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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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從DNA檢測機構出來,阮峴沿著馬路走了很久,稀裏糊塗地走到了中心醫院門口。

他居然看到了阿桃。

兩人相對而望,阮峴擡腳走到三輪車跟前,問她:“許夢易沒有找你麻煩吧。”

阿桃不自在地將烤紅薯的車往邊上靠了靠,嗯了聲,沒有了昔日的伶牙俐齒。

她似乎一下子上了年紀,臉頰和脖子上的皺紋像是被鉛筆描過,那樣突兀。

阮峴掏出手機,掃碼,“請給我一塊烤紅薯。”

阿桃面無表情,聽著到賬一萬元的手機提示音,聲音顫抖,“你是來羞辱我的嗎?”

阮峴搖頭,“你誤會了,我謝謝你還來不及,之前我手裏沒錢,最近才賺到些,你收著吧,不夠我再轉你。”

人多數為五鬥米折腰,失去庇護的阿桃只惱火了片刻,便接受了白拿阮峴一萬塊的現實。

阮峴接過烤紅薯,又問:“找到劉大有了嗎?”

“沒有。”阿桃下意識回答,答完後皺起眉,原地反悔,“我不認識他。”

阮峴咬了口烤紅薯,香甜粘牙,很好吃,果然人只要肯勞動,掌握一門手藝,都是值得敬佩的,阮峴一瞬間敬佩起了很會烤紅薯的阿桃。

只是阿桃很不耐煩,給別的客人稱紅薯,不理他。

阮峴蹭到她身邊,等那客人走了,才問:“為什麽在醫院門口賣紅薯?”

阿桃坐到三輪車駕駛位上歇腳,阮峴以為她生氣不會回答了,阿桃卻說:“人來醫院了,吃口甜的,可能就沒那麽難受了。”

她的道理很有自己的特色,阮峴卻聽明白了。他們這種從小沒有吃過太多甜的孩子,一旦放下心中的惡,善良占了高地,就會說些諸如此類的風涼話。

阮峴吃完紅薯,阿桃說:“是劉熠給我找的攤位,他是我表哥。”

阮峴點點頭,“你姑姑出獄了,你們三個住在一起嗎?”

反正也沒別的客人,阿桃隨口和他聊起來,“我搬出來了,什麽姑姑,那就是個變態,也就我表哥不嫌棄她。”

還怪善惡分明的,阮峴腹誹,也不知道以前怎麽就對他下得去狠手。

中午時分,醫院門口也沒多少人,阿桃的紅薯生意顯得分外冷清,阮峴又轉過去一萬,讓阿桃給他打包一份烤紅薯,要帶回去吃。

“錢多顯得你!”阿桃又酸又氣地挑出最軟乎最大塊的紅薯,“滾滾滾,少在我跟前晃。”

捧著熱騰騰的紅薯,阮峴感覺自己像紀錄片裏捧著板栗的松鼠,後腿著地,狗狗祟祟,可能是因為面對曾經欺負過又幫助過他的阿桃,他一面直不起腰,一面又確信她的敵意十分有限。

前後不過一年,他們兩個便“攻守之勢異也”……是這麽背的吧。

阮峴有些自責,最近事情太多,他已經沈不下心學習了,之前還想過考大學,如今看來真是遙遙無期。

不知道什麽時候塵埃才能徹底落定,他厭煩一切的懸而未決。

一個人的力量總歸有限,阮峴看著無憂無慮賣紅薯的阿桃,生出一點邪惡心思。

“我之後可能還要和許夢易打一場。”阮峴模棱兩可地給出信息,阿桃果然煩躁地質問他:“拿回畫和錢不就行了?你沒完了?”

阮峴緩慢地揉捏起裹著紅薯的塑料袋,“誰知道呢,看天意吧,我其實也很疲憊。”

阿桃懶得理他,又出於維護許夢易的心思,硬邦邦地說:“我看你倆快算了吧,她是你媽,對你不好,也沒害死你,何必趕盡殺絕。”

阮峴平靜地告訴她:“你姑姑說,她可能不是我媽。”

一輛超速行駛的摩托車從阮峴身後滑過,留下震耳的噪聲和嗆人的尾氣。

阿桃楞楞地與他對視,語言能力也被摩托車帶走了似的。

阮峴說:“我問了阮建則,他承認了,我不是許夢易的兒子。”

“我二十六歲了,被人耍了二十六年,阿桃,你準備被他們耍多久呢?”

阿桃懵懂不解,“和我有什麽關系。”

阮峴湊近些,流露出憐憫神色,“不知道許夢易有沒有告訴過你,劉春華不是突然冒出來綁架了我和阮宇,相反的是,她從我生下來就在阮家做保姆了。按理說,劉春華是劉大有的親姐姐,應該和劉大有一條心才對,她明知道許夢易就是劉大有跑掉的老婆,卻什麽都不和劉大有透露,任由劉大有東跑西顛找了那麽多年,以致於淪落到乞討為生。”

阿桃陡然瞪大雙眼,眼中充滿失去方向的迷茫和震驚。

阮峴後退一步,歪歪頭,露出與她同病相憐的笑容,“連劉熠都知道照顧你這個不怎麽親近的表妹,我真不明白,劉春華為什麽不管親弟弟和親侄女的死活,反而去給許夢易當牛做馬,隱瞞身份。”

這些疑問背後,是他們誰都無法解答的問題——這些大人之間,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

手中的烤紅薯要涼了,阮峴騰出一只手拍拍阿桃的肩膀,“有時間多找找劉大有吧。”

阿桃抖如篩糠,靈魂歸位一般深吸一口氣,這次,她沒有否認劉大有與她之間的關系,傻呆呆地目送阮峴離開。

烤紅薯越來越涼,仿佛時間在手掌中流逝,阮峴起初還想焐熱它,哪怕保留一點餘溫也是好的,後來幹脆放棄,拎著塑料袋在街邊亂晃。

一輛分外眼熟的轎車停在路邊,尾燈不停閃爍,阮峴邁上臺階,躲開了。

車和人即將擦身而過時,車窗降了下來,霍諍行靠在方向盤上,示意他上車。

“你跟蹤我?”阮峴脫口而出,裝著烤紅薯的塑料袋被他扔進霍諍行懷裏。

霍諍行把紅薯丟到後座,拉過安全帶,替他系好,“路過,你呢,來醫院做什麽,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中心醫院已經被阮峴甩在身後,他疑惑霍諍行怎麽知道他去了醫院,這裏除了醫院還有兩座大商場和一所小學,他就一定是去的醫院嗎?

好拙劣的掩飾,漏洞百出的試探。

阮峴心頭升起無名火,瞪著霍諍行,“你就是在跟蹤我。”

霍諍行沒有不耐煩,但蹙著眉,看上去也不高興,“阮峴,我沒有跟蹤你,剛才開車路過醫院門口,我看到你在和阿桃聊天。”

刺啦一聲,火被澆滅了。

如果情緒可以具象化,阮峴的頭頂一定在冒煙,尷尬的煙。

他最近情緒不穩,又剛見過阮建則和阿桃,遷怒了好心載他的霍諍行,阮峴很慚愧,萎靡地靠進副駕駛,悶悶地說:“對不起,冤枉你了。”

霍諍行扶在方向盤上的手霎時松了,阮峴看在眼裏,靠過去,心虛地問:“你生氣嗎?”

“不生你的氣。”霍諍行揉他的頭發,試圖把他的發型揉得分外潦草,“但是有些傷心。”

傷心是比生氣更嚴重的負面情緒,阮峴頂住霍諍行的掌心,將頭發往他手裏送,討好的樣子很乖巧,可愛到霍諍行冷不下臉來。

霍諍行摟住他,“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有什麽心事了嗎?”

阮峴不說話。

霍諍行松開他,又皺起眉,“可以和阿桃說,不能和我說?”

阮峴縮回脖子,在副駕駛坐好,目視前方。

霍諍行等了片刻,最終也沒等來他的只言片語,只好發動車子。

“阮峴,我真的傷心了。”

回到宿舍,剛好趕上工人來安裝管線機。昨天霍諍行只是在信息裏提了一嘴,沒有解釋什麽是管線機,阮峴也沒問,於是至今不知道管線機是什麽,又為什麽要安裝在宿舍裏。

兩個鬧別扭的人沈默地坐在沙發上,工人們察覺到氣氛不對,安靜而快速地安裝,好在宿舍很小,沒有耗時太久。

從他們安裝凈水器開始,阮峴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喝水的機器,後來工人將管線機安到臥室門口,親切而細致地教他怎麽使用以及註意事項,阮峴才弄懂霍諍行究竟給他裝的是個什麽東西。

好沒必要啊,阮峴想。他平時都在食堂吃,喝瓶裝純凈水,只是這兩天腸胃不舒服才燒熱水喝,根本不值得大動幹戈裝飲水機,而且,他還能在宿舍住多久呢,等他搬走,這些機器怎麽辦?

可是霍諍行認為很有必要,他甚至舍不得阮峴想喝口熱水時,多走那幾步路。

“安好了,我走了。”霍諍行花了錢,監了工,卻連口水都不喝。

阮峴想拽他的手,手臂還沒擡起來,宿舍門就被狂躁地敲響了。

“阮老師,你快下來看看,劉春華在大廳裏鬧事呢!”

劉春華!!!

——霍諍行猛地看向阮峴,“這就是你瞞著我的事?!”

昨天和何麗麗的母親通過話後,阮峴就預料到了會有此一劫,劉春華不是好說話的人,哪怕她經歷了十多年的“改造”。

霍諍行的質問令阮峴擡不起頭來,他本想自己處理好,卻還是把霍諍行牽扯進來了。

“你從後門走吧,別被人看見。”他快速套上運動鞋,推開門就要出去。

一股蠻力將他拽回室內,阮峴心都要跳出來了,以為自己會被摔到地上,結果只是掉進霍諍行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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