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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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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改正

晚上周盼來跟王紅雄睡在二老的中間。

王紅雄做了一個美夢, 夢裏,他變成了一只紅色的大鳥,在藍天上飛來飛去。

天亮的時候, 王紅雄被趙芳喊起來,頭一次不願意起來。

“紅雄同志,起來啦!今天是新的一天,咱要努力奮鬥幹革命!”

聽到周盼來的聲音,王紅雄立馬睜開眼睛。揉了揉眼睛,看到光從窗外落在周盼來身上,王紅雄笑起來。

真好!周盼來還在!

王紅雄立馬爬起來穿衣服。

趙芳本打算帶著兩個孩子出門, 繩子都準備好了。今天特地多準備一根繩子用來拴著周盼來。

見狀,王爭跟她說話:“讓娃娃自己去玩耍吧。”

趙芳愕然,擔憂地說道:“萬一他兩被其他娃娃欺負咋辦?”

以前趙芳不管王紅雄的時候,王紅雄在村裏待著經常被其他孩子欺負。那些孩子一開始朝王紅雄扔石頭,後來變得更過分, 朝王紅雄臉上糊屎,後來把王紅雄當成畜生一樣騎著。

趙芳實在是看不下去,才用繩子拴著王紅雄上工的時候帶上他。

王爭淡淡地說:“有盼來在, 誰能欺負他兩?”

他算是認清楚了, 周盼來那張嘴能耐著呢!光靠一張嘴輸出,就能收拾一大群人!連大人都奈何不了周盼來, 更別說面對一群孩子了。讓周盼來去對付一群孩子,還不是輕而易舉?

趙芳想到昨晚周盼來那厲害囂張的模樣, 難得沈默, 將繩子放下。

吃早餐的時候, 王蕓過來了。她安靜地喝棒粒粥,喝完就回屋待著。

王紅雄一看到她就緊張, 第一次看到她這麽正常,王紅雄覺得不可思議。

“快吃!”見王紅雄一副呆楞的模樣,趙芳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王紅雄眨了眨眼睛,捧著碗大口喝粥。

今天的棒粒粥比平時濃稠,王紅雄莫名覺得很舒服。

昨晚他做了一個美夢,醒來看到周盼來還在,他媽媽也沒有發瘋打人,粥也比平時好喝。第一次,王紅雄覺得生活真好!這麽美好的生活,如果能一直保持就好了!

趙芳要收拾碗筷,被王爭攔著:“我來。”

周盼來再次朝王爭豎大拇指:“姥爺為家庭出力!進步很快!”

王爭面色不自在,動作麻利的收拾東西,趕緊離開。

趙芳好奇地問周盼來:“你爺爺在家裏也幹活嗎?”

“我爺爺在家裏當然幹活了!他說過,咱老周家的男人就該多照顧女同志!”

在林化生產隊那邊,都是男女一起幹活。回到家,有時候是男同志在照顧家庭,有時候是女同志在照顧家庭。沒有一直讓女同志照顧家庭的道理。

周盼來的兩個伯父,之前在家的時候都是他們為家庭出力,兄弟兩輪流做飯燒火。在他們去海河鑿冰後,輪到三個兒媳婦輪流做飯燒火。

聽了周盼來的話,趙芳羨慕地說:“那你媽真是嫁對了人家。”

周盼來又開始說起雙圓生產隊的問題:“雙圓生產隊的男同志思想很落後,有待進步。姥姥您的思想也落後,也得要接受改造,思想才能進步。”

趙芳:……

身為長輩被一個小娃娃說教,趙芳臉上掛不住。叮囑周盼來:“只能在村裏玩耍,不能跑太遠!跑丟了,找不到人,以後你們就沒家了。”

周盼來乖乖地點頭:“我今天要對雙圓生產隊進行革命思想宣傳!不會離開大隊的!”

趙芳心想,大人都去上工了。把孩子留在村裏,周盼來想整事,也沒有大人陪著他整事。索性就不管周盼來了。

二老出去上工的時候,想了想,還是把王蕓鎖起來了。

王蕓在屋裏找出鏡子,安靜地照鏡子。

周盼來拉著王紅雄來到王蕓的屋子外面,踮著腳站在窗戶處,對裏邊說道:“大姨!您今天的表現很棒!”

聽到周盼來的聲音,王蕓放下鏡子,來到窗戶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外面的小人,問他:“啥時候去抓李立強?”

周盼來告訴她:“正在籌劃!別急!我有個朋友叫方念雨,他也是從首都來的知青。方知青可厲害了!他一定會幫咱想辦法的!”

王蕓有些不相信,質疑地問:“他又不能回首都,咋幫咱把李立強抓回來?”

“等得到大隊的批準,還有知青辦的條子,他就能回首都了!”周盼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她。

“他靠譜嗎?這些大城市的知青特別可惡!得到返城名額,回到大城市,就會跟咱斬斷一切聯系!”被李立強欺騙後,王蕓憎惡所有知青。她一點也不相信知青。

“方知青是我的革命戰友!為革命而奮鬥的人,咋可能不靠譜呢!方知青以前在城裏的時候還當過紅小將呢!批鬥過很多壞人!他本事大著呢!這次回首都,他是要去弄技術的!得到技術後,他要回來幫林化生產隊造出農用機械!”

周盼來認認真真地誇讚著自己的好朋友。

王蕓驚訝:“他回了首都後,還會回來?這咋可能呢!”

知青們有多嫌棄西雲縣,嫌棄這裏的農村環境艱苦,她是最清楚的!咋可能會有人回到大城市後,再次下鄉重返環境艱苦的農村?這不是傻子嗎!自找苦吃!

“咋不可能呢?方知青是幹革命的!他是有信仰的同志!咱幹革命的同志都跟著黨走!聽從黨的指揮!祖國讓知青們下鄉,就是讓他們來幫助咱農村搞生產的!方知青是個有理想的革命同志!大姨,您不能質疑他!”

周盼來覺得任何質疑,都是對革命同志的不尊重!

王蕓說不出反駁的話。沈默了一下,問周盼來:“那他啥時候回首都?”

“他的腿摔傷了,等他傷好之後才能回首都。”周盼來耐心地回答王蕓。

王蕓只能按耐住急切的心。她想,自己連六年都熬過來了。再等一段時間又咋樣?

周盼來拉著王紅雄過來,對王蕓說:“大姨,您不該把錯誤賴在哥哥身上!您生了他,就該好好對他。咱能用對待敵人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孩子?這是不對的!”

王紅雄眼神漆黑,畏懼又冷漠地看著王蕓。

跟這雙眼睛對視,王蕓的眼神瞬間變得怨氣很濃。指著他罵道:“賤種!他爸欺騙了我!我一看到這個賤種就想起李立強,恨不得殺了他!”

“李立強犯錯,李立強該接受懲罰。跟你們的孩子有啥關系?大姨,您說話不文明!以後不能這樣罵人。”周盼來認真的跟王蕓溝通。

王蕓的目光回到周盼來臉上,看到小小的人那麽認真地勸說她。王蕓突然楞住了。

她真的做錯了嗎?

周盼來介紹王紅雄:“他不叫賤種,他叫王紅雄!這是我給哥哥起的名字!哥哥現在也是革命小戰士了!以後哥哥會跟我一起走革命的道路!哥哥會成為革命的雄鷹,展翅飛翔在祖國的天空中!”

周盼來用革命隔開了王紅雄跟李立強的關系。讓王蕓的怨恨一下子消失了。

王蕓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以往,她把這個孩子當成李立強來怨恨。將所有的恨意全都發洩在這個孩子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用清醒的目光看待這個孩子。

王蕓不想承認自己做錯了,嘴硬的說:“我是他媽!是我生了他,我想咋叫他就咋叫他!我想咋打他就咋打他!他就該受著!”

周盼來皺著眉頭,批評王蕓:“您生了他,就能這麽對待他嗎?那姥姥姥爺管您叫賤種,天天打您,您是不是也得受著?”

被一個孩子這麽犀利的指責,王蕓的自尊心受不住,反過來教訓周盼來:“你是晚輩,有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嗎?真是沒規矩!”

周盼來質問她:“長輩照顧晚輩,所以晚輩才會尊敬長輩。您是照顧過我,還是照顧過紅雄哥?”

王蕓被周盼來堵得啞口無言,只能瞪眼。

周盼來又說:“長輩對晚輩好,晚輩才會孝順長輩。您對我好,我就對您好。多簡單的事!當長輩的就該以身作則,您現在做錯了事情不肯認錯,不願意改正,用錯誤的方式對待您的兒子。難道就沒有想過帶錯了頭,以後他也會像您一樣用錯誤的方式對待您嗎?”

王蕓激動地瞪著王紅雄:“他敢!我是他媽!他敢對我不好,我就打死他!”

王蕓的偏激,讓周盼來覺得這份思想工作很難辦。越是難辦,他越要辦成!

周盼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王蕓:“現在是新社會了。父母做得不對,父母思想不正確,孩子是能跟政府揭發父母的!還能登報斷親!您的思想再不改正,以後紅雄哥一定會大義滅親!把您送去改造!”

這些都是聽方念雨說的。大城市的批鬥更覆雜。

王蕓被周盼來的話嚇到了。但還是倔強的說:“少嚇唬我!新社會咋可能會讓孩子跟父母斷親!”

“您要是不相信,我去找報紙給您瞧瞧!報紙上有專門的板塊是登報斷親的內容!”

周盼來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搞報紙。

話說出來後,就開始琢磨是去找方念雨要報紙,還是去公社找領導要報紙。如果公社也沒有報紙,那他就只能去縣裏找劉長生要報紙了。

見周盼來說得真真的,不像是在唬人。王蕓開始慌了。態度軟下來,不自然地說道:“那我以後不打他了。”

周盼來小嘴叭叭的講著大道理:“您要反省自己的錯誤,還要改正思想。只有接受改造,您才能過好日子。等您成為一個好同志後,就能加入革命的隊伍。成為革命戰士,以後誰還敢笑話您?”

王蕓愕然,問他:“我也能成為革命戰士?”

“當然能。只要您改過自新,願意跟著黨走,為人民服務,為祖國奮鬥,那就是革命戰士!”周盼來表情正經地點頭。

王蕓驚呆了,指著自己,不自信的說:“我能行嗎?”

“人的力量是強大的!革命的力量更強大!只要努力奮鬥,一切都能成功!”周盼來握著拳頭為王蕓鼓氣。

王蕓的面色變了,眉眼間的陰郁蕩然無存。小聲呢喃:“當革命戰士……”

如果她能成為革命戰士,就能撿回臉面!當了革命戰士,所有人都不敢再議論她了!大夥兒對她還不得客客氣氣的?

這一刻,王蕓決定要改過自新,活出個人樣來!

下定決心後,王蕓認真的跟周盼來說:“我要當革命戰士!”

“當革命戰士,就得接受革命思想,跟著黨的領導走。幹革命就是要為人民服務,為祖國奮鬥。王蕓同志,你能做到嗎?”

將一個成年人從困境黑暗中拉出來,讓周盼來感受到了成就感。

通過這件事,周盼來發現對大人宣傳革命思想可比向孩子們宣傳革命思想難多了!

王蕓表情堅定地點頭:“我能做到!”

她要當一個新的王蕓!擡起頭挺直腰板走出去重新做人!讓所有人笑話她笑話王家的人刮目相看!

自從被李立強拋棄後,父母責怪她,埋怨她。村裏人笑話她,貶低她。這是王蕓跌落深淵後,第一次有人伸出手,把她拉上來。

這個小人告訴她,她可以改過自新!她的人生並沒有玩蛋!她還能重新開始好好做人!

王蕓流著淚,哽咽地說:“我錯了,我會改正的……”

周盼來指了指王紅雄。

王蕓哭著跟兒子認錯:“娃兒,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以前做錯了,以後媽媽會改正的,媽媽會好好疼你愛你!咱一起幹革命!一起當革命戰士!”

王紅雄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也一直以來恐懼的人,也是他不敢親近的人。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向他低頭認錯,會這麽溫柔的跟他說話。

周盼來舉著王紅雄的手,示意王蕓把手伸出窗戶,跟他們說:“咱革命戰士就要團結起來,用革命思想拯救所有人!把新社會建設得更美好!”

王蕓伸出手,手在發抖,握住了這兩只小手。她哭得泣不成聲。開始罵自己:“我真不是人吶!連自己的骨肉都能下得了毒手!我真該死啊!”

王紅雄張著嘴巴,發不出聲音。眼淚已經流了,卻毫無察覺。

他想喊一聲‘媽媽’。可是卻叫不出來。在內心深處,他仍然畏懼著她。

王蕓擡起另一只手,抽打自己的臉,不停地罵自己:“我該死!我該死!我真該死!”

周盼來阻止她:“只要改正思想,就是好同志!大姨,以後好好做人!”

王蕓放下手,紅著臉哭著點頭:“我一定改正自己,好好做人!我會當個好媽媽,我會當個好同志!”

找到方向後,王蕓只覺得阻擋在人生道路上的陰霾全都被驅散了。

周盼來舉著革命的旗子,領著她走向正確方向!

等王蕓的情緒恢覆正常後,周盼來跟她說:“我要帶著哥哥去幹革命了!”

王蕓擦了擦眼淚,馬上問:“去哪幹革命?咋幹革命?”

她也想出去!可屋門被趙芳鎖了!

“就在雙圓生產隊幹革命,先對大隊的人做革命思想宣傳!”周盼來對王蕓揮手。

王蕓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離開。大聲喊道:“加油!”

周盼來回頭對王蕓揮了揮小拳頭。

王紅雄呆呆地望著王蕓。

面對兒子的目光,王蕓心裏愧疚,嘴角苦澀。

周盼來跟王紅雄踏出王家院子後,王紅雄將院門關起來。

見王紅雄還在哭,周盼來給他擦眼淚,對他說:“紅雄哥,咱要去幹革命了。先把眼淚收一收。”

王紅雄擡起手,將臉上的淚水抹掉。對周盼來點頭。

周盼來問他:“大隊的娃娃都在哪裏玩耍?”

王紅雄說:“在地裏。”

夏天孩子們會上山玩,冬天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一般去地裏玩。哪怕王紅雄從來沒有融入過雙圓生產隊的孩子集體,也能知道他們在哪玩。

兩人走去地裏找人,周盼來還以為要走很遠,沒想到這麽近。就在學校附近!學校附近的田地都是雙圓生產隊負責耕種。

周盼來羨慕地說:“你們大隊的位置可真好!離公社近,還有學校。地離家也近!”

王紅雄不知道說啥,只是點點頭。

周盼來主動告訴他:“我們林化生產隊那邊都是石頭上,種不了糧食,得去好遠的地方種糧食,去水庫也要走很遠,大人們早上去上工,得到晚上才回來。”

“我以後能去你們大隊看看嗎?”

王紅雄很向往周盼來生活的地方。他覺得周家一定是個好家庭,林化生產隊也是好大隊!所以才會有周盼來這麽好的孩子!

“當然可以!等我回家的時候把你帶上!”周盼來很歡迎王紅雄去家裏做客。

兩人說著話,來到學校門口。周盼來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奇地探頭看向裏邊。他跟王紅雄說:“這是學校,是讀書識字的地方。有了知識,以後就能成為人才,為祖國做更多貢獻!”

聽周盼來這麽一說,王紅雄對這個地方立馬產生興趣。小聲說:“我媽媽以前上過學校。”

“聽我媽媽說,以前大姨跟三姨都上過學。我媽媽沒能去上學,但是她聰明,自己偷偷來學校聽老師講課,認識了不少字!我也認識字!是我媽媽教我的。不過跟方知青比起來我認識的字並不多。我問過方知青,咱一共有多少個漢字。方知青說有一本字典那麽多!”

周盼來比劃了一下字典的模樣跟厚度。繼續說:“我見過方知青的字典,裏邊有好多字。我想學會字典裏的所有漢字。有了知識,我就能學習技術,創造機械用於農耕。以後大家種地不用那麽辛苦了!糧食產量也能提高!”

王紅雄聽得很認真,他很喜歡聽周盼來說話。小聲問:“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周盼來用力地點頭:“當然可以!你看,你家離學校那麽近,只要姥姥姥爺送你去上學,你就能在學校裏學到知識了!”

王紅雄目光渴望地看著學校裏邊。他以後也能來這裏上學嗎?等他上學後,有了知識,就能更好的幹革命,快快長大飛上祖國的藍天!

兩個孩子收回渴望的目光,繞過學校朝地裏走去。

的確有不少孩子在田地裏玩耍。

田地空曠,秋收之後,地裏的棒子桿也被扒拉回家燒火,裸|露的土地,一片灰色,毫無生機。

孩子們在這裏玩摔跤,誰更厲害,他們就以誰為帶頭人,聽對方的話,

有人發現了周盼來跟王紅雄,開口喊道:“快看!王家的野種來了!有人跟他在一起玩!”

“他們兩還拉著手!難道是好朋友!”

“竟然有人跟野種做朋友!”

圍觀摔跤的孩子們紛紛轉頭看向王紅雄跟周盼來。正在摔跤的兩個孩子也停下來。

周盼來大老遠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快速琢磨該怎麽應對這些孩子。

“喲喲喲!野種來啦!”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一副欠欠的表情在嚷嚷。

王紅雄緊張地抓緊周盼來的手,小聲告訴他:“他們會欺負咱的……”

“咱是革命小戰士!咱不怕!”

周盼來壓根不帶怕的!他身後有黨!有組織!有祖國!有人民!他怕啥!

走近後,周盼來沖他們說話:“你們喊誰野種?這種不文明的詞是誰教你們的?是誰指使你們用野種來攻擊大隊的同伴?”

剛才還嚷嚷的孩子們立馬安靜了,他們楞楞地看著周盼來。這小子比他們還小!咋說話那麽像大人!真嚴肅!

作為摔跤小能手,孩子們的帶頭人,阮國強開口質問周盼來:“你又是哪來的?跟這個野種在一起。你難道不知道他媽媽是個瘋子嗎?他姥爺是個壞幹部,犯了錯,現在已經不是大隊書記了!你跟這個野種在一起玩耍,就是跟壞勢力為伍!”

周盼來一聽這人說話有點水平,馬上來勁兒了。大聲回應對方:“我叫周盼來!我出生在縣政府!我的名字是縣領導給我取的!我接受革命思想教育,加入革命的隊伍,堅定地跟隨黨的領導走革命道路!我可是根正苗紅的革命小戰士!你叫啥名?出生在哪?名字是誰取的?接受啥思想教育?”

謔!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被周盼來的話鎮住了!沒想到這小子這麽厲害!比他們年紀還小,竟然已經是革命小戰士了!

原本孩子們看周盼來的眼神帶著敵意,現在敵意全都消失了,沖著革命小戰士的身份他們對周盼來多了幾分敬意。

阮國強也被周盼來牛逼轟轟的身份震到了,楞了一下,才出聲說話:“我叫阮國強,我爺爺是大隊長!我的名字是我小姑給我取的!我小姑是公社的婦聯主任!你是革命小戰士,就不應該跟這個野種在一起玩耍!他姥爺犯錯誤,是敗類!革命小戰士咋能跟敗類家的野種處朋友?”

周盼來往前走了兩步,回答阮國強:“他不叫野種!他叫王紅雄!是我給他取的名!他要做革命的雄鷹!以後展翅高飛在祖國的藍天上!王紅雄也加入了革命的隊伍!他現在是我的革命戰友!”

“王紅雄的姥爺,也是我的姥爺!我姥爺犯錯誤,已經得到了組織給予的懲罰!只要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就是好同志!”

阮國強跟小朋友們驚訝地看著周盼來,沒想到周盼來也是王家的孩子。好奇地問他:“你媽媽是誰?”

“我媽媽叫王秀!”

回答完阮國強,周盼來快速說:“咱這一輩出生在新社會,就應該向黨看齊!跟著黨走!做講文明有素質的好孩子!你們剛才喊野種,這是不文明的詞。好孩子是不會這麽說話的。”

有人不滿地指著王紅雄質問周盼來:“憑啥他也能當革命小戰士?”

“對!為啥他能當革命小戰士?你兩的姥爺都一樣,所以你才拉著他去當革命小戰士對不對?你這是利用個人關系,為家人謀好處,破壞組織的作風!”

阮國強可沒少聽他爺爺說王家的事。聽多了,自然能記住一些話。這不,現在用上了!

周盼來表情嚴肅地反駁道:“王紅雄同志有沒有做過壞事?他有沒有傷害過其他人?”

小朋友們說不出話,只能搖頭。王紅雄向來是他們欺負的對象,哪有本事欺負別人?

阮國強抓住重點跟周盼來掰扯:“你們姥爺犯了錯,違反組織紀律!破壞組織作風!你現在也是在利用個人關系,讓他加入革命隊伍,這是在破壞組織的作風!我要揭發你!”

周盼來更來勁兒了,走到阮國強的面前,明明比對方矮那麽多,卻一點都不怕,精神抖擻地說話:“王紅雄同志沒有欺負過任何人!他願意為人民服務!願意為祖國奮鬥!他自願加入革命的隊伍,與我成為革命戰友!我們兩都能經得起組織的考察!隨你去揭發!我等待組織的考察!”

“我姥爺犯錯,已經得到組織的懲罰!他現在已經不是你們大隊的書記了!你一再強調我姥爺犯錯,用我姥爺過去的錯誤來對待王紅雄同志,是誰讓你這麽幹的?是你爺爺指使你帶頭欺負我哥哥的嗎?”

阮國強馬上搖頭否認:“我爺爺沒有讓我這麽做!你別胡說八道!”

“既然不是你爺爺指使你帶頭欺負我哥哥的,那是誰讓指使你們欺負我哥哥的?”周盼來犀利地質問這些小朋友。

小朋友們紛紛搖頭,全都看向阮國強。那意思很明顯,就是阮國強帶著他們排擠王紅雄,欺負對方的!

周盼來叭叭的繼續向阮國強輸出:“如果你爺爺犯錯,不再是大隊長。我也帶領著夥伴們欺負你,你樂意嗎?”

阮國強瞪著周盼來,生氣地反駁道:“我爺爺不會犯錯!我爺爺是大隊長,是好幹部!他跟你姥爺不一樣!”

“你考察過你爺爺嗎?你知道他每天都在幹啥嗎?你覺得他這個大隊長幹得合格嗎?你爺爺的思想有沒有跟上組織?”

“你爺爺如果是個對大隊負責的幹部,就不會任由你們欺負王紅雄!任由大夥兒欺負王家!”

“王家是犯了錯,是鬧了笑話!但是王家人會接受思想改造,會改過自新!只要改正,王家人都會是好同志!”

周盼來這一番犀利的言辭,咄咄逼人,讓阮國強大腦慌亂,思緒跟不上對方。

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周盼來真厲害!竟然敢這麽跟阮國強說話!阮國強可是他們的孩子王啊!現在居然被一個年紀那麽小的孩子懟的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阮國強才捋清楚思緒,慢吞吞地回答周盼來的話:“我當然知道我爺爺每天在幹啥。他每天帶領著大夥兒去上工!我爺爺這個大隊長當得很合格!我爺爺是幹部,他的思想當然能跟上組織!”

但是面對王家的態度,讓阮國強不知道該如何辯駁。先前拿王爭犯錯作為理由攻擊王家,可周盼來用思想改造碾碎了他攻擊的理由,讓阮國強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周盼來告訴阮國強:“昨天我還跟你爺爺探討革命思想!發現你們大隊存在很嚴重的舊思想!”

“你們大隊的男同志,在家庭裏壓迫剝削女同志付出!大夥兒白天一起出去上工,下工後,你們大隊的男同志當大爺,回到家都是女同志在幹活!”

“咱幹革命,就是要消除一切壓迫剝削!解放老百姓!讓老百姓挺直腰板好好過日子!”

阮國強愕然,想起昨天他爺爺回家後罵罵咧咧,說王家的那個外孫嘴可真厲害,惹不起!得趕緊想辦法把人弄走!難道他爺爺說的就是眼前這個孩子?

他又想起來前天夜裏他爺爺說林化生產隊的娃娃抓了一個罪犯,鬧出了好大的動靜。當時阮國強就覺得林化生產隊的娃娃真厲害!原來他們娃娃也能抓壞人幹大事!

阮國強的思緒飄得很遠,都忘了回應周盼來。

周盼來開始講述自己的革命經歷:“我是林化生產隊的人,我們大隊一共有七十八名革命小戰士!”

一聽周盼來就是林化生產隊的孩子,阮國強馬上激動地問:“我知道你們大隊的人抓了罪犯!快跟我說說是咋回事!”

雖然被人打斷了讓周盼來有些不高興,但是見阮國強看他的眼神已經沒有敵意了,周盼來告訴他們:“就是我組織我們大隊的革命小戰士抓獲罪犯的!我們大隊的革命小戰士抓到他後,將他狠狠地批鬥了一遍!然後把他帶到縣裏交給縣領導。”

小朋友們大吃一驚,沒想到周盼來這麽厲害!

阮國強將信將疑,質問周盼來:“你是不是在吹牛?就你那麽小,能讓你們大隊的夥伴都聽你的話?”

就周盼來的小短腿,阮國強給他一腳就能把人踢倒。他可不相信周盼來有那麽大的本事叫得動所有人。

周盼來揚了揚小眉頭,得意地說:“革命小戰士從不吹牛!革命小戰士都是實話實話!我們大隊的革命小戰士得到了縣裏的嘉獎!一共得了兩張獎狀!”

阮國強:……

他咬著牙,牙好酸!

這也太風光了!真讓人羨慕!不對,是眼紅!

周盼來做了個手勢,跟他們說:“想聽我說話就坐下,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們。”

很多孩子馬上就地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周盼來。

阮國強看到小夥伴們都坐下來了,臉色有些不自在。他磨磨蹭蹭地坐下來。

周盼來還拉著王紅雄的手,就這樣站在孩子們的中間,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

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聽完後,看周盼來的眼神變得十分崇拜,還有人給周盼來鼓掌,發自真心地誇讚道:“你們真厲害!你好聰明!你能帶我們抓壞人嗎?”

聽到林化生產隊的孩子們幹大事,得了嘉獎,那麽風光。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開始蠢蠢欲動,也想整點事,風光風光!

阮國強抿著嘴沒說話。眼神幽幽地盯著周盼來,心裏產生自我懷疑。

他一直覺得自己很聰明,比所有孩子都聰明!可現在出現了一個比他更聰明的孩子,對方年紀比他小,幹的事卻比他厲害,這種打擊讓阮國強覺得很頹敗。

王紅雄就站在周盼來的身旁。一步步看著這些孩子從敵意到親近。心裏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是啥感覺。明明厲害的人是周盼來,可是他也有種沾了光,自己仿佛也變得很厲害的感覺。

周盼來快速整理思路,跟孩子們說:“你們大隊的思想很落後,當務之急就是要宣傳革命思想。你們願不願意加入革命的隊伍幹革命?”

孩子們眼睛亮了,激動地舉手,搶著說話:“我願意!”

“我也願意加入革命隊伍!”

“加入革命隊伍是不是就能成為革命小戰士?”

阮國強也急了,站起來喊道:“我比他們都厲害!我最應該加入革命的隊伍!成為革命小戰士!”

他跳起來這麽一喊,讓很多小朋友都有些不滿。不過孩子們沒說啥。畢竟阮國強的確比他們厲害,這是事實。

周盼來打量著阮國強,表情嚴肅地問:“阮國強同志,你願意加入革命隊伍嗎?”

阮國強大聲回答:“我願意!”

“你知道咋幹革命嗎?”周盼來又問他。

阮國強想起周盼來之前說過的話,馬上回答道:“幹革命就是為人民服務!為祖國奮鬥!要聽從黨的指揮跟著黨走!”

周盼來為他鼓掌:“說得對!阮國強同志的思想很正確!歡迎你加入革命的隊伍!以後咱就是革命戰友了!這是王紅雄同志,咱革命戰士要團結起來,一起幹革命!”

周盼來將王紅雄的手伸出去。

王紅雄呆呆的,有些無措,下意識想縮回手。

阮國強快速地伸出手握住王紅雄的手,跟他們說:“以後咱就是革命戰友了!”

周盼來向阮國強敬禮:“向革命戰友阮國強同志致敬!恭喜你成為革命戰士!”

王紅雄看向周盼來,學著他對阮國強敬禮,小聲說話:“向革命戰友阮國強同志致敬,恭喜你成為革命戰士。”

阮國強驕傲極了!他也是革命戰士了!

像模像樣地學著他們敬禮,阮國強說道:“向兩位革命戰友致敬!以後咱一起幹革命!一起為人民服務!一起為祖國奮鬥!”

周盼來一臉欣賞地看著阮國強,跟他說:“阮國強同志以後一定能成為優秀的革命戰士!你的思想進步得很快,思想很正確。”

阮國強覺得渾身輕飄飄的,美極了!

他轉頭看向其他小朋友,眼神裏都帶著傲氣。瞧!咱是革命戰士了!

其他小朋友羨慕極了,他們一臉渴望地看著周盼來,問道:“我能加入革命隊伍嗎?”

“我也想加入革命隊伍,跟你們成為革命戰友。”

“還有我。我也要加入!”

周盼來回覆他們:“你們當中,有沒有人做過壞事?欺負過別人?”

孩子們慌了,眼神東瞟西瞥,根本不敢正視周盼來。

阮國強也有些不好意思,再看王紅雄的時候心裏變得愧疚起來。 開口說道:“過去我做過一些不好的行為,比如對王紅雄同志用了不文明的詞。王紅雄同志,對不起。我正在反思自己的錯誤,我保證會改正思想的!”

王紅雄楞楞地看著他們。

今天媽媽跟他認了錯,這些欺負過他的孩子也要跟他認錯。

所以真如周盼來說的那樣,錯的人一直都不是他。

王紅雄眼睛濕潤,對阮國強點頭。

其他小朋友見狀,猶豫一下,有人站出來問周盼來:“我們如果認識到錯誤並且改正,能不能加入革命隊伍?”

周盼來笑著點頭:“當然可以!只要改正錯誤,就還會是好同志!”

小朋友們站起來排著隊向王紅雄道歉。

王紅雄第一次感受到他們的善意,為過去的自己感到委屈的同時,又很開心。

在這些孩子認識錯誤並且改正思想後,周盼來歡迎他們加入革命的隊伍。

雙圓生產隊的孩子們高興極了。他們成為革命小戰士了!

接下來,周盼來給他們開會,做思想宣傳。

“咱革命小戰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傳革命思想!消滅舊思想!”

阮國強想起周盼來先前說的話,問道:“那咱大隊的男同志在家庭裏壓迫剝削女同志,是不是該消滅這種舊思想?”

“對!這種舊思想必須要消滅!偉大的人民領袖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女同志跟男同志是平等的!一個家庭,不該光有女同志付出!男同志也要對家庭有付出!”

“作為革命小戰士,你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消滅這種舊思想!回到家裏,發現問題,一定要指出問題,消除一切剝削與壓迫!”

周盼來舉著小拳頭,動員他們。

小朋友們聽得專註。

阮國強反應過來,問周盼來:“咱能管大人嗎?”

一向是大人管孩子,哪有孩子管大人的?

“咱這是在消滅舊思想!消除一切壓迫與剝削!大人們做得不對,咱就要大聲說出來!這是咱革命小戰士的責任跟使命!”周盼來回答阮國強。

阮國強搓著雙手,一想到他要回家管爺爺奶奶管他媽這些長輩,就覺得興奮。

其他孩子則是有些害怕,擔憂地問道:“萬一大人打咱罵咱咋辦?”

“咱是革命小戰士!無論面對任何困難跟危險,咱都不能退縮!”

周盼來面色堅定,眼神十分堅毅。那麽小的一只手,那麽小的拳頭,似乎充滿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阮國強舉著拳頭,大聲說:“對!咱是革命小戰士!無論面對任何困難跟危險,咱都不能退縮!誰要是退縮,就是退出革命隊伍!”

小朋友們一聽後果這麽嚴重,一個個的表情變得很凝重。

曹主任跟牛書記從縣裏開完會回來,兩人騎著自行車快到公社的時候,大老遠的看到一群孩子在田地裏舉著拳頭。

曹主任停下車,瞇著眼睛看向遠處,跟牛書記說話:“老牛,我瞧著娃娃們有些不對勁。他們在幹啥?”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舉著拳頭,嚷嚷著啥,隔得太遠他們聽得不清楚。這可跟平時不一樣,太反常了!

牛書記也覺得不對勁,他嗓門大,直接沖地裏喊起來:“那邊的娃娃!快過來!”

牛書記的聲音真響亮,公社跟學校裏的人都聽到了。學校裏的老師出來看了一眼,又繼續回去上課。公社裏的幹事們出來後,看到牛書記跟曹主任回來了,他們全都打起精神來。

周盼來耳力好,聽到聲音轉頭看向鄉道那邊。遠遠的就看到兩個人在騎著自行車,他馬上揮手,跟孩子們說道:“咱過去看看!”

孩子們立馬跟著周盼來朝那邊走。

周盼來腿短,哪怕使勁跑也跑得慢。

見狀,阮國強幹脆跟他說:“你到我背上,我背你。咱能快點到那邊。”

周盼來也不客氣,跟阮國強道謝:“辛苦你了,阮國強同志!謝謝!”

“客氣了!咱都是革命戰友,互幫互助那是應該的!”

阮國強現在充滿責任感,覺得自己現在一身力量!背著周盼來這個小不點,跑起來也是輕輕松松的。

王紅雄看到阮國強背著周盼來,心裏有些不舒服。明明他才是周盼來的哥哥,應該是他背著周盼來的!

可是王紅雄看著阮國強的身高,又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腳。在實際實力面前,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跟阮國強沒得比。只能暫時打消爭搶照顧周盼來的念頭。

曹主任看到公社的那群幹事都出來了,對他們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回去做事。

公社的幹事們只能轉身回去,各自找事忙活。

一大群孩子們來到路上,他們喘著氣眼神忐忑地看著曹主任跟牛書記。

牛書記跟曹主任看到周盼來也在這群孩子裏邊,驚訝地叫道:“周盼來?”

周盼來伸手跟他們打招呼:“領導好!你們是剛從縣裏回來嗎?”

阮國強趕緊把周盼來放下來。一群孩子老老實實地站著,壓根不敢吭聲,默默地看著周盼來是怎麽跟公社領導說話的。

他們經常跑出來玩,有時候能碰到公社的領導。每次面對公社領導,他們都很緊張,在領導面前連話都不敢說。有些膽小的孩子,甚至看到公社領導就立馬轉身跑了。

現在看到周盼來這麽從容的跟公社領導溝通,他們心中更是敬佩周盼來。

別看阮國強的姑姑是在公社當婦聯主任,但是他壓根不敢進公社,也不敢面對公社的領導。

在公社領導面前,無論多調皮的孩子,都變得老實巴交的。

曹主任沒有回答周盼來,而是問他:“你來這裏幹啥?”

周盼來介紹王紅雄:“這是我哥哥。我姥爺以前是雙圓生產隊的書記,因為犯錯被組織罷免了。我出生後還沒有見過姥姥姥爺,這不,我媽媽帶我來姥姥家。這些都是我今天認識的新夥伴!他們都願意加入革命的隊伍,聽從黨的指揮,跟著黨走!”

曹主任跟牛書記很詫異。沒想到王爭跟周盼來還有關系呢!

牛書記問周盼來:“剛才你們在幹啥?”

周盼來回答道:“我在跟他們宣傳革命思想!咱幹革命,就是要消除一切壓迫跟剝削!對不對?”

曹主任跟牛書記點頭,兩人問周盼來:“是誰教你這些革命思想的?”

前天見到這孩子,他們就發現了這一點。周盼來年紀那麽小,卻對革命思想很了解。不過當時要忙著處理兩個大隊的鬧劇,所以他們沒有問得那麽細。

“我爸爸從部隊給我寄來了一本書,是偉人語錄!我一直在努力學習革命思想!但是我認識的字不多,還沒有完全學會所有的革命思想。”

那本書,可是周盼來的寶貝!周盼來把它放在櫃子裏,每天都會翻開看一看。這次來姥姥家沒有帶上。心裏怪不得勁的。

曹主任與牛書記驚訝地問他:“你認識字了?還會看書?”

周盼來點頭,跟他們分享自己的學習經過:“是我媽媽教我識字的。不過我媽媽認識的字太少了,我雖然都學會了,但是卻無法看完偉人語錄。我還有很多字不認識,每次看到書中那些不認識的漢字,我就很著急!我想讀書,我想認識字典裏的所有漢字,這樣才能學會所有的革命思想!”

曹主任跟牛書記目光覆雜地看著周盼來。這娃娃也是神了!

出生的時候挑在縣政府,名字是縣領導給取的。那麽小就開始學識字了,啟蒙思想就是偉人語錄!難怪一張嘴都是革命思想!能夠用革命思想喚醒去林化生產隊鬧事的葛家人。

牛書記現在用的這輛自行車的撐腳壞了,只能把自行車放在地上。他走到周盼來面前,慈祥地摸了摸周盼來的腦袋,誇讚道:“有不懂的字,可以來問我。白天我都在公社裏。”

曹主任咳了咳,提醒牛書記:“縣裏對鄉下辦學的事已經批準了。以後各個生產隊都會有學校。”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周盼來帶著孩子們去上訪提的!沒想到縣裏批準了!

想起來這事跟周盼來有關,牛書記表情微頓。跟周盼來說道:“你這娃娃,真能整事!”

這麽機靈的娃娃,幸好思想端正!要不然還真讓人擔心以後會走上歪路!

周盼來跟他們說:“領導,我有一件事想向你們請教。”

見這小人一臉認真嚴肅的模樣,曹主任跟牛書記來了興趣,兩人問他:“啥事?”

當著孩子們的面,周盼來問公社領導:“在家庭裏,男同志不出力,只有女同志付出。男同志覺得自己花了錢娶的媳婦,就該享受媳婦的照顧。一方付出,另一方享受。這算不算是壓迫與剝削?”

牛書記:……

曹書記:……

周盼來說得那麽嚴肅,兩人認真一想還真是這麽個道理。有些男人,娶了媳婦後就使勁壓榨媳婦,讓媳婦幹各種活。把媳婦當成牛馬來使喚,壓根不把媳婦當人。

但是壓根沒人管這些事,一開口勸說,都會被對方以家事堵住外人的口。

以前這些事,歸婦聯管。但是自從這場活動開始後,婦工委就停止工作了。鄉下的婦聯幹事崗位也撤了。

周盼來現在提起這個問題,讓曹主任跟牛書記深思起來。這件事如果要管,還真不容易。首先就得改造男人們的思想。

曹主人跟牛書記自己就是男人,男人是什麽德性他們最清楚不過。指望著一群男人改變思想,讓他們從受益方變成付出方,這群男人肯定不願意!

想到公社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哪怕要管這件事也得往後推遲。曹主任告訴周盼來:“這是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這件事,公社會管的。葛長根的事縣裏出通報了。下個月五號游行,游行完當天行刑。鄉下辦學的事,縣裏也批準了。”

今天七個公社都去縣裏開會,曹主任跟牛書記作為梅花公社的代表,他們的社員當中出了這麽個禍害,梅花公社真是顏面無存。

縣裏以葛長根的事為典例,展開‘三嚴’工作。七個公社都要對鄉下各個生產隊的傳達縣裏的指示。還要嚴抓社員們的思想,邪惡的思想絕對不允許出現,社員們不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曹主任覺得周盼來作為這兩件事的領頭人與功臣,得把情況跟對方說一聲。

周盼來鼓掌:“好!下個月五號,我要去縣裏看游行!參與批鬥罪犯!看罪犯行刑!”

曹主任:……

牛書記:……

這小娃娃咋啥事都摻合?牛書記無語的跟周盼來說:“那行刑血腥得很!不是小娃娃看的!”

“我不怕!我是革命小戰士!罪犯是我親手抓的!我就是要親眼看著罪犯接受刑罰!”周盼來拍著胸脯,一副很勇敢的模樣。

牛書記的嘴角微微抽搐。只能嚇唬周盼來:“槍子打到人的腦袋裏,蹦出好多血!你看了回來後得做惡夢的!天天晚上都會做惡夢!夢到罪犯化成鬼來找你!”

曹主任覺得牛書記說得有些過了,趕緊出聲說:“咱新社會了,有黨的保護,什麽鬼怪牛馬都不敢造次。”

周盼來十分讚同:“對!咱有當的保護!啥也不怕!”

牛書記:……

跟周盼來沒話說了,牛書記把自行車扶起來,跟他們說:“行了!去玩耍吧!註意安全!別幹危險的事!”

周盼來見他們要走,特地問道:“領導,啥時候給我們周家的革命小戰士嘉獎?”

這今天事情那麽多,牛書記跟曹主任忙得跟陀螺一樣轉動。倒是把這件事落在了腦後。

曹主任回覆周盼來:“明天給你們發獎狀!讓你們大隊長來領。”

周盼來高興的對他們敬禮:“謝謝領導!咱會更努力的為革命奮鬥!”

牛書記跟曹主任笑著跟他揮手。這小娃娃真是太機靈可愛了!

這麽好的娃娃,誰能想到是王爭的外孫?

最關鍵的是周盼來的思想又紅又正,能夠正確看待王爭犯錯被罷免的事。真是太難得了!

兩人回到公社,馬上安排人去各個生產隊通知大隊幹部明天來公社開會。曹主任把阮星叫道辦公室,告訴她明天去縣裏開會。

阮星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啥?就只有我去縣裏開會嗎?”

這幾年阮星這個婦聯主任在公社裏幹的都是一些雜事。上次去縣裏開會,還是四年前。那時候縣裏要求停止鄉下婦工委的工作。

“是縣裏婦聯主席組織的會議。”曹主任不想跟阮星說太多。

今天去縣裏開會,已經聽到一些風聲,縣裏打算重新恢覆婦工委的工作。但是具體怎麽安排,還是聽從縣婦聯的。

阮星連忙點頭:“我知道了!”

她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明天去縣裏開會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葛長根禍害女同志,要是組織追究到幹部頭上,那她這個梅花公社的婦聯主任是要檢討的!

周盼來在公社領導面前的表現,讓所有人很崇拜。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

他們回到大隊,繼續開會討論,該怎麽消除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消滅那些舊思想。

今天上工,雙圓生產隊的人都在議論王家昨晚發生的事。

很多人都在指責趙芳跟王爭,說他們把王蕓寵壞了,所以王家才會有這樣的下場。

趙芳聽得心裏氣悶,沒有開口搭理其他人。

王爭也是悶不做聲的在幹活,把其他人的話當成耳旁風,不予理會。

這一整天,他心裏都在惦記著周盼來。倒是盼望著這小子能整點事,給雙圓生產隊所有人正一正思想!

幹了一天的活,雙圓生產隊的隊員們收工回家。

男人們空著手,女人們拿著東西。王爭主動拿著工具,沒讓趙芳拿。

趙芳覺得生活也沒那麽苦了。心裏總算是有了一點甜味。她的面容看起來比平時溫柔許多。

眾人回到村裏,看到一大群孩子聚在村口,阮東問他們:“都杵在這裏幹啥?”

阮國強站出來,開口說道:“爺爺,我們全都加入革命隊伍了!以後我們就是革命小戰士!”

阮東驚訝,然後高興起來,點頭說:“不錯,這是好事!咱雙圓生產隊也有革命小戰士了!很好!”

以後碰見金大隊長的時候,阮東也能驕傲的吹一吹他們大隊的孩子!

阮國強接著說:“作為革命小戰士!要聽從黨的指揮,跟著黨走!哪裏有壓迫與剝削,哪裏就有革命!革命小戰士要讓革命的光芒照耀到每一個角落!驅除黑暗!”

阮東滿意地點頭:“說得好!”

這可是他大孫子說的話!阮東面色得意,看向其他隊員。

其他隊員們意思意思地誇讚道:“大隊長,你們家國強覺悟真高!”

阮東聽到這些誇讚,心裏更是驕傲。

阮國強告訴他們:“爺爺,咱大隊存在很嚴重的舊思想!公社的領導說了,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是需要消除的毒瘤!所以咱革命小戰士要幫助大隊的所有人改造思想!消除舊思想!消滅到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以後咱大隊的男同志要為家庭出力!不能再對女同志進行壓迫與剝削了!”

阮東:!!!

所有人瞪大眼珠,瞪著這群孩子。

“你說啥?你們要幹啥?”阮東臉色大變,哪裏還有驕傲的感覺,只覺得心塞!

人群裏,王爭笑了。

他在娃娃堆裏使勁尋找周盼來的身影。

這小子真是沒讓他失望!真是他的好外孫!幹得漂亮!

趙芳下意識覺得這件事跟周盼來有關系。但是沒在娃娃堆裏看到周盼來跟王紅雄的身影。她擔憂地轉頭看向王爭。然後看到了丈夫高興的笑容。趙芳懵了。

阮國強再次說道:“改造男同志的思想,消除舊思想,消滅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這是公社領導的指示!”

阮東不信,指著阮國強罵道:“你小子敢胡說八道,拿公社領導騙我們,我就打死你!把你皮扒了!”

阮國強大聲回應道:“我沒有胡說八道!這就是公社領導的指示!您不信明天可以去問公社領導!”

其他孩子紛紛點頭附和道:“對!就是公社領導說的!”

阮東:……

不會是真的吧?

想到昨天周盼來提起他們大隊的男同志壓迫與剝削女同志,說這個舊思想很嚴重。昨天周盼來還說今天要對大隊進行革命思想宣傳。這一白天都沒有見到周盼來,阮東早就把這孩子昨天說的話拋在腦後了。

誰能想到周盼來真的在做革命思想宣傳!不過不是對他們雙圓生產隊的大人宣傳,而是對他們大隊的孩子進行革命思想宣傳!

面對這群娃娃,阮東臉色難看,大聲喊道:“周盼來!你給我站出來!”

眼睛在娃娃堆裏找了好幾遍,都沒有在人群裏找到周盼來的身影,阮東氣得轉身喊王爭:“王爭!看看你外孫幹的好事!趕緊把你外孫送走!咱雙圓生產隊不歡迎他!”

王爭還沒說話呢,阮國強不高興的對阮東說道:“爺爺,周盼來同志是個思想積極上進的好同志!他可是得了縣領導的嘉獎,得了公社領的嘉獎的!公社領導還要給他頒獎狀呢!他是一名優秀的革命戰士,也是我們的革命戰友!您不能把他趕走!”

“對!不能把周盼來趕走!他是好同志!是優秀的革命戰士!”孩子們嚷嚷起來,舉著拳頭,氣憤地瞪著阮東。

阮東氣得臉都黑了,咬著牙罵罵咧咧:“反了!這是反了!周盼來那個小禍害!把咱大隊的娃娃都禍害了!”

阮國強皺著眉頭看向阮東,批評道:“爺爺,周盼來是革命戰士,他接受革命思想的教育,學習的是偉人語錄。您咋能這樣罵他!您罵周盼來同志,就是罵革命戰士!您是不是反對革命?”

王爭樂得笑容都藏不住了。趕緊伸出手捂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趙芳見狀,趕緊幫他擋著點。

雙圓生產隊的隊員們被阮國強的話驚到了,睜大眼睛看著這對爺孫兩。

嘖嘖!乖乖!大隊長的孫子說大隊長是反對革命!這帽子可扣大了!

阮東氣得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找到聲音,脫掉鞋子朝阮國強砸去,咬牙罵道:“你放屁!我堅決擁護革命!再敢胡咧咧我把你的牙齒都給打爛了!”

這孽障,真是氣死人了!也不知道被周盼來那小子灌了什麽迷魂湯!竟然敢對付自家人!

阮國強沒有躲,表情堅定地說:“既然您不反對革命,那你就應該尊重革命戰士!不能辱罵革命戰士!周盼來同志是優秀的革命戰士,他抓到了罪犯,保護了受害人,他是英雄!他用革命的力量,消除黑暗,喚醒黑暗中的人,把黨的光芒照耀到角落裏!咱應該尊重他!”

阮東氣得要吐血,激動地抓起工具,要去打阮國強。被一群人攔著。

“大隊長!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這一鏟子敲下去,國強的腦袋還要不要了?怕是連命都沒了!”

第一次這麽跟阮東對抗,阮國強心裏有些害怕,但是又覺得很刺激!同時,還感受到了革命的力量是多麽強大!

他說出革命思想後,他爺爺根本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罵罵咧咧,甚至發起火。只會發怒,卻不願意好好溝通。

歸根結底,還是長輩們沒有把他們當回事!還當他們是娃娃,壓根不在意他們這一層革命小戰士的身份!又或許是長輩們根本不了解革命小戰士的責任跟使命!

“都別攔著我!我把這孽障打死!”阮東只覺得大孫子狼心狗肺!胳膊肘子向外拐!真是白養這個娃了!

看到阮東這個模樣,阮國強覺得很失望,搖頭說道:“爺爺,今天周盼來同志問我您是否是一個合格的人民幹部,您的思想有沒有跟上組織。我當時回答他,我的爺爺是一名合格的好幹部!我爺爺的思想一直跟隨著組織!”

“您現在這樣,真讓我失望。”說著,阮國強哭了。

他是真的很難過。今天他是多麽大聲多麽自信的回答周盼來,他是如此的相信自己的爺爺。

在阮東回來之前,阮國強心裏很自信,爺爺會支持他幹革命!

可現在,阮國強發現爺爺的思想是跟不上組織的。在他心裏爺爺一直是高大的英雄形象。此時此刻,那高大的形象在他心裏倒塌了!

阮東接受不了阮國強的叛逆,阮國強同樣無法接受阮東的頑固。

盛怒的阮東,被這番話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脫了鞋的那只腳撐在地面上凍得僵硬。這股寒氣,從腳心快速蔓延到他的頭頂。

怒意被這股寒氣澆滅了,阮東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丟下工具,大步離開,這模樣有些狼狽。

雙圓生產隊的隊員們一臉震驚,沒想到大隊長竟然說不過自己的孫子,也不管自己的孫子,就這麽跑了!

望著阮東的背影,王爭翻了白眼,無聲地嘲笑對方。

阮國強擦了擦眼淚,對眾人說道:“消除舊思想,消滅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刻不容緩!請男同志們努力改正思想!學會為家庭付出!”

他身後的孩子們跟著喊道:“消除舊思想,消滅家庭裏的壓迫與剝削刻不容緩!請男同志們努力改正思想!學會為家庭付出!”

眾人:……

面對孩子們堅毅的模樣,大隊裏的男同志們心裏不安。突然感到背後發涼。

一定是他們穿得太少了,一定是今天的風更大了,天更冷了!

大隊裏的一些女同志則是偷偷對孩子們豎起大拇指。革心裏默默誇讚:命小戰士真棒!

人群散了之後,王爭跟趙芳往家裏走。

趙芳小聲嘀咕:“咱盼來也太神了,竟然組織大隊裏的娃娃對付大隊的男同志。”

王爭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笑著說:“盼來是有出息的娃兒!”

想起阮東氣急敗壞又狼狽逃離的模樣,王爭心情大好,腰板挺得直邦邦的。

回到家裏,看到周盼來跟王紅雄蹲在地上,兩人正在土地上用木棍寫字。準確來說是周盼來在教王紅雄認字。

王爭看他們的眼神十分柔和。

趙芳本想就剛剛發生的事說周盼來幾句。被王爭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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