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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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路上堵車。

何南北被暖氣蒸得有些胸悶, 於是降下窗通風。混雜著尾氣味的冷空氣像刀割一樣撲面而來, 像幾千條鞭子同時抽在臉上,疼得很鋒利。

童歡看她一眼, 手上不停,忙裏偷閑道:“悶的話就把空調關了,我不冷。”

何南北關了空調,順口說:“怎麽突然想起來找我吃飯?”

“突然?”童歡輕輕“哎呦”一聲:“我哪是突然想找你吃飯,是一直、從來想找你吃飯,只不過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天天給你發短信也不回——”

何南北遲疑道:“我……我有嗎?”

童歡報了串號碼,何南北一臉WTF:“那號是你的?”

童歡深深嘆了口氣,憂愁道:“果然貴人多忘事,我不是跟你說過換號這事兒了嗎……”

她哭笑不得:“那你也得跟我說那是你的號啊!以為我光猜就能猜出來?我每天那麽多陌生短信, 要是每條都看我用不用幹活了?”

那時候,每天中午十二點, 何南北總能雷打不動地收到短信:“我想你了。”或者:“出來吃飯嗎?”

短信連著來了四天, 她被煩得受不了, 直接拉黑,眼不見心不煩。

何南北摸了摸鼻尖, 小聲嘟囔道:“我以為是哪來的神經病……”

童歡啞然, 沒想到是這麽回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似地清了清嗓子。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也是,”童歡回過神來, 語氣平淡,低聲道:“我當時也是傻,以為我在你心裏算是特別的,以為你看到短信就會想起我。是我想多,也不能怪你。”

何南北敏銳地嘗到了混在其中的幽怨味,不知怎麽回答,只陪著笑了笑。

車子往前開,童歡目視前方,突然問何南北:“這兩年,你談過戀愛嗎?”

何南北脫口而出:“沒有。”

“真——的?”對方嘴角噙著笑,饒有興致地試探她,如海藻般的黑發俏皮地掠過鎖骨:“你可花名遠播,他們都叫你消消樂,說是開個趴至少能碰見三位前女友,碰在一塊’biu‘一下就沒了……”

何南北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這些話由別人來說不痛不癢,由童歡嘴裏說出來,就感覺變了個味似的。

沒來由地,她有些惱怒,熱血沖頭,沒經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

“你把你自己跟她們比?”

沒料到她會有這麽大的反應,童歡楞了楞:“我……”

何南北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算了,當我沒說。”

童歡抓住了她的話把:“你剛才說,’比‘,比什麽?”

她垂下眼:“沒什麽,我說胡話了。”

年輕女人卻緊追不放,好像是故意要看她出醜:“你說,是我強過她們,還是她們強過我?”

何南北只感覺喉嚨被無形而堅硬的手攫住,一陣羞窘浮上心頭,像是在心房裏打翻一碗醋,酸得眉頭都皺了起來。

她輕聲說:“你別問了。”

童歡只好作罷,一聲不吭地開車。

何南北雙手枕在腦後,頭隨著車身的起伏一點一點,過了幾分鐘,突然來了一句:“她們沒法跟你比。”

童歡蹙眉:“你說什麽?”

何南北不答,倚到一邊:“我瞇一會,到了叫我。”

她閉上眼,沒看到童歡唇邊一閃即逝的笑意。

Nuit果然配得上它奢侈的名聲,就連桌上擺著的時令插花都是每天從荷蘭新鮮空運過來的。

兩人於預訂好的桌邊坐下,何南北看到了童歡身邊的空位:“還有人要來?”

童歡點頭,潔白柔軟的手指輕輕翻開酒水單:“我的一個朋友。”

何南北“啊”了一聲:“怎麽不提前跟我說?”

“這個嘛,”童歡毫無誠意地撒了一個十分低級的謊:“我提前也不知道他要來啊。”

何南北翻了個白眼:位子都要提前預約,這種說辭誰會信啊?

“其實還好,”她說,“我只是覺得有點猝不及防,以為只有我跟你兩個人。”

童歡忍俊不禁道:“猝不及防的事多了去了。”

她打了個哈欠,口氣裏的意味像是在調侃自己:“就像我發現我喜歡你的時候,那也是很猝不及防的。”

沒等何南北接茬,她就高高舉起一只手,向門廊示意。

高大的男人快步走來,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點事情來晚了,紐約這個交通啊真是……”

他向何南北伸出手:“你好,我是童歡的發小,我叫吳炎,口天吳雙火炎。”

何南北客套地跟他握了握:“何南北,何必的何,東西南北的南北。”

趁著握手短短幾秒鐘,她已經將對方分析完畢。

頭發噴過發膠,梳了個一絲不茍的背頭,穿的是薩維爾街的手工套裝,從領帶到袖扣無不幹凈妥帖,經濟水平可見一斑;談吐良好舉止得體,教育程度絕對不低,是婆婆媽媽們很喜歡的標準女婿。

吳炎落座後一直沒怎麽說話,惹得童歡覷他:“說話呀,你之前不是挺能說的嗎?”

他嘿嘿笑,與這副精英外表截然不同,看起來還帶著傻氣:“我插不上話,你們聊,你們聊。”

其實也不用特意找話題,光是一道一道接踵而來的菜色就夠嘴巴忙活的了,每樣都做得精美卓絕,根本不像出自英/國/人之手。

餐桌上的氣氛一直十分愉快,尾聲將至時,何南北提出要去洗手間。

待何南北的背影離開視線之後,童歡挺得筆直的背脊突然垮了,整個人吊兒郎當的,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吳炎的傻大個氣息也隨之蕩然無存。他心情覆雜地看著童歡,長嘆一聲:“你知道你家裏……”

她不願搭理,松松合上眼:“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你媽又住院了。”

童歡略微動容:“惡化了?”

“沒有,虛驚一場。”吳炎煙癮犯了,奈何室內全面戒煙,只好咬牙切齒地盯著指間的中/華:“你爸讓我給你帶個話,問你什麽時候回去相親,家裏給你安排了好多男的……得,我估計你現在也不需要了。”

他撇了撇嘴:“之前一直不談戀愛,一談就這麽驚天地泣鬼神,還是歡哥你牛逼。”

童歡沒答,聚精會神地瞧著蠟燭躍動的火苗,沒頭沒腦地道:“還有兩年。”

吳炎:“什麽兩年?”

“他給我的期限,還剩下兩年。”童歡一口氣吹滅了蠟燭,眼神卻亮晶晶的,“我不想留遺憾。”

“所以?”

童歡幹脆利落地道:“我想告白,很正式的那種,成了就是成了,沒成就是再也沒戲……你覺得有戲嗎?”

吳炎:“你這……你問我我哪知道,你覺得有戲就有戲唄。”

童歡蹙眉:“我覺得玄。”

吳炎伸手撓了撓眼角:“我覺得吧……”

他慢吞吞地道:“你都走到這步了,有什麽好怕的?最可怕的不就是不成嗎?實在不行,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剩下那半句被童歡的目光噎回去了。

他靜了靜,又問童歡:“歡哥。”

“嗯?”

“為了這麽個人,為了她……你覺得值嗎?”

童歡揚眸望向他背後,何南北正走過來。

“值啊,”她微微笑起來,“太值了,簡直賺翻天。”  。

童歡將何南北送回家。

臨下車時,何南北有些心血來潮:“要不要上去坐坐?”

童歡說:“好。”

兩人好不容易在小區裏找到一個車位,跟何南北的住處隔得很遠,只好吭哧吭哧地走過去。

何南北打開門,側身請她進去:“進吧,有點……亂。”

童歡環視一圈:“有點亂?”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亂的。”

脫下外套,何南北正要進臥室換衣服,被童歡叫住:“你過來,我送你個禮物。”

何南北循聲望過去,那個“禮物”……不是剛剛吃完飯後餐廳送的手工花環嗎?真會借花獻佛。

心裏吐槽,卻還是聽話地走到她身前:“什麽?”

“喏,這個花環。”童歡伸出手,仔仔細細地將花環掛到燈上,頓時看起來十分滑稽。

何南北有點好笑,捏了捏她的手背:“不是送給我的嗎?怎麽又掛到燈上了?”

童歡的臉被暖光照得顯出一絲酡紅,她抿了抿唇:“這是槲寄生編的花環。”

何南北怔了下。

“在槲寄生下站著的人不能拒絕別人的親吻,”她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唇瓣,不確定地看向何南北:“我……我現在可以親你嗎?”

何南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倏地,她的嘴角漾起柔軟的弧度,如同最動人的邀請:“你都說了不可以拒絕了,那你還在等什麽?”

窗外漸漸落下了雪。

童歡將何南北抵在沙發上,細密地吻。

分開時,她湊到對方的耳邊:“Merry Christmas。”

何南北笑笑:“You too。”

沒有比這再好的聖誕禮物了,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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