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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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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阮峴被請進審訊室喝茶,真正意義上的喝茶。

面前的茶杯裏熱氣繚繞,阮峴雙手搭在桌面上,向警察講述他最近一段時間發現的所有端倪,以及今天下定決心過來報案,是因為看到那則網上流傳甚廣的“審判視頻”。

“接下來可能還需要您配合我們的工作,這段時間盡量待在本市,如果有事離開,請及時通知我們。”

“好的,謹記在心。”阮峴用右手指尖貼上滾燙的茶杯外壁,垂著眸,“視頻裏阮建則供述了藏屍地點,你們會盡快挖掘嗎?”

兩名負責審訊的警察對視一眼,用不方便告知的理由推脫了阮峴的提問。

阮峴沒有糾纏,出了審訊室,走回大廳,霍諍行正靠在墻邊,見他出來,視線立刻打在他身上。

兩人沒有對話,霍諍行在阮峴手臂上捏了捏,像是他進去片刻就餓瘦了似的,阮峴勾了勾唇角,和他一起走出警察局。

“我能做的都做了,可惜,不知道會不會有結果。”阮峴站在屋檐下躲雨,望著接連不斷的雨珠說。

霍諍行牽著他的右手,在他的指節上捏來捏去,“會的,我有預感。”

“神棍啊。”阮峴開了句玩笑,推著霍諍行的手臂,要他去開車。

霍諍行撐開傘,罩著他,兩個人一起快步走向停車場,在連綿不絕的雨水中找到車子,阮峴接過傘柄,看霍諍行拉開駕駛座的門,將他推了進去。

手扶上方向盤的一瞬,霍諍行意識到有些不對,他被阮峴牽著鼻子走,先一步坐進了車裏,阮峴撐著傘,還在車外。

“快上車,外面雨大。”霍諍行抵著車門,試圖下去。

阮峴按著他的肩膀不準,“你先坐好。”

駕駛座的車門被阮峴關上,阮峴繞到車子的另一邊,摸到了車門的把手,卻遲遲沒有動作。

霍諍行看到阮峴遲疑一秒,嘴唇微動,說了一句簡短的話,然後便轉過身,撐著他那把巨大的黑傘向路邊跑去,霍諍行眼睜睜看著他迅速離開自己的視線,這才反應過來,緊急發動車子。

阮峴上了一輛出租車,報上地址,司機透過後視鏡看著他,“你確定嗎?”

“確定,開吧。”

阮峴淋了點雨,身上有些發冷,從先一步把霍諍行推進車裏開始,他的所有行為都不受控制一般。

身體裏、大腦裏有一千道一萬道聲音催促著他——別等,自己去找答案,別等了。

霍諍行的車跟在出租車後面,阮峴很久後才意識到這個事實。他下意識想將霍諍行從這件糟糕透頂的事裏摘出去,卻忘了他有手有腳,能跟上來。

阮峴想到霍諍行今天出門時拒絕戴口罩,就這樣明目張膽地陪他去警察局報案,他很難感受不到霍諍行舉動裏的堅定與決心,阮峴知道,無論他再如何規避,霍諍行也已經被牽扯進來了。

出租車停在已經破敗的別墅區外緣,司機不耐煩地說:“只能送到這裏了。”

阮峴掃了車錢,下車,撐開傘,立在雨中。

很快,霍諍行的車停在他身旁,車窗降下來,霍諍行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甚至堪稱溫和地對他說:“上來吧。”

阮峴這次沒有逃脫,聽話地坐進副駕駛,不用他言明,霍諍行轉動方向盤,車子向別墅區的深處開去,車輪滾過顛簸的路段,在雨水的潤滑下,毫無聲息地停在了阮家老宅的後門。

雨太大了,車窗將世界隔成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阮峴坐在幹燥舒適的車內,視線穿過老宅的後門,落在已經萌芽卻還沒來得及開放的石蒜枝丫上。

霍諍行陪他看著,很久之後,阮峴扭過頭來說:“我記得倉庫裏有一把鐵鏟。”

霍諍行看著他,數秒後,解鎖車門。

阮峴推門下車,重新將傘撐開,很快,霍諍行也下來,跟他一起躲在傘下,兩人推開銹跡斑斑的後門,沈重的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們沒有倉庫的鑰匙,好在倉庫的門已經腐朽,霍諍行隨便一扯就扯掉了鎖鏈,阮峴在一旁用手機打著燈,方便霍諍行找到那把鐵鏟。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找到了兩把。霍諍行翻找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攥著兩把鐵鏟站直身體,將另一把遞給阮峴。

阮峴接過來,仰著頭與他對視片刻,又望向外面的瓢潑大雨。暴雨如瀑,雨水沖刷著視線,眼前的景物也跟著潮濕不堪。

阮峴想了很多,最終沒有多說什麽,只身走向雨中。

他目標明確地頂著雨走向花園正中央,那扇他眺望了多年的窄窗正對著的地方。

來不及抹掉臉上的雨水,阮峴咬著牙落下第一鏟,泥濘的土壤被鐵鏟掀開,綠生生的石蒜被斬斷根須。

霍諍行一直跟著他,他的力氣更大,掘開更多的泥土,很快,腳下這一攤汙泥被清出一個小坑,雨水裹挾著殘枝敗葉,滑落坑底。

他們悶頭掘土,吭哧吭哧的聲音被越來越大的雨聲掩蓋,隨著泥土被掘出更多,雨聲又似乎小了,阮峴漸漸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與急促的喘息,又一會兒,他的心口也像被挖開的地面一樣,被雨柱般的利箭射出千瘡百孔。

霍諍行伸手拽了他一把,阮峴晃悠著身體看向他,一下子註意到這個向來體面的男人已經滿身泥汙,一向果決的面目在此刻掛著明晃晃的痛楚。

“歇一下。”霍諍行丟掉鐵鏟,又搶過阮峴手裏的,扔在地上,扶著他的肩膀,“靠著我,歇會兒。”

阮峴恍惚地看著他被雨水侵蝕的面孔,仿佛看到一尊溝溝壑壑的石像,他想霍諍行被他連累得太深了,這麽好的一個人,明明應該運籌帷幄,卻因為他,頂著暴雨在案發地挖掘一具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到的骸骨。

他歇不下來,必須盡快結束這難熬的等待,霍諍行見他不停,咬緊牙齒,明顯想要再勸,可只是學著阮峴撿起鐵鏟,繼續。

挖著挖著,阮峴忽然想起自己上次九死一生地躺在醫院裏,他們在那場腦神經鏈接締造的“夢境”裏,也曾經這樣頂著大雨並肩。

想想也不算太久遠的事,但阮峴有一種想笑又想哭的覆雜情緒,他活到現在,人生中尚未出現閃光點,命垂一線的時刻卻是不少,卻又極其幸運,每每都有霍諍行相陪。

或許是因為走神,阮峴的鐵鏟歪了一下,沒有按照預定的路線鏟走腳下的汙泥,而是掀開了旁邊已經挖過的地方,鐵鏟的尖頭被一股無法穿透的力量阻隔,阮峴被迫停下了動作。

他死死盯著那處水窪,蹲下去,不顧一切地用手刨開那層汙泥,忽然,被電到一樣僵住。

他的指尖摸到了塑料布,塑料布下,是起伏的骨骼。

阮峴眼前黑了一瞬,硬是撐住了身體,沒有倒下,霍諍行扶著他,他推了霍諍行一把,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報警。”

刺耳的警笛聲響在耳邊時,阮峴被霍諍行扶著回到了屋檐下,警戒線隔斷了他的視線,現場被支起的雨棚擋住,兩名法醫忙忙碌碌。

阮峴的視線裏出現了一抹黑色,他以為自己又在發昏,卻立刻意識到,不是視線發黑,而是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團黑色。

法醫翻到了她的頭發,裝進了透明的袋子裏。

一股強烈的血流沖擊了阮峴的胃部,他轉過身,背對著案發現場,劇烈地嘔吐。

“阮峴!阮峴!!阮峴!!!”

阮峴睜開眼!

他躺在床上,被朦朧的燈光籠罩著,頭痛,眼酸,胃裏空空如也。

霍諍行正在用溫毛巾給他擦身體,水蒸氣帶走身體的餘熱,他止不住地打起哆嗦。

“醒了嗎?”霍諍行問道,放下毛巾,替他系上睡衣的扣子,溫熱的掌心靠近他額頭貼了貼,“總算退燒了,你再不醒,我又要去你夢裏叫醒你了。”

“我在醫院。”阮峴觀察了四周的環境,得出結論,實際上心還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醒來要面對的糟糕情況,還是霍諍行剛才那句幾乎等同於“我陪你去死”的玩笑。

“警方在你睡著的時候取走了你的DNA樣本,加急做了比對。”霍諍行坐到床邊,輕輕揉捏他的手指,阮峴由著他,“是她嗎?”

霍諍行揉捏的動作重了些,阮峴感覺有些疼了,聽到他說:“是。”

“哦。”輕描淡寫地給出回覆,阮峴很累地往被子裏縮了縮,逐漸將自己完全藏起來,只露出一對眼睛給霍諍行,“我有媽媽的,雖然她死了。”

霍諍行點了點頭,“阮峴,我們都愛你。”

阮峴翻了個身,這回只留給霍諍行一道鼓鼓囊囊的背影,不一會兒,隆起的被子開始抖動,一聳一聳的,霍諍行隔著他鼓鼓囊囊的背影,看到了他臉上的淚,和之前的雨水一樣,滾動著落下,落不完似的。

霍諍行在被子上輕輕地拍著,待他平覆許多,才湊近了,吻著他的鬢角說:“你聽,雨停了。”

阮峴仍背對他,“什麽時候停的?”

霍諍行將他抱緊,“你暈過去沒多久。”

他們沈默了大概十分鐘,阮峴翻過身來,躲進他的懷裏,什麽都不想說的樣子,而霍諍行對他別無所求,只是一味地給與他毫無保留的擁抱。

又擁抱片刻,阮峴說:“那很好。”

“什麽?”

“雨停了很好。”阮峴仍舊哽咽,“我不想她淋雨。”

電光石火間,霍諍行想起在警察局停車場上,阮峴拒絕上車,站在車外時,嘴唇蠕動著說了幾個字。

“我不想她淋雨。”

原來他當時說的就是這句。

現在,雨早就停了。

而霍諍行的胸腔卻如同被雨水倒灌,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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