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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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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在阮峴的記憶中,劉春華是個有些奇怪的女人。論外貌,她不輸於許夢易,卻在大好年華甘心做阮峴的保姆。而身為保姆的她,卻又對他非打即罵,動輒說他賤命一條,阮宇才是天之驕子。可是真的面對阮宇,劉春華也並沒有表現出阿諛奉承。

就好像,她在阮家,是因為她必須在,而非她真的需要這份所謂的工作。

小時候阮峴不懂,還以為劉春華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不太好,只是對他尤其不好。有了許夢易和阮建則這對親生父母的偏心在前,劉春華的可惡也就顯得無傷大雅,綁架案發生前,他甚至一度把劉春華當作半個親人。

現在想來,一個捧高踩低的保姆不算奇怪,而像劉春華這樣哪頭都不在乎的才是怪異。

“出事那年的春天,劉春華突然改了脾氣,對阮宇好得出奇,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阮宇拿這件事笑話過我。”

不想顯得自己是個告狀精,阮峴盡量輕描淡寫地講出來。可事實並不如他的語氣這般輕松,一個本就不受寵甚至被家人嫌棄的孩子,在照顧自己的保姆“倒戈”後,能有什麽好日子。阮峴不想講,霍諍行便裝作不好奇,不經意似的捏了捏他的肩頭。

阮峴回憶著說:“劉春華有個兒子,我沒見過,但她每周有一半的時間在外面陪她兒子,另外幾天,她心情好,就會帶馮三來我家裏。有一次,我聽到他們吵架,好像是說孩子的撫養權,馮三很生氣,打了劉春華,劉春華當時沒敢反抗,等馮三走了,神神叨叨地跟我說,她要找人替自己出這口惡氣。”

“所以她找了阮宇。”霍諍行也大致捋清了事情的經過,“劉春華恨的不是馮三,而是馮三想要撫養的那個親生兒子,欺負一個小孩子,她做不出來,也怕馮三知道是她動的手,讓與孟林同樣年齡的阮宇幫忙,就合情合理,且與她無關了。”

“應該是這樣。”明明才睡醒不久,阮峴卻身心俱疲,“母親去世,父親犯罪,孟林最後進了孤兒院。阮宇本來想害他卻假裝幫他,阮宇死了,孟林便來找我這個阮宇的弟弟……好可笑啊,我和孟林原本可以毫不相幹的。”

霍諍行不語,一下下輕撫他的手臂。

“要告訴他真相嗎?”

這所謂的真相確實可以驅散孟林對阮宇的好人濾鏡,但更多的是,將孟林推入自責的深淵。一個能將多年前的小事記在心裏並渴望回報的人,這份負罪感,幾乎可以毀掉他的後半生。

阮峴說:“就讓阮宇做回好人吧。”

事情不了了之,如同沙漠裏掀起的一場風暴,一旦平靜,便了無痕跡。生活似乎回歸正軌,雖然他們都知道,不久後就是與許夢易對簿公堂的日子。

除了畫畫,阮峴學會了智能手機。科技的力量打開了新大門,連著兩晚,霍諍行眼睜睜看著阮峴貓在被窩裏熬夜刷屏。他不敢發出任何反對的聲音,只能假裝翻身以表自己有清醒的可能,然後挑著半邊眼皮看阮峴猛地按滅屏幕,做賊似的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不怎麽甘心地閉眼休息。

除了熬夜玩手機這項“惡習”,阮峴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網上學習,霍諍行每每看到阮峴手機屏幕裏放著在線課堂,又像那些老來甚慰的家長,想給他裝一臺學習機。

他是不差錢的,所以當天便付諸實踐,阮峴繞著跟電腦很像卻只能刷題的學習機看來看去,問安裝人員:“可以換一個跟他一樣的嗎?”

安裝人員還沒回答,霍諍行先擺擺手說不行,阮峴沒好意思癟嘴,只說:“我看網上有人用電腦畫畫的。”

霍諍行就愛慣孩子,學習機裝好,又下單了繪畫專用的電腦和數位板。

從此書房不再是書房,反倒成了阮峴自己的畫室。霍諍行像個客人一樣,偶爾坐在沙發上喝杯茶,發現阮峴忙得根本不看他,又自覺地告辭離開。

阮峴的確感受到了絕無僅有的快樂。他之前那支只比老年機稍強的手機,根本無法聯網,他從來不知道一支能上網的手機竟然比汽車、飛機還迅猛,只要搜索一下,就能看到世界上各處的風景和人類,不一樣的花草樹木、不一樣的膚色發色,網絡把世界連成一體,而且,毫無偏頗地將他這渺小的一粒塵埃囊括在內。

他按照網上的教程註冊了社交賬號,在選擇感興趣的內容時,特意選了繪畫和探險。於是那扇被網絡撞開的大門直接門扇丟失,數不清的信息湧入小小的屏幕裏,好的壞的,國內的國外的,通通擺在眼前,阮峴像個餓壞了後突然遇到饕餮盛宴的土包子,熬夜看那些畫、聽人們在評論區裏議論紛紛,而更讓他著迷的是,他刷到了霍諍行。

和他不一樣,霍諍行踏入探險行業的每一步足跡都被鏡頭和網絡記錄下來,之前,是孟林告訴他霍諍行成了名人,還幫他下載了視頻,阮峴把那段視頻當作藥一樣捧著品嘗多年,如今沈屙盡去,才發覺霍諍行這味藥不僅他在喝,世界上數不清的人都在霍諍行的視頻底下叫囂著內心的狂熱,男人想成為他,女人想嫁給他。阮峴連著看了兩晚,最終把感興趣的話題增加了一個——情感。

阮峴停下畫筆,再次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那條推送。他才知道,不是所有在一起的人都是因為愛情。

世上多的是為了生活硬湊在一起的夫妻,他們在網上訴說著多年的不易,好像生活逼迫他們選擇了錯的人,但扭頭又說,妻子或者丈夫為家庭付出很多,他們不會選擇離婚,因為感情上的搖擺已經令他們虧欠對方,所以他們選擇用自己的餘生彌補這份歉疚。

底下的評論有讚同有反對,許多人說就該這樣,因為人生很短,將就一下;還有人說不該這樣,正是因為人生短暫,才應該放彼此自由,給雙方重新選擇的機會。

阮峴當時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最終鎖了屏,沒有給任何一方點讚。

他一整天都不夠專心,畫著畫著走了神,想什麽是愛情,什麽是純粹的愛情,什麽是可以一輩子都不後悔的愛情。

他想不通,卻又莫名不敢問霍諍行。這份膽怯令他警覺地沒有表現出異常,只是表現得更愛刷手機了。

霍諍行怕他看壞眼睛,每天都會陪他在小區裏轉一轉。天氣越來越暖和,這天晚上,草叢裏漏出一聲蟲鳴,阮峴驚覺,春天到了。

“明天開庭,你想去嗎?”霍諍行牢牢握著他的手問。

阮峴仰望著霍諍行,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人和鏡頭裏那位大名鼎鼎的探險家很不一樣。

在那些或長或短的鏡頭裏,霍諍行總是繃著臉,向全世界宣告著他的不快樂,不爽了就懟人,有很多次帶人一起探險,面對那些連安全繩都不會綁的“笨蛋”,霍諍行表現得像要吃了他們。

這些表現自然有人喜歡有人討厭,因此網上聚集了一波真愛粉和一波黑粉,阮峴新奇地在粉圈裏兜著風,心裏想,霍諍行本人才不是這樣的。

霍諍行對他的好,完全不必細數。就只說為了救他,霍諍行敢站在樓下徒手接人,做好了一命換一命的準備。

沒有人比阮峴更明白霍諍行對自己的好,但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份好意裏,摻雜了太多太多他目前搞不太清楚,也不願意搞清楚的深意。

阮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抵抗著忽然冒出心頭的心虛,“不去了吧,我怕。”

霍諍行也不想他去,阮峴的回答正合他意,“那我也不去,在家裏陪你。”

阮峴這次沒有像以往一樣開心地應下來,頓了頓,問他:“你最近都不工作嗎?”

“不了。”霍諍行摟住他的肩膀,帶著他向前走,但為什麽不工作,他沒說。

這天晚上,阮峴沒有熬夜刷手機,但他徹底失眠了。很滑稽,在脫離了藥物後,他每晚都睡得很好,他以為是因為自己痊愈了,卻沒想到,一個正常人在心裏有事時,也是會失眠的。

霍諍行為什麽不工作呢?當然是因為身體不適。為什麽身體不適?為了救他。為什麽救他……為什麽救他……阮峴抖著眼皮睜開眼,無聲的吶喊蓋住了黑夜的寂靜。

因為虧欠。因為歉疚。

阮峴想,他一直搞錯了重點。重點不是霍諍行究竟把他當作“阮宇”還是“阮峴”,而是他們彼此如何看待對方的身份。

糟糕就糟糕在,身為當事人的另一方,他無法肯定地說霍諍行把他當作/愛人。這些天,他讀了梁祝,看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古今中外流傳下來的愛情故事的確都夠純粹,故事裏的主人公傷痕累累卻甘之如飴。阮峴得出一個小小的結論,真正的愛情應該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調配出來的混合色,愛情,像筆下最純正的紅,熱烈、持續、張揚,甚至血腥。

他和霍諍行之間,除去他從樓下墜落那一刻的血腥,剩下的仿佛只有溫吞、沈默、憐惜。阮峴享受這種獨一無二的親密,但又質疑,如果他們之間的牽絆不是愛情呢?

他,一個曾經瘋瘋癲癲甚至不求多活一日的人,能夠得到霍諍行的眷顧已經是天大的運氣,除此別無所求。

可霍諍行呢?已經因為往事懊悔了十多年,耽誤了十多年的人,我真的可以自私地捆綁他,讓他永遠嘗不到活著的真正滋味嗎?

在我身邊,不能隨心所欲地外出、工作、與人交往,他真的快樂嗎?

阮峴腦海裏冒出曾經看過的一條評論,“人生很短,如果不愛,請放彼此自由”。

他當然愛霍諍行,因為愛,他不願意看到霍諍行因為他,失去任何其他人都可以擁有的自由。

而且,這其中飽含了他不可言說的私心——他想霍諍行純粹地愛他,不是因為憐憫或是愧疚。

成長真的可怕,他在二十六歲這年飛速成長起來,身體還是那個身體,眼睛還是那雙眼睛,胸腔裏的那顆心卻在揭開蒙昧後,以無人能發覺的速度膨脹起來。

怪不得有個詞叫作貪心,心這個東西,果然吃到一點甜頭,就恨不得張開巨口。

阮峴想,他的貪心比別人少些,他絕不想吞掉霍諍行。他只是想在霍諍行的心裏投下一顆石子,問一問,蕩漾開的漣漪有沒有遇到一座小島,那島上住著的人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願意拿出自己所有的心血在島上開花結果,如果不是,那他也想撐船打傘,看看島上是什麽風景。

算了,阮峴落敗地閉上眼。

他得承認,他和所有人一樣,貪心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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