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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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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

春水一道,溪流潺潺,水邊立著“富春縣”界碑,碑旁有個白發老人盤腿坐著,兩手用力地擰幹一件藍白的舊外袍。

老人拎著一盆衣服,走向小山重重,越過一條陳年石橋,嘴巴裏哼著不成曲的小調。

泥土潮濕又芬芳,沾在老人的鞋履上。

才下了一場春雨,農家小院子裏積一潑水,進出籬笆要挽起袍角。

庭院內,素衣女郎坐在水井邊拿絲瓜藤刷碗,她頭發松散垂下來,沒過蝴蝶骨,發端有明顯的裁剪痕跡,看上去一刀利落,裁得很平。

老人哼著調子走近,彎腰把盆放下來,把一件件衣服往繩子上掛。

那嘶啞難聽的曲調回響耳邊,王若芙濕噠噠的手直接捂住耳朵,差點兒翻個白眼,“老師,收了神通吧。”

被她稱作“老師”的瘦小老人一回頭,頗精神矍鑠,“嫌難聽?我還沒嫌你碗刷得不幹凈呢。”

王若芙低頭,手腕一轉,手上更用力,絲瓜藤幾乎要把碗底戳穿。

“神都裏要是知道鄧閣老歸鄉後天天折磨學生的耳朵,還不知道怎麽看您呢。”她抱怨道。

鄧遺光渾不在意,從王若芙手裏把那個碗救出來,方又道:“這大好春光的,你哪兒不能去?怎的跑回來陪我這個老頭子?”

三日前,頂著吳地第一場春雨,王若芙從太原回到富春縣。

“吃不起飯了。”王若芙隨口道,“回來蹭您家的竈頭吃飯。”

“哎喲。”鄧遺光忙不疊擺手,“我這裏哪兒容得下您這尊大佛?”

王若芙拖來一籃豆子,慢條斯理剝了起來,一邊又道:“我這條路的起點就是您這個小院子,如今也算做出一番成績,怎麽不能回來看看?”

鄧遺光和她對坐。慶康甘露年間的第一臣,與崇武年間的“禦用刀筆”,在這個雞飛狗跳的小院子裏對坐著剝豆子。

“怎麽樣?瞧你出去走一趟,曬得皮都緊了。”

他那輕飄飄的語氣,像王若芙不過是出門餵了趟羊,全沒遇到過那些數不清的危險和一線間的生死。

王若芙摸了摸臉上,“有變化嗎?”

她很久沒在意過自己什麽模樣了。吃飽穿暖的時候,總怕自己不夠漂亮,怕肌膚不夠嫩、嘴唇不夠紅。真到了窮山惡水裏,她只想著活下去,再醜陋不堪也要活下去。

鄧遺光不回答,轉而回憶道:“當年你身上銀子被盜了個幹凈,就剩下一個人、一柄劍,鞋子磨碎了、腳底磨得都是血才走到我面前,說要做天地間的一個記錄者。現在呢?找到你想要的意義了嗎?”

何為意義呢?王若芙輕聲道。此話一出,連鄧遺光都是微怔。

“我那時候無數次想回頭,想,爭這口氣做什麽呢?有什麽用呢?”王若芙徐徐道,“但是想著想著,就走到了富春。然後我又想,倘若您不同意,我即刻放棄。”

鄧遺光一笑,“但是我同意了,而且很支持你。”

王若芙偷吃一顆豆子,被鄧遺光打手心,“生的也偷吃!”

她無所謂地拍拍手心,“是了。當年烏程縣大風暴雨,您把我拎過去,說這回我若是做得成,那便成了。”

鄧遺光一邊防著她偷吃,一邊感慨:“你也爭氣啊。這不是證明了嗎?一枝一葉總關情,的確是最適合你的路。”

也就是她的意義吧。

那年明光殿裏的一時開悟,她終究付諸了實踐,且長久地行走此道。

如今回到富春縣,倒像是一身樸素地“衣錦還鄉”。

隔了一會兒,鄧遺光正色,問她:“若芙。你的前路呢?”

王若芙眼眸低垂。她被問住了。

三年多了,她之所以選擇回到富春,便是因為她不知道下一站該往哪裏去。

鄧遺光緩緩道:“我記得去年秋天,你寫信回來,說自己還在南邊。結果一兩個月的工夫就到了西平。為什麽突然北上?”

藏在廣袖下的指尖有一剎的麻木,血流在那一瞬間停滯。

王若芙說不出口,甚至不敢去面對那無比分明的答案。

她彼時的目的地,並非西平,而是天水。

因為高陽的一封信。

因為林世鏡要結親。

鄧遺光見她模樣,也是無聲嘆氣,“我是後來才聽到風聲,說棲池,又要新婚了。”

他蒼老嘶啞的聲音,如砂紙磨過傷口,王若芙心裏鈍鈍的,泛起綿長的陣痛。

“之前你在南廣的時候,倘若多待幾日,就能等到他了。”

南廣毒窟乃是要案,朝野震驚。蕭頌遣林世鏡親自南下收拾殘局,但那時王若芙已然逃到蜀地。

兩地沒有很遠,只不過她沒有回頭。

“最脆弱的時候都不肯見他。為何悠游南海時,聽到人家新喜的消息,卻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鄧遺光追問。

而王若芙依然很難回答。

鄧遺光站起身,輕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該回頭看看了。棲池或許也是你行路的意義。你就當他是一件禮物,老天為了彌補你,所以把他送給你。”

三月煙柳滿神都,林世鏡下了朝回到三徑風來,才一轉進巷子,就瞧見他家門前烏泱泱擠了一群人,頂上有人攀在梯子上,正要把牌匾摘下來。

他微蹙眉走過去,人群自然而然為他讓出一條路。

摘牌匾那人是林府管家。

林世鏡便也不花心思再多問緣由,只對管家道:“下來吧,把牌匾留在那兒,別動。”

管家有些遲疑,“公子……我也是奉主君和夫人之命……”

林世鏡頷首,“我知道。你先下來,我去同爹娘說。”

“要說什麽?”

一道溫溫和和的聲音自庭院傳過來,林世鏡循聲望去,正瞧見裴夫人徐徐步出,靜靜地看著他。

管家領著人退下,“三徑風來”的牌匾仍好端端掛在上頭。裴夫人並不堅持要摘,林世鏡驀然松了口氣。

裴夫人左右環顧一圈,這間院落竟與三年前無異,所有角落、所有擺設,都一成不變。

她神色覆雜,坐在書案前撫過那一沓塗鴉似的畫作,紙張有些泛黃,卻沒積一點兒灰塵,邊角整整齊齊,顯然是有人時常精心打理。

那些塗鴉隨手畫來,重色彩、輕線條,不是林世鏡的風格。

“就這樣舍不得?”裴夫人不禁輕聲問,“阿芙都離開這麽久了,連一張畫都不肯丟。”

林世鏡給裴夫人斟茶,也放輕聲音回:“習慣了。”

“我瞧你是習慣自苦。”裴夫人憂心地瞥他一眼,“我今日在家裏轉了一圈兒,才發現阿芙什麽都沒帶走。”

“除了遠山紫。”林世鏡垂眸,“她總要有個防身的東西。”

裴夫人聞言,亦是垂下眼簾,良久方嘆口氣,道:“棲池,我今天想把阿芙寫的牌匾拆了,不是因為我怪阿芙。”

林世鏡低聲道:“我知道。”

“阿娘只是想讓你放過自己。”裴夫人忍不住皺了皺眉,“我同你爹從來就無謂你成不成婚,你若遇不著適合的緣分,今生就這麽一個人,我們也不會說什麽。可自阿芙走後,你總在折磨自己,這要爹娘怎麽放心呢?”

熱茶冒著白煙,隱隱模糊他視線。林世鏡三年裏聽過太多次“何苦呢”、“有必要嗎”之類的勸慰,爹娘憂心他、齊策替他不值、高陽消遣他,似乎所有人都在說,放下吧,你們本該各有新天地。

林世鏡卻想,他並沒有放不下。

他做好了一切準備,接受與王若芙此生此世不再相見,接受她的新喜,甚至是隨時可能傳來的死訊。

他從來,不是抱著重修舊好的願望再等她。

不過是因為恒府已經拆了。若神都成為她旅途中的某一站,至少三徑風來能留給她,當作一處歇腳的地方。

他知解釋再多也是無用,哪怕對裴夫人說一萬句“阿娘放心”,她也永遠不會信他當真放下了。

“公子,長公主府有信送來。”

信送到林世鏡手裏,他拆開來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恰恰好好,白紙黑字落入裴夫人眼底。

鐘君儀已至神都,初五公主府設宴。

是一封“請帖”。

但去與不去,決定權在林世鏡手裏。

裴夫人靜靜望著他,一縷白發散開,垂在鬢邊。她眉梢眼角漸漸生了細紋,聽管家說,夫人眼睛已看不大清了。

林世鏡收起帖子,目光很淡,對侍從說了句,“去回公主府吧,就說……”

“初五見。”

兩封信是同時送到鄧遺光的小院子裏的。彼時王若芙剛挑起桶涼水準備洗菜,她擦了擦手,從驛足手裏接過來,一封從南廣郡府來,另一封明明白白寫了“林姑娘親啟”,是高陽公主的字跡。

這三年裏高陽與她通信次數不多,王若芙也摸清楚了,此人現在手上沒權沒勢,就好敗家和給人做媒。但凡來信,多是提些不著邊際的無邊風月。

果真,信裏簡簡單單幾行字,卻並非高陽親手所書。

“女郎鐘氏親啟”

“世鏡謹筆”

中間不過是幾句寒暄問候。鐘家女郎到了神都,林世鏡應長公主之邀,與她見面,共飲一瓢酒。

並不逾矩,並不出格。

但王若芙清楚,他既走出這一步,一定是深思熟慮。

她輕輕將那封信丟進水井裏,字跡頃刻間暈開了。

停頓片刻後,王若芙拆開那封自南廣郡府寄來的信——其實也不是信,是一封批文。

對曼陀羅華濫用案的批文。

它已經積壓在郡府案頭一年多了,要是齊策不提起來,也許就這麽積壓一輩子,再也不會被王若芙看見。

與方才那封信如出一轍的字跡,只是筆鋒略有遲疑,似是寫信的人手腕顫抖。

“悉知。聖上許卿便宜行事。”

“一切小心,求你。寶貝。”

墨痕洇開,紙張略微有些皺褶。王若芙輕輕撫過,指尖一縮,仿佛觸到淚印滾燙。

她小心地、珍重地,將薄薄一張紙貼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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