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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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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二)

長公主府邸,終日蕩著靡靡琴音。林世鏡往深處走時,恰巧遇著幾個薄衣彩衫的男男女女,像群精怪,醉醺醺從公主房裏出來,笑聲和私語雜亂成一片。

他避讓人群,獨自提燈走了小路。叩開房門時,一股沖天的酒氣轟然撲面,縱然從容如林世鏡,也不由得皺了皺眉。

“上將軍大人登門,所為何事啊?”

高陽衣裙松散,懶懶斜倚美人榻。旁邊一個眉目清秀的藍衫男子為她蓋上外袍,輕手輕腳地退下。

林世鏡見怪不怪,隨意找個地方坐下。

“畫呢?”

“誰的畫?”高陽似笑非笑看著他,“我這兒有洛神賦摹本、夜宴圖真跡,其他名畫數都數不清,不知上將軍大人說的是哪一幅?”

他其實離上將軍還遠著——樓淩大概比他近一些,不過他也實在懶得同高陽糾結一個稱呼,只同樣以不大善意的笑容回過去:“公主真要和臣裝傻,臣便只得奏請聖上,斷了長信宮與宮外往來的渠道……”

高陽眉心一擰,“……真服了你。”

“長信宮畢竟如今還頂著‘閉門謝客’的名頭,誰也不想神武兩儀門之變再來一遭。”

高陽一下子坐起來,“行了,說夠沒有?你現在嘴巴真是越來越刻薄。”

她從手邊的妝臺裏抽出個細長的卷軸,扔給林世鏡。

林世鏡穩穩接過,小心翼翼地拆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痕孤鴻掠影,其下無盡荒野大漠,風煙滾滾。

這是北境神光軍駐地的風景。

出自王若芙筆下。每半年一次送入神都,由蕭頌看過之後,再送進長信宮。

是王若芙與崔慈音的約定。

彼時長信宮門落鎖,蕭頌斬斷了崔慈音一切對外聯絡的渠道,惟此一件留了下來。

林世鏡得知後,找上了高陽公主,於是王若芙的畫便從千秋殿輾轉到長信宮,再到長公主府邸——林世鏡的手裏。

“哎,我說真的……”高陽攏了攏外袍,“要是我不能與母後通信了,你不也沒法拿到她的畫了嗎?你要這麽威脅我,那咱們兩敗俱傷啊。”

林世鏡指腹摩挲過畫卷上的每一寸風景,流連在角落的那一筆落款“芙”字上。

他不甚在意道:“我無所謂。”

高陽沒懂,“你無什麽所謂?”

林世鏡收起卷軸,“她答應過我,我二十四歲時會回來看我。”

那便是崇武五年的春末,已經不遠了。

人都要回來了,一幅畫還有什麽重要的呢?

高陽一看他那模樣就覺得牙根發酸,沈下氣來,勾出個不懷好意的笑,“你還不知道吧?天水郡鐘家那女郎改變主意了。”

林世鏡微蹙眉,“所以呢?”

“所以人已經在趕來神都的路上了。”高陽伸個懶腰,頗有些邪氣地淡笑道,“她對你很滿意。我也要給子聲吹吹耳邊風啊。”

她笑意愈濃,“最好在四月前定下來。這樣芙姑娘回神都,不是正巧趕上你新喜嗎?”

二月初一,難得的良辰吉日。王若芙陪家裏人一道去府尹郭家,拜會若薔的未來舅姑。

打頭的是王老夫人與林景姿,祖母在神都時身體不大好,來了太原心事漸小,雖富足不比從前,精神頭卻是越來越好。

老夫人與郭家老夫人一道握著手入座,兩邊兒都一副欣喜熱切模樣。

“我們家裏早早看中若薔了!若不是孩子年紀小,你們剛來太原時我們家就想定下來了!”郭老夫人笑道。

老夫人仍是十分客氣。兩人客套了一番,卻始終不見郭夫人到場。郭老夫人便問侍從:“太太呢?”

侍從垂首:“許是正梳妝,晚了些。”

郭老夫人面色一沈,“什麽時候了!客人都在家門口了還這般沒規矩!快去叫她過來!”

侍從忙應道:“是。”

郭老夫人又看了眼若芙與若薔,笑道:“那三姑娘和若薔一道跟著去園子裏逛逛吧,別同我們老太婆在一塊兒,瞧她們話都不願意說。”

她這一開口,王若芙與若薔也不好拒絕,跟著侍從往內院裏走。

才轉進園子裏,侍女就一福身道:“二位姑娘在此處轉轉,婢子去尋我們太太了。”

王若芙淡淡掃了她一眼,見她眼珠微顫,明顯是心虛。

若薔不甚在意這個,揮揮手就讓人走了。

人一走遠她就靠上王若芙肩膀,“怎麽那麽假啊她們都!郭老夫人那笑得臉都僵了,當我沒看出來啊,說這麽多場面話,誰信啊!天哪,在裏面可悶死我了。”

王若芙輕笑,“所以出來透透氣啊,開心了吧?”

若薔重重一點頭,笑容還和從前一樣,燦爛又天真。

她們挽著手轉過假山,來到一排臨水的閣子前。

才靠近,便聞得裏頭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誰稀得他們家似的!排場裝得那樣大!那不就是個空殼子嗎!”

王若芙眉心一動,立刻讓若薔噤了聲。若薔睜大眼睛看她,靠到她耳邊用氣聲說:郭夫人。

裏頭這人,是若薔未來的婆母,郭夫人。

只聽郭夫人越說越氣憤:“說白了就是個破落戶!家裏一個官身都沒有,頂著太原王氏的名號招搖撞騙罷了!如今誰還稀罕這名頭?”

“是了,那王家五娘子我也打聽過,又不是個脾性好的……”

一道青年男子的聲音傳出來。王若芙微蹙眉,用眼神詢問若薔。

若薔微一點頭,神色已然沈了下去。

這人顯然就是若薔的未婚夫,府尹家裏考中秀才的幼子。

“早就不算高門大戶了,還是個千金脾氣!”郭三郎語氣煩躁道,“爹還上趕著結這門親,可不是傻了!咱家能得到什麽好處?凈讓這破落戶高攀上了!”

屋內兩人罵得熱火朝天,一時間又是“破敗人家”,又是“小姐脾氣”,話裏話外都是對這樁婚事、對若薔的不滿意。

若薔一根手指戳戳王若芙手臂,輕聲道:“姐姐,走吧。”

她那語氣平平淡淡,聽著一點兒也不生氣。

這麽冷靜,幾乎是被人當面踩著臉羞辱,若薔現在卻也能忍下來。

她任性肆意的妹妹怎麽會變成這樣呢?怎麽會這麽懂事呢?

王若芙站在原地,緩了一下。若薔又勸道:“算了,咱們先回去和阿娘祖母商量商量。總不能當面兒跟人家撕破臉……”

“哐當”一聲,裏頭郭夫人驚叫道:“誰啊!”

若薔話音未落。王若芙已經一腳踹開房門,坦然站在那裏,對郭夫人與郭三郎道:“說完了嗎?”

那倆母子面面相覷,明顯是沒想到她會來這一出,尷尬得雙雙紅了臉,還要硬著脖子裝腔作勢:“哪個院子的婢子?怎的這麽不懂規矩?公子的院落也是你能硬闖的?”

若薔躲在王若芙後頭,驚訝得下巴都來不及收回去。

她餘光瞥著王若芙的臉色,冷冰冰的,唇角向下時,有一股凜然的殺氣,看著令人心生畏懼。

若薔現在才覺得阿姐確確實實不是從前那個阿姐了,她漂亮溫柔的皮囊下,是一柄歷盡風霜的細劍,如此堅韌、如此銳利。

郭夫人心裏一沈,瞥著外頭那女郎冷若冰霜的臉色,竟有些發怵,強撐氣勢又憋出一句:“……出去!誰許你進來!”

王若芙恍若未聞,抱著雙臂道:“夫人說這些不就是想讓我們姊妹聽見嗎?如今我們聽得清清楚楚,你倒是要趕人了。”

見她坦蕩自報家門,郭三郎青一陣白一陣的面色更掛不住了,只見他咬著牙道:“原……原來是王家姑娘……”

若薔跟在後頭哼了一聲,“你倒也知道我是王家姑娘。”

王若芙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只雲淡風輕道:“兩姓聯姻,最要緊的不過是兩邊都願意。如今郭府對我們家怨懟頗多,我們自然也不強求。”

郭三郎“嗖”一下站起來,“你什麽意思!”

“悔婚,不明顯嗎?”王若芙掃了他一眼,“不然要委屈郭家公子同我們破落戶結親嗎?”

她一提“悔婚”,郭夫人神色瞬間變了,踉蹌向前兩步,道:“怎麽能悔婚?兩家說好的事,豈是你一個小輩說悔就悔的!”

“我確實是小輩沒錯。”王若芙坐下來,懶得看這倆母子一眼,“但郭夫人大可以問問我父母,如今家中誰做主。”

林景姿聞訊而來時,郭夫人已經被氣得滿面通紅,倚在榻上拍著胸口,“作孽!真是作孽啊!還未過門便把婆母氣成這樣!”

郭三郎在一旁幫腔道:“阿娘……您身體本就不好!可不能往心裏去想不開啊!”

若薔眨了眨眼,對林景姿攤手:“我可沒有。”

王若芙輕聲對林景姿道:“是我氣的。”

郭夫人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王若芙對林景姿道:“林家妹妹,你且看看你家這個姑娘,私自闖進我們屋裏不說,現在還張口閉口就是悔婚!哪兒來這麽刁鉆的女孩兒!哪家還肯要她!”

林景姿先是斜了她們姊妹倆一眼,再上前對郭夫人道:“項姐姐何苦跟兩個小輩置氣呢?”

若薔呵呵一聲冷笑,靠近王若芙道:“看來阿娘又要體面做人,和平解決了……”

郭夫人握著林景姿手腕哭訴:“便是你家這三姑娘!脾性實在是個厲害的!”

郭三郎一臉後怕接道:“可不知哪家要了去,定是雞飛狗跳的!”

這話一出忍了半天的若薔當即不裝了,霍然站起來高聲斥道:“你這死人說的什麽鬼話?”

王若芙神態從容,拉著若薔坐下。

林景姿朝身後看了一眼,轉回去時面色平和,聲音也柔柔的:

“我家三娘倒沒被哪家要去……”

她從襟內取出一枚金令——赫然刻著“千秋”二字。

郭家母子當即一震,雙雙擡頭望向王若芙。

只聽林景姿淡笑道:“她如今掛靠蘭臺領俸,奉聖諭查察民間諸事,奏章直呈千秋殿,論起來,也算官身。

“是以,我們家的事,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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