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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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接手藝考生果然很累,春苗班的小朋友們頂多調皮搗蛋,藝考生們因為面臨升學壓力,一個比一個苦大仇深,個別性格執拗的,抓住一個問題不放,非要阮峴給出確定答案。

然而藝術本就是沒有答案一說的,阮峴怕自己經驗不足反而誤導了他們,第一天只是照本宣科,沒有找到較好的交流方式。

左岸和三位老教師專門聽完他的課,學生們各回各家後,阮峴被叫到教室後面交流心得,好在他是兼職,排課量有限,前輩們簡單點撥兩句,並不很把他的小失誤當回事。

臨近中午,大家商量一起去食堂吃飯,阮峴收拾東西,落後一步,出教室時,和過來打掃衛生的保潔碰了下肩膀。

圓臉阿姨辭職了,今天這位阿姨蒼老許多,頭發花白,背也有些佝僂,戴著口罩,看不清模樣。

“對不起,對不起。”保潔瑟瑟縮縮地道歉,不等阮峴回答,泥鰍似的鉆進教室去了。

快走幾步追上左岸他們,阮峴說:“新來的保潔阿姨看上去歲數不小了。”

左岸和別人聊著天兒,聞言隨口答道:“你說劉姨啊,她是社區推薦過來的,本來我不想要,不過聽說她兒子是中心醫院的醫生,勉為其難收下唄。”

姓劉,兒子在中心醫院……阮峴抓緊文件夾,追問道:“她叫什麽,社區為什麽推薦她?”

左岸說:“年輕時犯過事兒,剛服完刑,屬於幫扶對象,你問這個幹什麽,想獻愛心啊。”

阮峴折返回教室時,門開著,地面潮濕,有拖過的痕跡,但是保潔不見蹤跡。

他立在空蕩蕩的教室中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找過來,膽怯和恨意在他腦海裏左右互搏,他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可能對方恰好姓劉,恰好有個兒子在中心醫院,不一定是那個人,但有個聲音告訴他,必須弄清楚。

蒼老虛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老師,地還沒幹,方便出來一下嗎?”

阮峴緩緩扶住一旁的椅背,忍受著劇烈的心跳與戰栗,幾個呼吸過後,轉過身去。

四目相對,對面那雙渾濁的眼睛由迷茫到震驚,再也不覆當年的意氣風發。

摳著椅背的手青筋四起,阮峴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齒地問候道:“早啊,劉姨。”

年過半百的劉春華起先沒有認出面前的人,待反應過來他是誰,下意識轉身就跑,可惜選的路線不對,一腳被臟水桶絆倒在地。

臟水潑了她一身,當年輕而易舉傷害他的惡魔,而今也不過是個濕淋淋趴在地上,怎麽掙紮都起不來的老東西。

人這種生物一沾上“老”字,似乎很容易和藹可親起來。

阮峴挺直腰背走出教室,路過劉春華的時候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告訴自己一直一直走下去,不要再回頭看哪怕一眼。

“送你發發”今天直播時頻繁開小差,彈幕裏的粉絲問他怎麽了,他幹脆收起畫板,敷衍著下了播。

直播可以關掉,畫總不能荒廢。自從加上雲哥的好友,阮峴每隔兩天就在朋友圈裏發兩張自己的作品,雲哥偶爾點讚,這位潛在的大主顧似乎對他存在某種顧慮,看上去熱情友善,實際上並沒有從他手裏買畫的傾向。

阮峴磨蹭一下午,將最新完成的風景畫發到朋友圈裏,然後對著霍諍行的名字發呆。

遇到劉春華這件事,他能傾訴的對象沒有幾個,或者說,只有霍諍行。但是介於兩人目前不大不小的冷戰,阮峴關掉手機,沒有再動這個心思。

晚上卻接到陳哲的電話。

“阮先生,需要您提供能夠證明為您本人創作的作品,代理律師正在進行您的作品和署名‘阮宇’的作品的專業比對工作,這場判決十分關鍵,您能不能拿回作品的著作權,全看這一場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阮峴客客氣氣地應下,實際上腦子一片空白。

雖然他盡量不去在意劉春華的存在,她的出現卻的確影響了他的狀態。入職以來積極向上、一往無前的能量,仿佛被負面情緒輕易擊潰了。

陳哲還不舍得掛電話,“阮先生,您還好嗎,聽上去不太有精神。”

阮峴頓了下,猜到這句問候應該有人授意,於是說:“挺好的,只是有些不舒服罷了。”

陳哲沈默幾秒,“那您註意休息,那個,我是說,您需要的話,我可以轉達給老板。”

“他不就在你旁邊嗎?”阮峴微微一笑,“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掛了。”

半夜,天氣說變就變,暴雨下到第二天上午也不見停,阮峴上完課,聽到同事們議論,說今年南方遭遇的臺風威力十足,連帶他們這座偏北的城市也受了牽連。

阮峴有意無意地打量路過或者偶遇的保潔,沒再見到劉春華,不知她是刻意躲著,還是良心發現離職了。

能夠作為證據的油畫必須可以證明是阮峴親自創作的,最好有全程錄像或者第三人在場,阮峴當天開直播時特意和粉絲交待,“今天的直播會很漫長,我要從頭至尾畫完一幅畫,不感興趣的朋友及早退出,不用特意守著。”

窗外的雨勢絲毫不見減弱,陰沈的天邊時而閃電乍現,光亮與昏暗在阮峴臉上交錯,他安靜地坐在高腳凳上,鏡頭將他和畫板囊括在內,白皙的手指不小心蹭上顏料,落筆卻很穩,不帶思索和猶豫。

阮峴始終沒有去看直播人數和彈幕,從天亮畫到天黑,又從天黑畫到午夜,直到手機提示內存快不夠用了,發出聲嘶力竭的警告,他才回過神來,迷茫地望向鏡頭。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任何作偽,開著直播的同時也在錄屏,阮峴對鏡頭晃晃腦袋,困意十足,“好了,感謝大家陪我畫畫,晚安。”

關掉直播和錄屏,確認視頻已經保存無誤,阮峴一頭紮到沙發上,蒙頭就睡。

這晚他久違地夢見阮宇和許夢易,夢的內容雜亂無章,心中悶堵了二十多年的怨氣與恨意不受理智壓抑,在夢裏肆無忌憚地釋放。

一覺醒來,阮峴拽住被子蓋住腦袋,不想面對自己內心陰暗的事實。

暴雨暫時停歇,初夏的潮氣蔓延在狹小的宿舍內,黏膩的體感令阮峴心情更加糟糕,拿起手機轉移註意力,發現直播後臺收到一條私信。

【好巧,又見面了。】

對方的IP顯示在國外,直播以來,錢沒賺到幾個,亂七八糟的私信收了一大堆,阮峴無視這條外國友人的發癲證據,收拾收拾去樓下上課。

從上午到下午,還是沒有發現劉春華的身影。阮峴立在電梯旁,打算去樓上找左岸問問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辭職了。

結果左岸不在,只有逃課的湯帥窩在辦公室裏打游戲。

阮峴恨鐵不成鋼,“下次你要逃課時記得通知我,我替你去上。”

“嘿嘿阮哥。”湯帥放下游戲機,摟住阮峴的肩膀,“別氣啊,我這叫事業愛情兩不誤,年少有為著呢。”

“別胡說八道。”阮峴嚴肅制止他,“人家只是同意跟你交朋友,什麽愛情不愛情的,叫人聽見誤會了怎麽辦。”

湯帥誇張地扇了自己一個小巴掌,“瞧我這個破嘴,阮哥教育的是,我聽阮哥的。”

沒時間跟他插科打諢,阮峴扭臉要走,湯帥攔住他,“阮哥你後天不去參加那個什麽晚宴嗎?”

阮峴一楞,“我只知道自己該吃晚飯了。”

“我哥都收到邀請函了,說是藝術界一年一度的盛會呢,你不去嗎?”湯帥朝他擠眉弄眼,“別裝了哈,我哥都跟我說了,你哥可是霍諍行呢。”

什麽你哥我哥的,阮峴聽得頭大,留下一句“不去”,快步去食堂打包了一份晚飯上樓。

昨天的超長直播似乎有些水花,後臺收益翻倍,阮峴決定今晚通宵播一下,反正明天沒課,可以睡到下午。

打開直播軟件,後臺又收到新私信,恰好是剛剛發過來的。

【馬上就要見面了,激動。】

還是上午那個人發來的,阮峴揉了揉眼睛,發現這人的IP竟然變成了國內。

前後兩條私信連在一起,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這人是誰,真的來國內了嗎?真的會找過來嗎?還是用其他變態的辦法接近他?

阮峴有些慌亂地退出直播軟件,開直播的念頭被這一條私信徹底打消。不論是真是假,避避風頭總是對的,如果這人只是心血來潮,熱情很快就會消散。

可如果不是呢?阮峴想到這一可能,仿佛被虛幻的危險扼住了喉嚨。他沒出息地躺到床上,躲進被子裏。

叮咚,又一條私信提醒。

幾經掙紮,阮峴重新拿起手機,打開軟件。

【一串亂碼:發發今晚不開播嗎,靜候中。】

是他親愛的榜一大哥!阮峴如同抓到救星,發過去一串流淚的表情。

【送我發發:我被威脅了,不敢播。】

【一串亂碼:發生什麽了,告訴我,我來解決。】

阮峴下意識把那兩條莫名其妙的私信截屏,在發送前,猶豫了。

榜一大哥是財主不假,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私下交流,貿然發這種消息,一是有賣慘的嫌疑,二是他並不想真的讓陌生人得知他的隱私。

【送我發發:沒事的,謝謝大哥,我自己緩一下,您忙吧。】

說完這句,阮峴退出直播軟件,翻出泡泡聊天,把截屏一秒轉發給了霍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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