沈鶴歸,卻發現那人在目送著小河離開。

“小河是個好孩子。”江儲流說。

沈鶴歸收回了視線,“嗯”了一聲。

江儲流把沈鶴歸放在輪椅上,剛放下,沈鶴歸突然開口:“上輩子,她逃了出去。”

江儲流猛地看向他:“你說什麽?”

“她的身手也是很好的,上輩子,沈玉庭查抄你的家時,她成功逃了出去,沒有被斬首,但是受了傷,”沈鶴歸說,“我花了一番力氣才找到她,我沒有露面,只是派人給她療傷,她後來知道是我,罵了我一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儲流心頭一顫:“那她後來……”

“她還是死了,”沈鶴歸的語氣很平,“在她離開的三天後,為了報仇,她去刺殺沈玉庭了,失敗了。”

江儲流沒再說話。

“五馬分屍。”這四個字像風一樣,從沈鶴歸的口中傳出來。

江儲流握著輪椅的手逐漸收緊,他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掙開。

“如果你說得是真的,”江儲流問,“那麽沈玉庭,也就是恭親王,他的下場是什麽?”

“我殺了他,”沈鶴歸輕聲說,“整個恭親王府,一個不留,至於他,我把他在水牢裏泡了三個月,最後淩遲處死了。”

“我沒有護住爹和娘,我沒護住你,也沒有護住小河,”沈鶴歸聲音有些哽咽,“我總是晚了一步,我什麽都沒做到,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是……”

江儲流開始推動輪椅,在沈鶴歸的背後,自上而下地垂眸看著他,扶著輪椅的手握緊又松開。

“先去洗手,換衣服,然後吃飯,”江儲流看著前方,“姑且先把當下的日子過明白吧。”

*

江儲流帶沈鶴歸洗了手和臉,在給對方找更換的衣裳時,他卻犯了難。

他雖然只比沈鶴歸大一歲,但是自己從小幹活,身形比對方壯了一圈,現在的衣服太大,對方應該是穿不了了,他找了半天,翻出了自己一套更小的時候的衣裳,遞了過去。

意識到這是江儲流以前穿過的衣裳,沈鶴歸不動聲色的牽起衣裳的一角,趁著對方不註意,放在臉頰處輕輕蹭了蹭。

像做夢一樣。他這麽想著。

從他昨天在野豬前醒來,一直到現在,他都覺得迷迷糊糊的,像是踩在雲層上,像是在做夢一樣。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幸運的人,所有他愛的,珍視的,永遠都留不住,他不相信重生這等神跡會降臨在他的身上,上天從未憐憫過他。

他昨晚一夜未眠,他也不敢睡,他怕自己睡著了,美夢就散了。

在這個美夢中,他和他的阿流都變成了小孩子,一切災厄都還沒發生,沒有人死去,沒有人離開,他的家還在,他還有重來的機會。

真好。即使這都是他臨死之前的幻想,他也對此充滿感激,欣喜萬分。

神佛啊,如果你在看的話,求你不要讓我醒來好嗎?

江儲流收拾好衣物,轉過身,就看到沈鶴歸抓著自己的衣服發呆的模樣。

他沒有出聲,移開了視線,去看窗外天上飄著的雲彩。

*

等江儲流推著整理妥當的沈鶴歸到廚房時,已經是一刻鐘後了。

柳春夏早就在餐桌前等著他們了,看到他們過來,忙招呼他們坐下。

“再不出來,飯都要涼了,”柳春夏在旁邊絮叨,“小阿流你也是,怎的這麽不小心,還讓人家摔了。”

江儲流默不作聲地聽著,坐下。今天的早飯是燴餅,一人半個雞蛋。他們家在村裏算得上是富戶,吃食上也相對精細一些。

他往嘴裏塞著飯,柳春夏也在兩人對面坐下,看著沈鶴歸那脆弱的模樣,連一向粗獷的嗓音都輕柔了不少:“你這孩子,快多吃點兒,不用客氣,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多吃才能快點兒把身體養好。”

沈鶴歸沖柳春夏點了點頭。

“嘿,願意理我,挺好,”柳春夏笑了,又問,“昨天休息得還好嗎?”

沈鶴歸看起來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眸子,輕聲說:“挺好的。”

“哇,你會說話呀!”小河放下了碗,一雙眼睛有些驚奇地眨了眨,“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哩!”

柳春夏用雞蛋堵住了小河的嘴。

看那小孩似乎沒把小河的話放在心上,她心裏松了口氣,城裏出來的孩子,家裏又遭受了巨大變故,只怕心思要敏感脆弱得多,柳春夏也是第一次和這種孩子打交道。

她想了一下,說:“孩子,等下我們帶你去村長哪裏看看,你不要怕。”

沈鶴歸“嗯”了一聲。

江儲流斜眸看了沈鶴歸一眼,見這家夥身體僵硬得要命,他收回視線,安靜地喝了口湯。

這麽緊張?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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