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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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阮峴醒來的第二日，阮建則和許夢易的老宅裏挖出女屍的消息不脛而走，各路媒體下場推波助瀾，社會上要求立即立案審理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這樁陳年命案得到的關註引起多方重視，終於形成了阮峴期待中的刻不容緩。
托盤裏擺了兩塊兔子蘋果，霍諍行正坐在床邊削第三塊，動作嫻熟，隨口一問：“消息是你叫人放出去的，對嗎？”
哢嚓一聲，阮峴咬掉“兔子耳朵”，忍耐著口腔被蘋果略顯厚重的酸甜汁水襲擊，吞咽了兩下，悶不吭聲地覷了他一眼。
霍諍行往盤子裏擺上削好的蘋果，抽出濕巾擦黏膩的手指，“白瞻為什麽幫你？”
對於他的無所不知，阮峴甚至學會了習慣，現如今在他心裏，霍諍行不管是調查他，還是追蹤他，都是可以理解並被接受的“關心”。
阮峴生不起氣來，甚至因為霍諍行過於低沈的語氣，產生了莫名的愧疚心理。
“各取所需罷了。”他試圖將與白瞻之間的交易說得輕描淡寫、薄情寡義，“他想靠我賺錢，這樁案子就是最好的噱頭。”
霍諍行擦完手，丟掉濕巾，不準他吃蘋果了，“漱口，睡覺。”
阮峴乖覺地沒有反抗，甚至又刷了遍牙，上床後主動掀開被角，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等待霍諍行過來抱他。
病房裏只開了夜燈，昏黃的燈影下，霍諍行深深地看他片刻，最終洩了氣般摟抱了他。
阮峴在他懷裏拱了拱，一時有些得意，因為霍諍行明明生氣不滿，卻還是拿他沒辦法，也狠不下心對他出言不遜。
得意過後，他又心疼，仰起臉來，借著微弱的燈光向霍諍行委婉地坦白，“開始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現在想不牽扯也來不及了，霍諍行，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麻煩別人，只麻煩你。”
“我是不是還要說聲謝謝？”霍諍行原本打算放他一馬，聽了這番剖白，氣得牙根癢癢的同時又被他的伶牙俐齒折服，“謝謝您惦記我，我銘感五內。”
阮峴笑了下，故意用頭頂他的下巴，霍諍行被蹭得沒了脾氣，順著他的後背拍了拍，“只此一回，再有下次，我可不會心慈面軟。”
“好哦。”阮峴說完哼了聲，霍諍行聽得發笑，兩人對視片刻，在燈光的掩映下接了個綿綿的吻。
關掉夜燈，阮峴還是不大睡得著，他這幾天幾乎每晚都做噩夢，那團在雨水裏泡過的黑發成了他甩不掉的夢魘，多次半夜驚醒後，他便不大敢在夜晚入睡了。
霍諍行很用力地抱著他，阮峴在這樣的關懷裏醞釀出些許睡意，昏昏沈沈中，雨聲再次駕臨，他猛地顫了下身體，又醒了。
淩晨兩點，阮峴深深喘出一口氣，不敢動，怕吵醒霍諍行。
“閉目養神。”
然而霍諍行早醒了，或者一直沒睡，在他深呼吸過後，輕輕說了這四個字。阮峴於是閉上雙眼，靜靜地聽霍諍行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朦朦朧朧，似睡非睡，阮峴又熬過一晚，今天他該出院了。
霍諍行被卷進是非裏的結果是醫院內外狗仔成群，雖然警方派出警力維持秩序，阮峴一踏出住院樓的大門，還是被鋪天蓋地的鏡頭震驚住了。
問天女士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數十名壯漢，這些人將他們護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裏，硬生生在長槍短炮中開出一條通道，將他們送上了早等在停車場的商務車。
車門關閉，迎面是白瞻笑吟吟的偽善面孔。
霍諍行擋在他們中間，阮峴瞥了眼白瞻，白瞻彎著眼角說：“你達到了你的目的，我也該收屬於我的利息了。”
畫室裏的那處宿舍早被搬空，阮峴剩餘的畫作都是霍諍行在他住院期間處理的，因此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畫具體被如何安置，聞言只能看向霍諍行。
“不急，回家再說。”霍諍行老神在在，囑咐司機甩掉跟在後面的車。
幾個轉彎過後，終於擺脫了狗仔的跟車，霍諍行挑起一邊眼皮，近乎蔑視著白瞻，“追得這麽緊，一手遮天的白家也有日子不好過的時候？”
白瞻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釋然，“水滿則溢，偌大家族怎麽可能各個都是人中龍鳳，出一兩個敗類是上帝的制衡之術。”
霍諍行笑而不語，阮峴在他們之間體會片刻凝滯的氣氛，主動對白瞻說：“白先生既然幫了我，我自然會遵守合同條款，也希望白先生不要違約，五年過後放我自由。”
霍諍行忽然詰難起白瞻，“五年合同既然簽了，我可以不管，這中間你占了多大便宜，你自己心裏清楚。”
霍諍行毫不留情面，阮峴閉口不言，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白瞻無奈地扯扯嘴角，“之後還得合作五年，彼此多點信任不好嗎？”
“我當然信任白先生，不然也不會找你幫忙處理自己的私事。”阮峴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白瞻立刻握住了，挑釁地覷著霍諍行。
霍諍行不接招，只是抽出酒精濕巾，擦阮峴被握過的右手。
司機將車開進車庫，三人乘電梯直接上到二樓，那間曾經收藏“阮宇”畫作的“雜物室”被打開。
“都在這裏了。”霍諍行指引他們進入，目光落在阮峴看不出情緒的臉上。
房間裏的畫作之前被框在玻璃框裏，現在卻暴露在空氣中，毫無遮擋地任人打量。阮峴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觸動，一步步踏進去，像是接近一場早已破滅的噩夢，卻又心有餘悸。
在場三人，只有白瞻不知道阮峴曾經在這裏經歷過何等痛楚，是以他步伐最為矯健，那雙隱藏在斯文皮面下的商人慧眼迅速掃過這些畫作，他先是不解，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百分之八十都是之前的舊畫，阮先生，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
所謂別人，當然就是“愛管閑事”的霍諍行了。
舊畫作已經被許夢易名下的畫廊以“阮宇遺作”的名義售賣過，霍諍行買下它們，如今又擺在這裏任由白瞻挑選，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阮峴與許夢易之間的官司在業界不算秘密，但具體許夢易是如何侵占了阮峴的作品的，則並非人人皆知，很多人都當他們只是家庭內部矛盾，因此見鬧上法庭，或多或少地看他們一家人的笑話。
可如果白瞻將這些早已被人收藏的畫作重新公之於世，打上“阮峴”的烙印，一切“遮羞布”都會被扯下，許夢易身上的罪名不僅僅是偷稅漏稅，她會被徹底驅逐出油畫這一行，再加上她如今涉嫌殺人，等待她的只有四個字——身敗名裂。
白瞻問阮峴這究竟是誰的意思，無疑是在拷問阮峴的內心夠不夠堅定。
“選吧，任何一幅都可以。”
阮峴平靜地回答道，白瞻了然地點點頭，隨即指點江山，毫不客氣地選了十多幅曾經拍出高價的舊畫，只選了一幅最近的新畫。
讓人取走選中的油畫，白瞻興致高昂，“等我的好消息，很快。”
目送白瞻離去，阮峴如釋重負，霍諍行遞給他一杯溫熱的檸檬水，兩人坐在書房裏，保持著不必多言的氛圍。
第二天清晨，霍諍行詢問阮峴的睡眠質量，阮峴露出點兒愉悅的笑容，“好多了，得謝謝白瞻拿走那幾幅畫。”
霍諍行聞言放心些，說起霍構主動向警方提供線索的事，“他手裏有一幅阮建則送過去的油畫，據說是按照一張老照片臨摹的，照片的備份在我爺爺的老宅子裏。”
“我見過。”阮峴想起阮建則交給他那張老照片時的初衷，是希望霍構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夠給他多一些登臺機會，兜兜轉轉，這張照片卻成為了證明許夢易身份造假的證據。
霍諍行拉過阮峴，默默擁抱他，最近他們之間的擁抱總是如此，含情脈脈，溫馨順從，霍諍行努力安撫阮峴的傷口，阮峴也的確需要。
又過了兩天，警方傳喚阮峴去做筆錄，阮峴早料到會有這樣一場調查，並不慌亂，過程中冷靜地回答各種或試探或尖銳的問題，順便把霍諍行主動參與這件事用三兩句話轉換成了“我要求霍諍行陪同”這樣不痛不癢的表述。
最終的結果是找不出破綻，阮峴被送出來時，警方的態度明顯比上次和善許多。
作為純純的受害人家屬，阮峴並不想哭天搶地，時至今日，他能做的都做了，輿論發酵到這個程度，查出真相捉拿真兇迫在眉睫，阮峴不催，警方比誰都急。
從警局回來，阮峴那顆原本漂浮的心好像安定不少，他不再整日坐著發呆，而是撿起畫筆，雖然有時候一天都畫不出什麽來，但他在努力讓自己往前走。
先有好消息的是白瞻，這位深谙炒作藝術的油畫販子果然利用舊畫將油畫界震驚了個底朝天，脫離了“阮宇遺作”標簽的阮峴的舊畫，在獵奇、同情、憤慨、正義等等不同心態之人的推動下，拍出了最新的高價，財富和名氣以阮峴不能預測的態勢向他滾滾而來。
最高興的要數提早買走阮峴幾幅畫作的雲哥，因為阮峴不方便見客，他特意打來視頻，聲稱那幾幅畫要留作傳家寶，是他這麽多年來最成功的投資。
“謝謝雲哥。”阮峴幹巴巴地道謝，將手機還給霍諍行。
怕打擾他作畫，霍諍行去外面接完視頻才又輕手輕腳地進來，只是畫布上只有潦草幾筆，並不能構成具體的畫面。
“先吃飯，阿姨熬了素湯，要你多喝兩碗。”霍諍行拉他起來，阮峴順著他的牽引往樓下走，實際上並不太餓。
明明出院不短時間，阮峴好像還是沒有好徹底，一天裏總有兩頓沒胃口，也不太吃得動葷腥。
霍諍行嘴上不說，心裏是擔心的，這天晚上，阮峴找出紅黴素軟膏，主動湊到他跟前，“你嘴角起泡了，塗這個會舒服些。”
“那你幫我。”霍諍行微微揚起下巴，方便他塗藥，阮峴的手指在他嘴角打著圈兒，動作輕柔。
“你知道我在擔心你。”霍諍行盯著他，卻又不敢盯太久，怕給他壓力。
阮峴垂著眼睛，“知道，我會盡快……”
“不用盡快，我不是逼你。”霍諍行拉下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多久都可以，我會陪著你，但是千萬千萬，別再離開我。”
阮峴偏過臉，有些難受，“我也想睡著，可是一閉上眼就是她的頭發，她的臉。”
“我們聽醫生的，吃藥好嗎？”霍諍行心疼不已，“吃藥不是認輸，只是幫你渡過難關的一種方法。”
失眠這麽久，阮峴對吃安眠藥這件事始終排斥，他自己不說，但霍諍行明白，他怕沾上“精神”相關的藥物，就又走上“發瘋”的老路。
霍諍行說吃藥，阮峴果然又沈默下去，霍諍行沒轍，只好說：“不吃也沒關系，你不睡，我也陪著你。”
這句話裏沒有任何賭氣的成分，可就因為太過真誠，還是嚇到阮峴，令他不得不按照處方，在睡前吃了兩粒安眠藥。
霍諍行的懷抱溫暖靜謐，阮峴感覺藥效在發揮作用，迷迷糊糊地說：“等事情了結，我們去一個很安靜很溫暖的地方吧，你陪著我。”
霍諍行從喉嚨裏給出肯定的應允，阮峴感覺身下的床化作熱帶的海水，將他逐漸包裹，強烈的對入眠的渴望，與長期失眠的恐懼互相拉扯，終於一個用力，將他拽進了深海裏。
他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睡醒時已經是第三天上午，整個人軟得像根面條，在陽光的照射下，反應遲鈍地眨眼睛。
安眠藥的效用得到了切實認證，睡眠充足，阮峴原本沈悶的情緒得到有效緩解，朝迎面而來的霍諍行露出不加偽裝的笑容。
霍諍行在他鼻尖上輕輕一刮，沈默少許，“阮建則認罪了，在錄口供之前，他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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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峴醒來的第二日，阮建則和許夢易的老宅裏挖出女屍的消息不脛而走，各路媒體下場推波助瀾，社會上要求立即立案審理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這樁陳年命案得到的關註引起多方重視，終於形成了阮峴期待中的刻不容緩。
托盤裏擺了兩塊兔子蘋果，霍諍行正坐在床邊削第三塊，動作嫻熟，隨口一問：“消息是你叫人放出去的，對嗎？”
哢嚓一聲，阮峴咬掉“兔子耳朵”，忍耐著口腔被蘋果略顯厚重的酸甜汁水襲擊，吞咽了兩下，悶不吭聲地覷了他一眼。
霍諍行往盤子裏擺上削好的蘋果，抽出濕巾擦黏膩的手指，“白瞻為什麽幫你？”
對於他的無所不知，阮峴甚至學會了習慣，現如今在他心裏，霍諍行不管是調查他，還是追蹤他，都是可以理解並被接受的“關心”。
阮峴生不起氣來，甚至因為霍諍行過於低沈的語氣，產生了莫名的愧疚心理。
“各取所需罷了。”他試圖將與白瞻之間的交易說得輕描淡寫、薄情寡義，“他想靠我賺錢，這樁案子就是最好的噱頭。”
霍諍行擦完手，丟掉濕巾，不準他吃蘋果了，“漱口，睡覺。”
阮峴乖覺地沒有反抗，甚至又刷了遍牙，上床後主動掀開被角，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等待霍諍行過來抱他。
病房裏只開了夜燈，昏黃的燈影下，霍諍行深深地看他片刻，最終洩了氣般摟抱了他。
阮峴在他懷裏拱了拱，一時有些得意，因為霍諍行明明生氣不滿，卻還是拿他沒辦法，也狠不下心對他出言不遜。
得意過後，他又心疼，仰起臉來，借著微弱的燈光向霍諍行委婉地坦白，“開始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現在想不牽扯也來不及了，霍諍行，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麻煩別人，只麻煩你。”
“我是不是還要說聲謝謝？”霍諍行原本打算放他一馬，聽了這番剖白，氣得牙根癢癢的同時又被他的伶牙俐齒折服，“謝謝您惦記我，我銘感五內。”
阮峴笑了下，故意用頭頂他的下巴，霍諍行被蹭得沒了脾氣，順著他的後背拍了拍，“只此一回，再有下次，我可不會心慈面軟。”
“好哦。”阮峴說完哼了聲，霍諍行聽得發笑，兩人對視片刻，在燈光的掩映下接了個綿綿的吻。
關掉夜燈，阮峴還是不大睡得著，他這幾天幾乎每晚都做噩夢，那團在雨水裏泡過的黑發成了他甩不掉的夢魘，多次半夜驚醒後，他便不大敢在夜晚入睡了。
霍諍行很用力地抱著他，阮峴在這樣的關懷裏醞釀出些許睡意，昏昏沈沈中，雨聲再次駕臨，他猛地顫了下身體，又醒了。
淩晨兩點，阮峴深深喘出一口氣，不敢動，怕吵醒霍諍行。
“閉目養神。”
然而霍諍行早醒了，或者一直沒睡，在他深呼吸過後，輕輕說了這四個字。阮峴於是閉上雙眼，靜靜地聽霍諍行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朦朦朧朧，似睡非睡，阮峴又熬過一晚，今天他該出院了。
霍諍行被卷進是非裏的結果是醫院內外狗仔成群，雖然警方派出警力維持秩序，阮峴一踏出住院樓的大門，還是被鋪天蓋地的鏡頭震驚住了。
問天女士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數十名壯漢，這些人將他們護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裏，硬生生在長槍短炮中開出一條通道，將他們送上了早等在停車場的商務車。
車門關閉，迎面是白瞻笑吟吟的偽善面孔。
霍諍行擋在他們中間，阮峴瞥了眼白瞻，白瞻彎著眼角說：“你達到了你的目的，我也該收屬於我的利息了。”
畫室裏的那處宿舍早被搬空，阮峴剩餘的畫作都是霍諍行在他住院期間處理的，因此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畫具體被如何安置，聞言只能看向霍諍行。
“不急，回家再說。”霍諍行老神在在，囑咐司機甩掉跟在後面的車。
幾個轉彎過後，終於擺脫了狗仔的跟車，霍諍行挑起一邊眼皮，近乎蔑視著白瞻，“追得這麽緊，一手遮天的白家也有日子不好過的時候？”
白瞻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釋然，“水滿則溢，偌大家族怎麽可能各個都是人中龍鳳，出一兩個敗類是上帝的制衡之術。”
霍諍行笑而不語，阮峴在他們之間體會片刻凝滯的氣氛，主動對白瞻說：“白先生既然幫了我，我自然會遵守合同條款，也希望白先生不要違約，五年過後放我自由。”
霍諍行忽然詰難起白瞻，“五年合同既然簽了，我可以不管，這中間你占了多大便宜，你自己心裏清楚。”
霍諍行毫不留情面，阮峴閉口不言，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白瞻無奈地扯扯嘴角，“之後還得合作五年，彼此多點信任不好嗎？”
“我當然信任白先生，不然也不會找你幫忙處理自己的私事。”阮峴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白瞻立刻握住了，挑釁地覷著霍諍行。
霍諍行不接招，只是抽出酒精濕巾，擦阮峴被握過的右手。
司機將車開進車庫，三人乘電梯直接上到二樓，那間曾經收藏“阮宇”畫作的“雜物室”被打開。
“都在這裏了。”霍諍行指引他們進入，目光落在阮峴看不出情緒的臉上。
房間裏的畫作之前被框在玻璃框裏，現在卻暴露在空氣中，毫無遮擋地任人打量。阮峴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觸動，一步步踏進去，像是接近一場早已破滅的噩夢，卻又心有餘悸。
在場三人，只有白瞻不知道阮峴曾經在這裏經歷過何等痛楚，是以他步伐最為矯健，那雙隱藏在斯文皮面下的商人慧眼迅速掃過這些畫作，他先是不解，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百分之八十都是之前的舊畫，阮先生，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
所謂別人，當然就是“愛管閑事”的霍諍行了。
舊畫作已經被許夢易名下的畫廊以“阮宇遺作”的名義售賣過，霍諍行買下它們，如今又擺在這裏任由白瞻挑選，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阮峴與許夢易之間的官司在業界不算秘密，但具體許夢易是如何侵占了阮峴的作品的，則並非人人皆知，很多人都當他們只是家庭內部矛盾，因此見鬧上法庭，或多或少地看他們一家人的笑話。
可如果白瞻將這些早已被人收藏的畫作重新公之於世，打上“阮峴”的烙印，一切“遮羞布”都會被扯下，許夢易身上的罪名不僅僅是偷稅漏稅，她會被徹底驅逐出油畫這一行，再加上她如今涉嫌殺人，等待她的只有四個字——身敗名裂。
白瞻問阮峴這究竟是誰的意思，無疑是在拷問阮峴的內心夠不夠堅定。
“選吧，任何一幅都可以。”
阮峴平靜地回答道，白瞻了然地點點頭，隨即指點江山，毫不客氣地選了十多幅曾經拍出高價的舊畫，只選了一幅最近的新畫。
讓人取走選中的油畫，白瞻興致高昂，“等我的好消息，很快。”
目送白瞻離去，阮峴如釋重負，霍諍行遞給他一杯溫熱的檸檬水，兩人坐在書房裏，保持著不必多言的氛圍。
第二天清晨，霍諍行詢問阮峴的睡眠質量，阮峴露出點兒愉悅的笑容，“好多了，得謝謝白瞻拿走那幾幅畫。”
霍諍行聞言放心些，說起霍構主動向警方提供線索的事，“他手裏有一幅阮建則送過去的油畫，據說是按照一張老照片臨摹的，照片的備份在我爺爺的老宅子裏。”
“我見過。”阮峴想起阮建則交給他那張老照片時的初衷，是希望霍構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夠給他多一些登臺機會，兜兜轉轉，這張照片卻成為了證明許夢易身份造假的證據。
霍諍行拉過阮峴，默默擁抱他，最近他們之間的擁抱總是如此，含情脈脈，溫馨順從，霍諍行努力安撫阮峴的傷口，阮峴也的確需要。
又過了兩天，警方傳喚阮峴去做筆錄，阮峴早料到會有這樣一場調查，並不慌亂，過程中冷靜地回答各種或試探或尖銳的問題，順便把霍諍行主動參與這件事用三兩句話轉換成了“我要求霍諍行陪同”這樣不痛不癢的表述。
最終的結果是找不出破綻，阮峴被送出來時，警方的態度明顯比上次和善許多。
作為純純的受害人家屬，阮峴並不想哭天搶地，時至今日，他能做的都做了，輿論發酵到這個程度，查出真相捉拿真兇迫在眉睫，阮峴不催，警方比誰都急。
從警局回來，阮峴那顆原本漂浮的心好像安定不少，他不再整日坐著發呆，而是撿起畫筆，雖然有時候一天都畫不出什麽來，但他在努力讓自己往前走。
先有好消息的是白瞻，這位深谙炒作藝術的油畫販子果然利用舊畫將油畫界震驚了個底朝天，脫離了“阮宇遺作”標簽的阮峴的舊畫，在獵奇、同情、憤慨、正義等等不同心態之人的推動下，拍出了最新的高價，財富和名氣以阮峴不能預測的態勢向他滾滾而來。
最高興的要數提早買走阮峴幾幅畫作的雲哥，因為阮峴不方便見客，他特意打來視頻，聲稱那幾幅畫要留作傳家寶，是他這麽多年來最成功的投資。
“謝謝雲哥。”阮峴幹巴巴地道謝，將手機還給霍諍行。
怕打擾他作畫，霍諍行去外面接完視頻才又輕手輕腳地進來，只是畫布上只有潦草幾筆，並不能構成具體的畫面。
“先吃飯，阿姨熬了素湯，要你多喝兩碗。”霍諍行拉他起來，阮峴順著他的牽引往樓下走，實際上並不太餓。
明明出院不短時間，阮峴好像還是沒有好徹底，一天裏總有兩頓沒胃口，也不太吃得動葷腥。
霍諍行嘴上不說，心裏是擔心的，這天晚上，阮峴找出紅黴素軟膏，主動湊到他跟前，“你嘴角起泡了，塗這個會舒服些。”
“那你幫我。”霍諍行微微揚起下巴，方便他塗藥，阮峴的手指在他嘴角打著圈兒，動作輕柔。
“你知道我在擔心你。”霍諍行盯著他，卻又不敢盯太久，怕給他壓力。
阮峴垂著眼睛，“知道，我會盡快……”
“不用盡快，我不是逼你。”霍諍行拉下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多久都可以，我會陪著你，但是千萬千萬，別再離開我。”
阮峴偏過臉，有些難受，“我也想睡著，可是一閉上眼就是她的頭發，她的臉。”
“我們聽醫生的，吃藥好嗎？”霍諍行心疼不已，“吃藥不是認輸，只是幫你渡過難關的一種方法。”
失眠這麽久，阮峴對吃安眠藥這件事始終排斥，他自己不說，但霍諍行明白，他怕沾上“精神”相關的藥物，就又走上“發瘋”的老路。
霍諍行說吃藥，阮峴果然又沈默下去，霍諍行沒轍，只好說：“不吃也沒關系，你不睡，我也陪著你。”
這句話裏沒有任何賭氣的成分，可就因為太過真誠，還是嚇到阮峴，令他不得不按照處方，在睡前吃了兩粒安眠藥。
霍諍行的懷抱溫暖靜謐，阮峴感覺藥效在發揮作用，迷迷糊糊地說：“等事情了結，我們去一個很安靜很溫暖的地方吧，你陪著我。”
霍諍行從喉嚨裏給出肯定的應允，阮峴感覺身下的床化作熱帶的海水，將他逐漸包裹，強烈的對入眠的渴望，與長期失眠的恐懼互相拉扯，終於一個用力，將他拽進了深海裏。
他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睡醒時已經是第三天上午，整個人軟得像根面條，在陽光的照射下，反應遲鈍地眨眼睛。
安眠藥的效用得到了切實認證，睡眠充足，阮峴原本沈悶的情緒得到有效緩解，朝迎面而來的霍諍行露出不加偽裝的笑容。
霍諍行在他鼻尖上輕輕一刮，沈默少許，“阮建則認罪了，在錄口供之前，他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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