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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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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三)

奉聖諭查察民間大小事,奏章直達天聽……

還是個女人!

郭夫人眼珠不停轉著,這些話尋常人家聽不出來深意,她一個府尹夫人怎麽可能聽不出來!

揭發烏程縣令貪墨的是個女人,這事兒她早有耳聞。只是從來不信。

那署名單一個“林”字的一篇篇文章背後,是烏程縣乃至整個吳地錯綜覆雜的官場根系,是南廣毒窟的屍山血海,保寧府更是遠在邊境,君令有所不受的魚龍混雜之地。

因此即使官場之內傳聞“林”是個姑娘,她仍不曾信過。

怎麽可能呢?怎麽做到的呢?

郭三郎“嘁”了一聲,嗤笑道:“還有女人當官的?她若能是天子座下臣,我又如何不是……”

他話音未落,卻被郭夫人狠狠拍了一下後背。

郭三郎訝然回身,“阿娘?!”

郭夫人卻顧不得他,咬牙切齒站起來,對林景姿擺出笑臉:“原是我有眼無珠,沒想到那傳聞裏的英才,竟就在眼前。”

她一把拽過郭三郎,逼他對王若芙低頭:“三郎,快來。聖上金令在此,你得管三姑娘叫一聲‘大人’。”

王若芙側過頭,“不必了。我不算正經官身,也不欲以勢壓人。今天最重要的是我妹妹的婚事。”

郭夫人賠笑道:“是,是。方才那些話姑娘且就當沒聽見,都是我老糊塗了,說錯了!從今起我們家定好好為五姑娘備聘禮,一定讓五姑娘風風光光嫁進……”

“不必。”王若芙輕聲道,“之前的聘禮會退回來,這樁婚事還是算了。”

郭夫人平生沒碰過這麽硬的釘子,她瞧著林景姿與王若薔都不說話的樣子,只得狠狠剜了郭三郎一眼,繼續硬著頭皮勸王若芙:

“說真的,三姑娘,我們郭家雖算不上名門,但也是太原府數一數二的人家,五姑娘若不跟我們家結親,未來不見得能找到更好的了。”

郭夫人討好笑笑,“三姑娘總不能讓五姑娘像您一樣,二十多歲了還沒有夫家吧……何況姑娘也不能在蘭臺幹一輩子,對吧?”

她這股油滑的勁兒比之盧夫人更甚,王若芙最懶與這種人打交道。

“夫人說的我聽不明白。”王若芙一點兒不給面子,直接道,“今日無論夫人點不點頭,若薔都不可能進郭家的門。夫人願意最好,我們不必鬧得很難看。夫人若不願意也沒用,畢竟你們家不可能強綁了我妹妹。”

她說完便站起來,若薔跟在她後面,對郭三郎冷冷道:“二位另謀高就吧,我們家不奉陪了!”

王崇剛釣魚回來就聽說了這個消息,氣得闖進王若芙與若薔的房間,高聲道:“你們倆真是!折騰什麽呢!”

若薔翻個白眼,低聲對王若芙道:“阿姐,你來應付他。”

王崇來回踱步,急道:“郭家在太原雖不算一手遮天,那也是鼎鼎有名的人家。我說破了嘴皮子才讓人家答應娶若薔!否則你以為咱們家現在還能攀上誰?郭家這麽好的門楣還願意跟我們結親的,那可不多見了!”

“所以?”王若芙徑自撇去茶湯上的浮沫,遞給若薔。

王崇愕然,“所……所以人家給若薔點兒委屈受,那不都是應該的嘛……”

“砰”的一聲,是王若芙重重擱下了手裏的茶盞。

王崇駭了一跳,再看過去只能瞥見那線條刻薄銳利的半張側臉。

王若芙無波無瀾道:“父親倒是說得輕巧。”

恰巧,林景姿走了進來,瞧見這屋裏劍拔弩張的氣氛,平聲道:“阿芙,阿薔,和父親說話註意些分寸。”

王崇指著王若芙,“聽見沒有!”

林景姿適時給王崇斟茶,又道:“主君也先問問清楚再斥責。今日郭家那做派,確確實實是嫁不得的。我們家雖沒落了,卻也不該任人欺淩。”

“可不是。”若薔哼道,“我就發覺了,今天郭家絕對是故意讓我聽見的!他們還當給我個下馬威,讓我知道知道厲害,進去夾著尾巴做人。那我是能忍他們的?我能受這委屈?”

王崇一拍桌案,“怎麽不能!你嫁進去難不成還是當祖宗的?”

王若芙擰眉不耐道:“行了,你少說兩句,沒一句聽著像樣的。”

當爹的一楞,竟還真被她唬住一剎。反應過來又高聲道:“……你這什麽意思?”

王若芙更不耐煩了,“沒腦子就閉嘴。”

王崇當即要發作,氣得渾身發抖,一會兒看林景姿,一會兒瞪王若芙:“你……你……!”

末了看著王若芙腰上那金燦燦的聖上令牌還是閉了嘴,灰溜溜地出門,擺不出絲毫當爹的架勢。

臨走前還嘟囔了句,“等棲池來了我不信他管不了你。”

王若芙沒好氣道:“他祖宗來了也管不了我。”

若薔看得一楞一楞的,眼睛眨巴眨巴,咽咽口水道:“阿姐,你現在脾氣還真是……”

大變樣了。

若薔咂舌搖頭,“我今天真沒想到,竟然是我在勸你別沖動。”

這太可怕了……

她摸了摸若薔頭發,隨後又看向林景姿。林景姿見她欲言又止,便問道:“怎麽了?”

王若芙沈默片刻,方回答:“若薔受委屈了。”

若薔立刻“哎呀”了一聲,黏著她道:“才沒有呢!”

林景姿卻是若有所思,輕聲道:“虎落平陽,遭人冷眼也是常事。”

到底太原王氏曾經的門楣太高了,驟然跌落,天曉得背後有多少看笑話的人?

王若芙低聲問:“母親,你會怪我嗎?”

怪我一意孤行地要退讓,要捐出萬貫家財,致使如今若薔遭人磋磨,家裏一落千丈。

若薔擡眼,看了看王若芙,又看了看林景姿。最後什麽也沒說,輕輕摩挲了一下王若芙的手臂。

“難道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嗎?”林景姿笑了一下,“現在這樣已是最好了。”

比起狼狽出逃的王謝,和舉家覆滅的崔氏,恒府的結局已算得上很好很好了。

似乎,他們家“退”得很及時,很識時務。

要是三年前,王若芙一定會覺得這是最正確的做法。

可她行走人間足足一千多個日夜,手上真正沾了鮮血,才發覺有時“抗爭”也是一條路。

弱者,才一味容忍。

王若芙望了眼若薔,明媚俏麗的女孩子輕輕地哼著歌清掃臺面,手上生了勞作的薄繭。

她收了若薔換下來的衣衫。寒冬臘月裏,冷水沒過她掌心長長的兩道疤。

陳舊素雅的衫子與她的手指一起泡透了,指骨凍出病態的紅。

昨日祖母握著她的手,撫過掌心的疤痕和繭子,險些落了眼淚,說著“好孩子何苦受這些罪呢?”

王若芙只是溫聲道:“家裏無人做官了,若要避免就此敗落下去,少不得有人與神都搭上線。”

最安全的、最不會惹蕭頌疑心的,就是她。

-

林世鏡收到林景姿的信,已是事發半月之後。彼時他正在齊策的接風宴上,看到信中所寫,不禁一皺眉。

齊策從酒鬼堆裏鉆出來,走到露臺,湊在林世鏡邊上,好奇問:“咋了這是?愁眉不展啊,小林大人。”

林世鏡將信收了起來,問齊策:“朝中有沒有未定親的男子?十七八歲上下,人品好些的。”

“有肯定是有吧,我齊打聽給你探探去。”齊策楞了楞,爽快地應下來,又問,“你家哪個女郎要定親了嗎?怎麽還勞動你來操心?”

風撫平他眉間,林世鏡緩緩道:“是我在太原的表妹。”

齊策也是同他一道長大的。聞言撓了撓頭,立刻恍然大悟:“阿薔啊?哎,不是說小姑娘在太原定了婚事嗎?”

“那家人對她不好。”林世鏡垂眸,淡淡道,“她姐姐替她退了。”

“哦。那是該退……等會兒的!”

齊策忽地瞪大眼睛,“阿薔她姐姐?不就是……?!”

……那個不能提的名字!

齊策生生把“芙”字咽了下去,偷瞥林世鏡的神情。

那人俊俏的臉上迸出一絲很淺很淺的裂紋,向來帶三分笑的桃花眼晃了一下。如同穿堂風震碎窗紗,王若芙仍是林世鏡心底的駭浪驚濤。

他從來不藏,也藏不住。

齊策作為整個神都近三個月來惟一親眼見過王若芙的人,此刻只能無比僵硬地轉過話鋒,舌頭差點抽了筋。

“那……那個,我大概給阿薔打聽什麽樣的啊?咱家小妹妹喜歡哪樣的郎君?”

林世鏡卻也答不上來,只能道:“也不急。你打聽得詳細些,我再寫信過去,讓阿薔自己選吧。”

“那行。”齊策應道,“阿薔那脾氣,我得給她找個軟乎點兒的、能受她欺負的人。”

阿薔婚事的話題一揭過去,林世鏡又靜默了下去。

他站在風裏,倚著露臺欄桿,一身天水碧,腰間懸一塊麒麟白璧,形容姿態仍是當年瀟灑的小狀元。

但齊策愈發看出他的空落落。

如何別後,三換梅枝。

不相見,只相思。「註」

齊策嘆了口氣,冒著生命風險問林世鏡:“棲池,當我多嘴一句。”

林世鏡無言,示意他繼續說。

齊策便硬著頭皮道:“我這回見著了芙姑娘,我瞧她那意思,今生今世未必還能在哪處定居下來,更別提回神都了。你說……你還真就這麽過一輩子啊?你爹娘也急啊,裴姨上次見我,還催我勸勸你,別鉆那個牛角尖了。”

他這口氣簡直嘆個沒完,又接著道:“長公主替你尋了多少樁好姻緣,你都回絕了。但說真的,你再怎麽放不下,人家芙姑娘也放下了。她若不回來,你們今生又還有幾面可見?”

齊策拍了拍他肩膀:“往前走吧,棲池。她早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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