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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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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四)

“驛站離這兒不近,我過幾日再幫你送去。”桂儼收好王若芙寫的信,封上火漆。

“有勞桂大哥。”

她輕輕晃了晃胳膊,還是容易扯到傷口,疼得厲害。信上的字跡也顯得歪歪扭扭不大好看,不過無所謂,林世鏡能認出來就好了。

王若芙在桂儼這間小院子裏足足養了快半個月的傷,期間她想下床幫桂儼幹點活兒,也實在礙於傷太重,手臂不靈活,想幫人家曬草藥,結果差點兒把一籃子藥草打翻。

桂儼索性趕她去歇著,王若芙頗有自知之明,悄悄在人家藥草籃子裏塞了一錠銀子,便回竹架子床上,慢慢溫養她那道肩傷。

“小小年紀,一身的傷。”桂儼端起長輩架子,蹙眉輕聲訓她,“等老了怎麽辦?”

老了……那再說嘛。

王若芙有些心虛,她也確實點兒背,這些年大大小小的傷都數不過來,割得淺的隨著時間慢慢變淡了,有些剖了血肉足以見骨的,便只能長成一道長年橫貫皮肉的疤。

她嘀嘀咕咕的,桂儼權當沒聽見,擱下一碗藥湯、一卷布條與外敷的草藥就出了院門。

王若芙面不改色喝完一整碗苦藥。而後方小心翼翼解開衣服,將原本纏在肩上的布條換下來,費力地伸手向後,往正在愈合的傷口上塗抹草藥。

指腹擦過結痂的創口,那裏正在長新肉,又痛又癢。王若芙忍不住“嘶”了一聲,蹙眉,動作愈發放得輕。

一片片細小的血痂被她不小心剝落,落在素白的外衫上,突兀的紅黑色。

桂儼等她換了藥才進來,手裏還拿著一錠銀子。他把銀子擱到案上,“拿回去。”

王若芙睜大眼睛,“不行!那我不就白吃白喝了?”

“還沒外頭蹭飯的貓吃得多,拿回去吧,又不缺這點。”

王若芙猶豫:“可桂大哥你照顧我這麽久,我要不留點什麽,真的不太好意思……”

“你趕路也要錢,留給自己用吧。”桂儼態度很堅決,“我不收神都人的銀子。”

王若芙愕然。她默默低下頭,瞧著掌心裏兩道對稱的疤痕。

那是她救高陽公主時留下的傷。

她想,桂儼對神都真的沒有怨嗎?對蕭氏真的不恨嗎?

怎麽會沒有呢。他大起大落的人生,全是因為這如芒在背的身份。用他時他是功勳後裔,不用他時棄他如敝履。

然而再怨再恨,看見瀕死的王若芙,他還是會救。

哪怕她從前是林世鏡的妻子,害他淪落至此的罪魁之一。

南海軍報八百裏加急,呈到林世鏡案頭時,信使與馬匹俱亡。

齊策嚇了一大跳,素日裏吊兒郎當的人眼下也肅然:“棲池,出事了?”

林世鏡拆開只看了一眼,上頭潦草幾個字,夷人來犯,神濟軍求援。一邊齊策也瞧見了,當即便訝道:“南海還真鬧起來了!”

“我去一趟千秋殿。”林世鏡冷靜道,“若我來不及回來,去同我爹娘說一聲。”

齊策張了張嘴,本想勸他才去了北境把烏丸打服,這回支援神濟軍未必要他林棲池親自去。然而瞥見林世鏡認真的側臉,他也只能點頭應下,拍拍他肩膀:“行了,你放心去,有什麽事兒都交給我吧。”

南海夷人來勢洶洶,不出數日,軍報便雪片一樣飛進來,蕭頌案頭奏章堆積成山。他面無表情寫下朱批,而後擡頭問侍立一旁的齊策:“什麽時辰了?”

齊策忙垂手答道:“稟聖上,巳時一刻。再過半個時辰,右驍衛便要啟程馳援南海了。”

聞言,蕭頌迅速落下最後一筆,對內侍道:“更衣。”

林世鏡銀甲白披風,長劍負於身後。

他身邊站著來送右驍衛出征的延慶公主。長長的宮裝曳地,水紅色的裙子如榴花開遍。

公主手中一盞熱酒,她持著得體而深沈的笑意,將熱酒一瓢飲盡,舉盞向林世鏡示意。

“我謹代長兄,願林大人此去所向披靡,早日凱旋。”

林世鏡正要接過女官遞給他的酒盞。卻忽見人群整整齊齊如風削草木,頃刻間烏泱泱跪了一片,自動清出一條道路來。

蒼色的袍角緩緩靠近,眾人眼裏出現一痕金黃色的龍尾。刀槍劍戟全部都跪下,城墻上下甲胄叩地發出震天的響聲。

萬人齊呼,叩見皇帝陛下。

蕭頌的神色隱藏在冕旒之後,他只是略一擡手,平淡道:“眾卿平身。”

延慶先站了起來,她笑對蕭頌道:“原來長兄會來,看來是阿妹僭越了。”

蕭頌淡淡瞥了她一眼,延慶面龐仍是俏麗,縱目光不如數年前天真,可整個人氣質依然是外放的。

他這個妹妹,有本事,卻沒什麽心機。

讓她當把鋒利的刀,替兄長分擔一點,偶爾“僭越”,又有何妨呢?

林世鏡將兄妹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他很清楚地看見,蕭頌並沒有把延慶的“僭越”當回事。又或者,蕭頌根本就沒那麽在意延慶。

即將出征的小林大人從皇帝陛下手中接過熱酒飲盡。

蕭頌朝他微頷首,道:“朕在神都,候卿捷報。”

“臣,謹遵聖諭。”

林世鏡幹脆利落地轉身上馬,“右驍”軍旗在前,大軍如游龍穿過城門,直奔南海而去。

蕭頌在城頭目送銀甲的隊伍凝成一條線、再變成一個點,直到越來越遠,什麽都看不見。

神都再次安靜了下來,城墻上,女官內侍護衛都遠遠在聖上與公主身後。

“方才,三徑風來收到了一封信。”

“誰寫的?”延慶瞬間轉過頭。

但蕭頌卻沒有看她。他兀自道:“從樂川驛送來,筆跡……是她的。”

延慶板著臉,眨了眨眼睛,語氣鎮定自若,“是嗎?寫的什麽?長兄看過了嗎?”

蕭頌從袖中取出一封已經拆了的信,延慶頓了一下,卻還是雙手接過。

她當著蕭頌的面拆開,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些熟悉的字跡。

果然是王若芙……

“林棲池已經走了。”蕭頌忽道,“除了他,神都之內如果還有人能去將若芙接回來,那人應當是你,令佩。”

延慶閉了眼,將信紙揉成一團。

“長兄不知道嗎?”她笑了笑,“王若芙後來和長姐關系更好。我跟她很早就不是好朋友了。”

蕭頌並不強求,“那便算了吧。”

說罷,他轉身下了城墻。徒留延慶一人吹高處的風。

自樂川向北,走河南道,不出三個日夜就能到達神都。王若芙在心裏盤算了一下,鐘君儀入神都、高陽給她寫信、她受傷耽誤行路,這些時間零零碎碎加起來,怎麽也過了一個半月。

也就是說,倘若林世鏡真的有心和鐘君儀結親,一個半月怎麽也能有結果了。

王若芙去或是不去,還有意義嗎?

她托腮折了一棵草,有一搭沒一搭揪葉子玩。

“這是怎麽的?在這兒待得無聊了?”

桂儼走進來打趣她。

王若芙忙收了不老實的手,清清嗓子,遲疑地對桂儼道:“桂大哥,我可能這兩日就要走了……這半個月多謝你收留,雖然你不肯要錢,但我也沒什麽能給你的東西。銀子我還是會留在這裏的,你要是實在不肯收,那就換了米糧,你自己囤著或是散給村民們都行……”

“等會兒的。”桂儼打斷她,“你是往南還是往北?”

她如今掛靠蘭臺,也算有名有實的女史,但一般人都不大清楚她做什麽營生,包括桂儼。

王若芙也不多談這個,只囫圇說了句:“往……往北?”

“聽著不太確定呢。”桂儼笑笑,“回神都啊?”

“可能吧……”王若芙道,“都說不準。”

桂儼收了籃子裏的藥草,準備給她熬最後一碗藥,目光覆雜,“雖然不知道你出了什麽事,不僅惹來仇家追殺,還落下一身傷。但各人有各人的私隱,我就不多問你了,祝你此去一路平安。”

王若芙一笑,“有緣再見。”

她這些年養成了說走就走的習慣,盡管信送了出去,卻也懶得等誰來接應,一匹借來的馬一柄劍,又踏上旅程。

入神都時是個晴天,王若芙牽著馬走進城門,才走兩步,便有女官亮出長公主府令牌:

“王家女郎,長公主命婢子在此恭候您。”

王若芙微一擡眉,“公主知道我要回來?”

女官垂首答:“您的信轉交到了長公主府,小林大人眼下已經領右驍衛馳援南海了。”

王若芙微怔,馳援?

林世鏡又走了?

她回來了,他反而離開。

怎麽她鼓起勇氣,到頭來還是錯過。

王若芙深吸口氣,平覆過那一點悵惘之後,跟著女官上了公主府的馬車。

簾外忽然響起喧天熱鬧的鑼鼓聲,王若芙向外看,只見十裏紅妝,流水一般擡去了城東,那最前頭的箱匣上,用紅絲帶綁了兩只活蹦亂跳的大雁。

是聘禮。

這樣大的陣仗,滿神都也找不出幾家。

王若芙垂眸放下車簾,並未多問什麽。

馬車很快停在公主府門口。林世鏡不在,王若芙那隔世經年的“近鄉情怯”似乎也少了些,她坦然跨過門檻,正要走進去時,卻聽得匆促的馬蹄聲——

臉熟的蕭頌親衛在她面前勒馬,神色很是鎮定:

“聖上召女郎入千秋殿議事!”

王若芙微訝,“現在嗎?”

親衛頷首抱拳:“是,女郎請速速入宮。”

王若芙便只能讓車夫調轉方向,往兩儀門去。

太極宮仍是那樣巍峨,她徐徐踏過每一塊青磚,重活後第一回踏入宮門時的惶恐,仍歷歷在目。

走進千秋殿時,蕭頌膝上坐著一個兩三歲的女童,梳雙環髻,生得很可愛,眉目間還有些英氣,與皇帝陛下五分相似。

幾乎是看見那個小女孩的第一刻,王若芙整個人如墜冰窟。

記憶裏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輪廓突然翻湧了上來。

她的孩子,可憐的阿瑰,日日夜夜聲聲喚著她,阿娘、阿娘。

王若芙僵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慢慢地朝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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