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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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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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江儲流心中有萬般恨意，但聽到這句話後，他的心還是跟著震顫了一下。
治元十年……在自己死後不到一年，沈鶴歸死了？
正月十五，自己的生日也在這一天，沈鶴歸死在這天，這可真是湊巧了。
“你是怎麽死的？”江儲流還是問了出口，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皇帝……陛下，呵。”
沈鶴歸扯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江儲流，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江儲流也沒再問，空氣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昏暗的火燭，在黑夜中搖曳著孱弱的火光。
看著沈鶴歸被燭光襯得慘白的臉，江儲流垂下眸子，突然覺得怪沒意思的。
明明心裏憋了一大堆話想要質問對方，明明心裏恨的要命，可當真坐在這裏，那些話又通通堵在喉嚨，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對不起，”沈鶴歸打破了沈默，聲音壓的很低，“是我對不起你，阿流。”
一聲低沈沙啞的“阿流”，仿佛有水流流過全身，從腳踝到脊柱，江儲流突然覺得身體陣陣發麻，他不由自主的坐直身體，又覺得不夠，那股勁兒讓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原本還算平靜如水的心境在這一刻起了波瀾。
“別這麽叫我，”江儲流壓著性子，“沈鶴歸。”
“我不懂你，我不明白你是怎麽回事，”他低著頭，自上而下地看著對方，“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江儲流想自己應當是憤怒的，那陣沸水般的氣兒到了頂，又突然平靜下來了，他重新緩緩坐回了原處。
“五年前，我終於見到你了，我太高興了，看到你時，我沒有跪，以為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江儲流說，“後來那些宮人按著我跪下，我當時就該明白的，三水村的江允真已經死了，站在我面前的，只有這大俞朝的皇上。”
聽到“江允真”這個名字，沈鶴歸終於有了反應，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江允真，那是他在三水村時的名字。
“從我們分別那日開始算起，我們已經有十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江儲流越說越冷靜，最後嘆了口氣，“陛下。”
“我只問你一件事，”他沈下聲音，“那道誅我滿門的旨意，可是你下的？”
沈鶴歸聞言，緩緩地擡眸，漆黑的眸子和江儲流直直地對視。
“你死後，我徹查了朝中內外，三省六部，皇親貴胄，”沈鶴歸答非所問，“以貪汙、盜鑄錢還有謀反等罪名，查抄十餘世家，處死罪臣七十二人，下獄三百九十八人，這些人，原本還是要細細查處的，只是後來，我已經很累了，我再也做不完了。”
“我本以為扳倒了寧相就萬事大吉，”沈鶴歸說，“可是阿流，大俞的朝廷就是個篩子。”
“你信我，我從未想過害你，我從未下過那種旨意，”沈鶴歸輕聲說，“是恭親王沈玉庭。”
江儲流沒說信或不信，只是“唔”了一聲。
“……所以，”沈鶴歸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要殺了我嗎？你恨我，對不對？阿流。”
江儲流借著燭光，看了他一眼，對方本來就受著傷，臉色很差，現在更是嘴唇都在泛著白，哆嗦著，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
這麽害怕嗎？江儲流想著，這麽怕死啊。
“我不殺你，起碼現在不會，”江儲流扭過頭，看向窗外的月亮，吸了口氣，“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那麽冷心絕情嗎？”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看沈鶴歸，站起身，走出房間，關上門，然後轉身靠著門，漸漸滑坐到地上，屈膝坐著，雙臂交叉搭在膝蓋上，頭埋在手臂間，嘆氣。
最關心的問題已經問了，和沈鶴歸單獨相處的時間有些長，他得出來透透氣。
曾經獨自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畏懼的江大將軍，只是和那個人單獨待了一會兒，就已經開始有些窒息了。
他問自己恨嗎？他簡直恨得要命，當年那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時候，他就是生生憑借著一腔恨意，拼命爬到那個人的身邊的，只是那時候，那人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他記得，沈鶴歸是在一天早上突然收拾東西離開的，連聲告別都不曾說。他那天剛從校場回來，去追沈鶴歸的船，沿著岸邊跑了好遠。那時候是冬天，他跑出了一身汗，最後累暈在岸邊，也不曾見沈鶴歸出來看他一眼。
他還記得，再次見到沈鶴歸的時候，是在軍營。他那時剛從戰場下來，滿身血汙，筋疲力盡，恍惚間看到那個人，差點以為是在夢中，楞在原地，然後就被兩個宮人按著肩膀跪了下去，他沒有力氣，反抗不得。從始至終，那個人都沒出聲阻止過。
後來那人娶了淑妃，他回到府上喝了三天酒，想開了，突然又沒那麽恨了，想著，不如就這麽算了吧。
然後，真的就這麽算了。他和沈鶴歸，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他不去找，沈鶴歸便不會見他。
或許是見過一面的，在出征塞北的那天，沈鶴歸似乎是來送過他的。來了嗎？他記不清了。
在塞北，傳來了家人滿門抄斬的消息，他也被貶為罪臣，他心神不寧，第二天，便糟萬箭穿心而死。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死，回京之後，也是要被打入天牢的，天牢那地方，他去看過，呆在那裏面還不如死了。
朝中給他按的罪名是“謀反”。謀反，呵，他倒是這麽想過。
脖子有些酸了，他從手臂間擡起頭，頭往後仰，靠著門看天上的星星。
恭親王沈玉庭？那家夥似乎有在私囤兵馬來著，自己還派人去探查過，只是查到一半，他們就指去了塞北，這件事也不了了之。如果那家夥起了不臣之心，也確實做得出假傳聖旨的事。江儲流回想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前世自己只會行軍打仗，雖然靠著戰功身居高位，但對官場卻實在不怎麽敏感，大俞向來重文輕武，他也懶得和那些掉書袋打交道，因此也受了不少排擠。那些文官權貴中想殺自己的人可不少，他隨便一想就是好幾個名字，當然，沈鶴歸也在其中。
他確實懷疑沈鶴歸，但也只能是懷疑。
沈鶴歸說的話，他信或不信，都沒法去查驗真假了，如今重來一世，過往一切都不在了，前塵往事又怎麽去查？殺了沈鶴歸？他做不到，也沒必要。去查沈玉庭？現在也是沒影的事。
這根刺，只能這麽紮在心中了，恐怕只能等哪天化膿生瘡，才能有個結果。
至於他和沈鶴歸一起重生這件事，這世間奇聞怪事那麽多，連和自己成親的郎君是皇帝這種事他都經歷過，區區重生又算什麽？
江儲流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站起來，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但就算對自己說一萬遍“算了吧”，他也還是做不到對沈鶴歸平常待之。
為了不讓自己再次露怯，對著月亮，江儲流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想要說得話預先排演一遍。
“明天帶你去見村長，從哪裏來，你就回哪裏去，”江儲流聲音平靜，“我們這座小廟容不下你這個大佛，沈鶴歸，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他覺得可以，於是轉過身，推開房門，進屋。
一進房間，就看見床上的被子團成了一團，一動不動，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江儲流皺了皺眉，走上前，直接掀開了被子，把沈鶴歸拎起來。
沈鶴歸一張臉都濕了，豆大的淚珠不斷地從眼眶中滾下，雙眼無神，一聲不吭，安靜地流著淚。
江儲流一把把沈鶴歸塞了回去。
這是什麽鬼故事？
他後退半步，神情覆雜地站在床邊，想了想，把剛剛構思好的話壓縮了一下：“明天，趕緊離開這裏，回你的京城去。”
這麽說完，他不願再看床上那人了，從床邊隨意找了一張草席，鋪在地上，背對著床躺下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失眠的，多年從軍養成的習慣，他鮮少睡過一個囫圇覺，可剛一閉眼，無邊的倦意襲來，他竟然沈沈睡去了。
*
次日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江儲流坐起來，有些恍惚，隨後才想起來，哦，自己是重生了。
這具年幼的身體沒有經歷過那些苦難，只是在地板上睡了一夜，竟然開始渾身酸痛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了個小毯子，他卷起草席收好毯子，往床上望去，卻發現床上已經空了。
走了？沈鶴歸的腳不是還傷著嗎？他是怎麽出去的？
江儲流推開房門，走了半圈，在後院的樹下面，看到了背對他坐著的沈鶴歸。
那家夥面前放了一個木桶，雙手僵硬地一上一下動著，是在……洗衣服？
沒等他細想，他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頭，發現是自己的老爹。
“大早上做什麽呢？”順著他的目光，江青安看到了沈鶴歸，頓時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那孩子啊……今天早上可嚇了我一大跳。”
“怎麽了？”
“我今天一早，看到他從你的房間爬了出來，”江青安說，“他看到我，就問我有沒有什麽他能幫上忙的地方。”
一想到那孩子跟個鬼似的，膚色慘白披頭散發地在地上爬行，江青安就眉心直跳。
江儲流深吸一口氣。
“那孩子一副我不給他找點兒事做就去死的架勢，我怕出事，也不敢不答應，”江青安嘆了口氣，“我就給他一件軟和的舊衣服，讓他搓著玩兒去了。”
搓著玩？沈鶴歸一副要和衣服同歸於盡的模樣，怎麽像是在玩兒？
江儲流皺了皺眉：“他肩膀上有傷。”
他覺得有些頭疼，索性直接叫住那人：“你先別洗了。”
沈鶴歸僵硬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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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歸想象：積極幫忙，討好長輩
實際上：陰暗爬行，厲鬼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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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麽死的？”江儲流還是問了出口，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皇帝……陛下，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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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江儲流也沒再問，空氣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昏暗的火燭，在黑夜中搖曳著孱弱的火光。
看著沈鶴歸被燭光襯得慘白的臉，江儲流垂下眸子，突然覺得怪沒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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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沈鶴歸打破了沈默，聲音壓的很低，“是我對不起你，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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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終於見到你了，我太高興了，看到你時，我沒有跪，以為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江儲流說，“後來那些宮人按著我跪下，我當時就該明白的，三水村的江允真已經死了，站在我面前的，只有這大俞朝的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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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扳倒了寧相就萬事大吉，”沈鶴歸說，“可是阿流，大俞的朝廷就是個篩子。”
“你信我，我從未想過害你，我從未下過那種旨意，”沈鶴歸輕聲說，“是恭親王沈玉庭。”
江儲流沒說信或不信，只是“唔”了一聲。
“……所以，”沈鶴歸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要殺了我嗎？你恨我，對不對？阿流。”
江儲流借著燭光，看了他一眼，對方本來就受著傷，臉色很差，現在更是嘴唇都在泛著白，哆嗦著，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
這麽害怕嗎？江儲流想著，這麽怕死啊。
“我不殺你，起碼現在不會，”江儲流扭過頭，看向窗外的月亮，吸了口氣，“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那麽冷心絕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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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獨自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畏懼的江大將軍，只是和那個人單獨待了一會兒，就已經開始有些窒息了。
他問自己恨嗎？他簡直恨得要命，當年那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時候，他就是生生憑借著一腔恨意，拼命爬到那個人的身邊的，只是那時候，那人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他記得，沈鶴歸是在一天早上突然收拾東西離開的，連聲告別都不曾說。他那天剛從校場回來，去追沈鶴歸的船，沿著岸邊跑了好遠。那時候是冬天，他跑出了一身汗，最後累暈在岸邊，也不曾見沈鶴歸出來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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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見過一面的，在出征塞北的那天，沈鶴歸似乎是來送過他的。來了嗎？他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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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給他按的罪名是“謀反”。謀反，呵，他倒是這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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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親王沈玉庭？那家夥似乎有在私囤兵馬來著，自己還派人去探查過，只是查到一半，他們就指去了塞北，這件事也不了了之。如果那家夥起了不臣之心，也確實做得出假傳聖旨的事。江儲流回想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前世自己只會行軍打仗，雖然靠著戰功身居高位，但對官場卻實在不怎麽敏感，大俞向來重文輕武，他也懶得和那些掉書袋打交道，因此也受了不少排擠。那些文官權貴中想殺自己的人可不少，他隨便一想就是好幾個名字，當然，沈鶴歸也在其中。
他確實懷疑沈鶴歸，但也只能是懷疑。
沈鶴歸說的話，他信或不信，都沒法去查驗真假了，如今重來一世，過往一切都不在了，前塵往事又怎麽去查？殺了沈鶴歸？他做不到，也沒必要。去查沈玉庭？現在也是沒影的事。
這根刺，只能這麽紮在心中了，恐怕只能等哪天化膿生瘡，才能有個結果。
至於他和沈鶴歸一起重生這件事，這世間奇聞怪事那麽多，連和自己成親的郎君是皇帝這種事他都經歷過，區區重生又算什麽？
江儲流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站起來，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但就算對自己說一萬遍“算了吧”，他也還是做不到對沈鶴歸平常待之。
為了不讓自己再次露怯，對著月亮，江儲流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想要說得話預先排演一遍。
“明天帶你去見村長，從哪裏來，你就回哪裏去，”江儲流聲音平靜，“我們這座小廟容不下你這個大佛，沈鶴歸，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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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江儲流坐起來，有些恍惚，隨後才想起來，哦，自己是重生了。
這具年幼的身體沒有經歷過那些苦難，只是在地板上睡了一夜，竟然開始渾身酸痛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了個小毯子，他卷起草席收好毯子，往床上望去，卻發現床上已經空了。
走了？沈鶴歸的腳不是還傷著嗎？他是怎麽出去的？
江儲流推開房門，走了半圈，在後院的樹下面，看到了背對他坐著的沈鶴歸。
那家夥面前放了一個木桶，雙手僵硬地一上一下動著，是在……洗衣服？
沒等他細想，他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頭，發現是自己的老爹。
“大早上做什麽呢？”順著他的目光，江青安看到了沈鶴歸，頓時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那孩子啊……今天早上可嚇了我一大跳。”
“怎麽了？”
“我今天一早，看到他從你的房間爬了出來，”江青安說，“他看到我，就問我有沒有什麽他能幫上忙的地方。”
一想到那孩子跟個鬼似的，膚色慘白披頭散發地在地上爬行，江青安就眉心直跳。
江儲流深吸一口氣。
“那孩子一副我不給他找點兒事做就去死的架勢，我怕出事，也不敢不答應，”江青安嘆了口氣，“我就給他一件軟和的舊衣服，讓他搓著玩兒去了。”
搓著玩？沈鶴歸一副要和衣服同歸於盡的模樣，怎麽像是在玩兒？
江儲流皺了皺眉：“他肩膀上有傷。”
他覺得有些頭疼，索性直接叫住那人：“你先別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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