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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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幾臺擔架漸次經過,機械的滑輪聲讓何南北驀地驚醒。

她有些失態地掙開童歡的擁抱,裝作無事發生過般地理了理頭發:“你快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在這兒看著就行。”

童歡斂起長睫,答道:“好。”

出了住院樓的門,童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車回家,而是找到隨處可見的ATM機,將前陣子跟吳炎借的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吳炎的消息來得很快:【這麽快就還錢,發了?】

童歡:【只是事情解決了,突然用不上了。欠你個情,有能讓我幫忙的,盡管叫我。】

吳炎:【嗨,咱倆這關系,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玩,你再這麽說可就生分了。】

童歡嘴角略彎了彎,手指在鍵盤上有規律地輕輕敲打許久,謹慎地發了條消息過去。

童歡:【當時……你女朋友她爸住院的時候,你都怎麽照顧她的?】

吳炎:【那可累了,一時半會跟你說不清楚,這事兒那事兒的,特瑣碎,那段時間家都不回了,除了單位就是醫院,要是護工來得不及時,還得給老爺子翻身擦身……你問這個幹什麽啊?】

童歡:【朋友家老太太進醫院了,想著有空去幫幫忙。】

吳炎:【這麽熱心,不像你風格啊歡哥!以前你不都能躲就躲嗎??】

童歡:【人家幫我那麽多,起碼得知恩圖報吧。】

吳炎:【語音消息】

點了播放鍵後,擴音器裏傳來一陣沒心沒肺的大笑:“朋友?男的女的啊?別是想趁著人家心裏正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吧?”

她垂下眼,有片刻恍神。夜風掠過她未/著/寸/縷的肩頭,帶著她將訴未訴的話語,經過茫茫城市,卻送不到任何人的心裏。

童歡笑笑,隨手打字:【知道就行了,別說出來。不是個好惹的主,能不能拿下還兩說呢。】

吳炎:【握草!你這個萬年單身主義要談戀愛了?真的假的,我是不是應該趕緊去買點股/票壓壓驚?】

童歡:【就你?我怕你把老婆本陪光。】

吳炎:【透露點信息啊!什麽樣的人啊,讓你這麽花心思?】

童歡微哂,直接把手機鎖屏。一個大男人,怎麽比女人還嘮叨。

這一晚,何南北睡得並不安穩。

心裏本來就掛著事,再加上條件所限,她好歹也有一米七的個子,抖抖索索地在一米六的鋼絲床上窩了幾個小時,血液不流通,險些沒能起來。

去洗手間照了個鏡子,她差點被自己現在的模樣嚇著,簡直可以直接被拉去恐怖片片場。

外婆還在睡,何南北草草刷了個牙,正想去住院部樓下買點早餐,出門時正巧看到提著保溫桶上樓來的童歡。

“你來幹嘛?”

童歡理所當然地答道:“我來替你。”

她的喉嚨開始發幹:“非親非故的,我實在不想麻煩你。”

童歡沒接茬,只越過她,將保溫桶放到病房內的床頭櫃上後,才回過頭來,輕聲細語地道:“我剛到海城的時候,被黑心中介騙了錢,全身上下只剩二十塊。”

“不知道怎麽著,我逛到小區樓下,誤打誤撞看到了招租廣告。我身上的錢連吃頓飯都不夠,更別提押一付三。”

“老太太就看了我的身份證,就直接把房租給了我,還免了房租,說什麽時候有錢什麽時候再交,這都好說。”

她俯身到何南北面前,距離離得極近,何南北能清楚地看到她透著光的瞳仁:“就算不為了給你分憂,也為了老太太。”

童歡的發絲落到她的下巴邊,她的頭發黑得發亮,像柔軟的緞子。她張了張口,童歡註意到之後,迅速地幫她撇了開來。

何南北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覺得今天的童歡有些陌生,陌生得讓她無所適從——雖然這陌生像是來自於一個好的方面。

十分善意地,對方給了她臺階下:“你一會怎麽回家?”

“我?開車吧。”

“你別開車,”童歡立馬否定了她,“你這一晚上肯定沒休息好,開車太危險了,那這樣……你把車鑰匙給我,我開車送你。”

“那醫院這邊……”

童歡拿起她的外套,語氣不容她質疑:“從醫院開回你家只要十分鐘,拜托護士看一下,不會有事的。”

不得不說,童歡的車技還不錯,一路平穩無事地開到了家。何南北打著哈欠從她手裏接過車鑰匙和外套,跟她簡單地道了個別後,徑直進了電梯。

一進電梯,她驀然清醒過來。

歷史又重演了嗎?上一個被她容許這麽觸碰內心世界的人還是葉遠澄,從某天的值日開始,一路發展到成為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老朋友,而童歡……

她不知道,她會把童歡放在什麽位置。

因為她始終無法確定,童歡把她放在什麽位置:小姑娘那麽年輕,心裏哪有什麽定性。

何南北瞧著不斷上升的數字,感到一陣頭疼。

是,她原來是對童歡有非分之想,可現在差不多都磨沒了,只剩下些微不足道的期待。光郎有情有什麽用,還得妾有意。

她想把童歡當成很好很好的朋友,只談國事不談風月的那種——她總覺得,如果自己跟童歡發生了點什麽,那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玷汙。

人家清清白白的,何苦把時間搭在自己身上呢。更何況……

何南北默不作聲地將栗色發絲別到耳後,自從那天甩門離開家裏之後,經過這麽多年,她已經很難很難再去愛一個人了。

不過,這麽些事,她也只是想想罷了。在這之後,她投入全副精力照顧老人,一直親力親為。杜梨曾經勸過她幾次,說要幫她找個護工,但都被何南北拒絕了,她沒法放心。

所幸,事情一直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老太太身體狀況很好,術後恢覆進展神速,過不了幾天就要出院了。

得知這個消息後,何南北一整天都浸泡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氣氛裏,見誰臉上都帶三分笑;見到童歡的時候便更誇張,三分直接翻成六分,翻番沒道理。

老太太快要出院這事兒,童歡來之前就知道,也沒太過驚訝,語笑盈盈地道:“我就說,她大人有大福。”

何南北“嗯”了一聲,突然覺得哪裏不對,擡頭仔仔細細地將童歡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瘦了?”

“對啊,”童歡搖了搖手指:“跌到兩位數了。”頓了頓,她又說:“明天……”

“噓,”何南北望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奶奶,示意道:“出來說。”

病房外的這條走廊裏十分空曠,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麽人。將病房的門合上之後,何南北才終於放開喉嚨,拿出根煙來,一邊從口袋裏摸打火機一邊問:“你剛才說什麽,明天?”

見童歡探詢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她簡單地解釋道:“最近累,就多抽點。”

對方安靜了一瞬:“還是少抽,對身體不好。”

何南北笑起來:“我知道,有數。你別打岔,明天要去幹什麽?”

童歡眼睛一瞬不眨地望著她,嗓音極盡溫柔:“明天去京城參加璀璨之星的比賽,我會努力不給你丟臉的。”

何南北楞了楞,完全沒反應過來對方話中的旖旎之意:“明天?不是還有……”

話音未落,她驀地住口。

仔細算算,確實差不多到時候了。這幾天的日子兩點一線,不是醫院就是家裏,過亂了實屬正常。

“你看我這記性……”她訕笑一下,“最近太忙了,都給忙忘了……你加油啊。”

還有些話沒說完,想了想,何南北補充道:“要努力啊,雖然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還有嘉廷。你的經紀人我私下接觸了一下,人挺務實的,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童歡的目光委屈了些,含含糊糊地說:“可我就是想為了你。”

……我耳朵一定是出毛病了。

何南北蹙起眉,決定再問一遍:“你說什麽?”

童歡緘口不言。何南北沒放在心上,繼續囑咐她:“比賽是全封閉式的,你記住,到了之後……”

“何南北。”童歡忽然叫她的名字。

“等會,我還沒說完……”

“何南北。”她偏偏固執地又叫一遍。

何南北無奈,只好停了下來,微微揚起臉看她:“什麽?”

只見對方緩慢地咬了下唇瓣,擡手握住她的手腕。

對方的手掌細膩又溫軟,何南北的心旌不受控制地飄搖起來。

“……你一定要等我。”出口的不是疑問句,反而是否定句。

何南北:“……啊?”

下一秒,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拉扯,腳下重心不穩,一下撞進童歡的懷裏。

何南北茫然地擡頭,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對方的黑色瞳孔裏。

她還記得,起初剛認識,話還不多時,童歡的眼神幽茫又深邃,像她進不去又走不出的海。而現在,那雙眼睛裏,終於也湧動起了情緒。

“你一定要等我,”童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熱氣碰到耳垂,沙啞,暗含蠱惑,而眼神卻清澈得很,像是裹著一汪水,讓她徹底地溺在裏面:“我會贏的,會贏著回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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