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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游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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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游子(二)

“……匪首餘氏招供,鏡與罪匪十數人纏鬥於清水河道中下游,去入海口不足十裏,巨浪忽襲,動地驚天,數船皆翻,鏡所乘之船不幸解體,鏡與右驍衛十人落海。幸存之士小莊曰:鏡持劍刺入船體以□□,助九人覆上船體浮於水中。須臾,九人上岸。鏡力竭而溺亡。

“附鏡絕筆信一封,由江北清水河道下游醫女青青呈上。信中言明,淮陰郡守林世欽曾過路不救。”

“另,淮陰郡守林世欽有殺人之嫌,具體事宜請將軍章覽押其入神都後,待聖上審理。”

“若芙謹筆於崇武三年九月。”

落下最後一筆,墨痕在信紙上洇開長長一道,如此突兀。

王若芙以為這封呈到千秋殿的公文她會寫得無比痛苦。但提起筆才知道,她不願回憶的刻意逃避的一切,原來早就清晰地印刻下來,因果始末傾瀉如流水。

她已被迫接受林世鏡死亡的事實。

日光穿透了她的身軀,像一柄無形的劍。王若芙無言靜坐良久,忽地對著空空蕩蕩的屋子叫了一聲:

“表兄。”

無人回應。

“林世鏡。”

世界靜止了,連蟬鳴都顯得突兀。

最後王若芙擡起手,摸了摸掛在胸前的長命鎖,輕聲喚:

“哥哥。”

如此三聲,且當送別。此後便是陰陽兩世人。

林世欽被押解進神都前,王若芙去見了他一面。

他並不狼狽,衣衫甚至是清爽的。

“弟妹,你來替棲池報仇嗎?”

王若芙將遠山紫隨手擱到一旁,“我報哪門子的仇?連那些水匪我都動不得,何必動你一個從犯。”

她平靜坐下來:“我來不過是為了和你聊聊,想來你也有許多未盡之言,不願說給舅父舅母聽,也就只能說給我聽聽了。”

“你想聽我為什麽恨棲池?為什麽見死不救?”林世欽笑了笑,“這還不簡單嗎?一個滿是瑕疵的殘次品,總會嫉妒那個完美無缺的珍品。這樣說你滿意嗎?”

關押他的屋子朝北,陰冷得很,林世欽仰頭看高懸的小窗,那裏投下一束光,塵灰在光帶裏紛飛起舞。

他悠悠道:“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討厭棲池。他剛出生的時候我也想過,無論如何弟弟是無辜的。

“可惜他那麽有天賦。日覆一日,人人都說棲池是天之驕子。自大一點說,我考中進士二甲也算得人中龍鳳,但棲池才開蒙的年紀就被鄧閣老親口稱作神童。於是放榜那日,家裏甚至沒有擺席為我賀一賀。因為我苦讀這麽多年得到的成績,尚不如棲池隨手的一筆。”

林世欽擡眼直直看向王若芙,“你要是他的競爭者,你也會恨他。”

王若芙微怔。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可是錯在誰?難道怪林世鏡天生出挑?

“不過你是個女人,鐘情他,也是理所當然。”

王若芙沒接話。

她站了起來,將要推開門出去時,林世欽卻在她身後又道: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不會救他。其實聽到他真的死了,我終於松了口氣。”

王若芙不再回頭,徑直離去。

林世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忽而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他愈笑愈狂,那副雅致穩重的文人姿態,終於在潑天的嘲笑裏消失殆盡。

揭開偽裝二十年的面皮,他不過是個被嫉妒心燒毀了的醜陋小人。

給林世鏡立碑,是王若芙和齊策一起去的。

青青說,林世鏡死前囑咐她,將他的遺骨燒了,骨灰灑入江水。

林景遠與裴法妙年紀大了,又在中原住太久,身子骨受不了臨海的潮濕。待不幾日,便也離開了。

臨走前王若芙將長命鎖與半塊麒麟玉通通還給他們,舅父舅母起初不肯收,裴法妙總說“也要給你留個念想”。

王若芙搖搖頭,堅持不要。

齊策隨意坐在泥土雜草堆裏問她:“小芙姐姐,碑上刻什麽字?”

王若芙思忖良久,當日光直射到石碑那刻她忽而想:

要不不刻字了吧。

誰能記錄林世鏡的一生呢?

誰配做這個記錄者呢?

他悲天憫人地活在這裏,超乎生死之外,寬容天地,慈悲六道。

此後山水是他的墓碑,風雨為他刻碑文。

他光風霽月魂歸天地,此心惟天地可鑒。

齊策緘默很久,點點頭,“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寫什麽。”

他默默鋤掉石碑旁的雜草,“從他進兵部的那天我就想過他會死在哪裏。我想過北境,想過南海,甚至想過他死在神都的波譎雲詭裏。但從來沒想過,這一道細細的水,竟然就困住了我國朝三百年不遇的天才。”

王若芙蹲下身,為那無字石碑抹去塵灰。

齊策繼續道:“但想想,其實天災人禍奈何不了真正的天之驕子。殺了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的慈悲心和責任心。”

可正因為他足夠慈悲,足夠有責任心,他才是那個三百年難遇的林世鏡。

天才易得,仁心難得。

王若芙將掌心的兩縷頭發埋進石碑旁的土裏。

一縷是今生,一縷是前世。

這便是林世鏡的衣冠冢了。

他們成婚時只交換了玉佩,如今兩塊玉都歸還林府,也算物歸原主。

彼時不曾結發,王若芙覺得沒必要,什麽海誓山盟的忠貞愛情,聽起來都像過家家。

她不說,林世鏡就不會主動提。

如今他們戶籍冊上並非夫妻,她也算不得什麽未亡人,兩縷頭發落進墓裏,什麽都代表不了。

終究是遲了。

齊策看著她,目光覆雜,“王姑娘,你要是早些肯這樣,棲池也不至於自苦這三年。”

“我知道錯了。”王若芙一笑,“要是再來一次……”

可是她已經再來一次了。

也許人力所能做到的極限,不過是彌補上缺憾的一點點。

“再來一次你也會走的。”齊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可能你不走,棲池還真沒那麽非你不可。”

“是嗎?”王若芙輕聲問,不在問別人,只問自己。

她在哪一刻真正愛上林世鏡呢?

大概是在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

她將烏程貪墨、雅州山火與南廣毒窟案始末匯編成文,傳遍四海,天下轟動。

一支筆攪動風雲的王若芙在天地間悠悠獨行,只有背上的長劍和牽著的白馬。

兩世三十多年,她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體會到何為“成就”何為“價值”。

但在她最飄飄然的一刻,望著西南連綿的山地,與天上璀璨的星。她想的卻是,林世鏡應該很願意陪她一起。

王若芙為林世鏡燒錫箔紙,白煙滿天。

她低聲呢喃,自言自語,你又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呢?

等到紙錢燒完,王若芙起身要離開。齊策忽在身後問她:“你接下來去哪兒?”

王若芙定了腳步,“和從前一樣,居無定所,四海為家。”

“還會再嫁嗎?”齊策抱臂,“你看著林棲池的墓碑說話。”

王若芙回頭,側臉秀麗而冷靜,“為什麽不呢?”

她目光低垂,落在那方矮矮的墓碑,“如果我過得幸福,他也會開心。”

齊策失笑搖頭,“果真鐵石心腸。”

王若芙沒有解釋,她坦然離開了。

林世鏡死了。她抓了主犯也抓了從犯,上一世塵封的真相這一世終於被揭開。

她該做的都做完了。

她要照舊去過她的日子,度過她的人生。

九月中,月圓之夜,蕭頌獨立千秋殿窗前,握著一封手書,佇立良久。

天色漸漸涼了下來,陸錦儀為他披上一件薄披風,“聖上在想什麽?”

蕭頌將那封信收進袖子裏,面無表情道:“在想,林棲池死得太早了。”

“怎樣算早?怎樣又算遲呢?”

陸錦儀為他斟茶,輕聲自言自語。

蕭頌瞥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麽?”

她略一福身,“妾只是覺得,一切發生,皆有利於聖上。”

陸錦儀恭敬解釋道:“小林大人此時殉職,全了他功勳卓著的一生,與後世史書上的好名聲,卻剛剛好不至於功高蓋主,冒犯聖上。”

“是嗎?”蕭頌語聲無波無瀾,“他的職缺誰來補呢?”

陸錦儀垂首為蕭頌研墨,“其實聖上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嗎?”

蕭頌展開北境神光軍送來的軍報,“你覺得那個人適合嗎?”

“若論功績與聲名,再沒有比她更合適的。”陸錦儀雙手將朱印奉上,“浮萍游子,是時候該歸巢了。”

十月初,千秋殿調令直發秦州神光軍,調將軍樓淩入兵部,暫領夏官侍郎一職。同時,另一封調令發往左武衛,中郎將廉鳴暫調入神光軍,接替樓淩之職。

接下那封明黃絹帛時樓淩正在磨刀——不是上戰場的刀,是剁豬肉的砍刀。

好容易在荒涼的大漠獵了一頭野豬,樓大將軍正打算親自下廚給將士們改善夥食,結果火沒升起來,她官位先升了。

樓淩把砍刀往砧板上一砸,高聲道:“末將叩謝聖恩!”

她入神都那日是個頂好的大晴天,霧散雪融,三百羽林衛鎮守城門為她接風。

樓大將軍威風凜凜,英氣得有些兇相,她著重甲,如同被塑了金身。

距離她少年時離開這座門,已經七年多了。寂寥深沈的夜,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只知道讓座下的馬兒快跑,跑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遠到,足以讓她忘記那個第一次殺人的夜。血濺上長劍,濺上她的臉。

樓淩猜測,也許那一夜便已註定她往後與烽煙相伴的人生。

她身上流著開國名將的血,註定是過不了太平日子的。

樓家人穿著青色的官袍,列在眾臣末尾。樓淩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只問暌違多年的侍女:“我阿娘呢?”

侍女卻吞吞吐吐,顧左右而言他。

樓淩一劍出鞘,橫在樓樊脖頸,“我阿娘呢?!”

樓樊“撲通”跪倒在地上,“她……她……她年前就病重離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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