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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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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薔曉枝

塞北煙塵長,冬日凜風一刮,天地便是黃沙的囚籠。那沙塵卷成一團雲,雲裏竄出一個銀甲紅袍的小將軍,懷裏攢一囊熱酒,臉被凍得通紅幹裂,眉目飛揚高聲道:

“過年過年!又新年咯!”

他“唰”一下鉆進帳子裏,抖了抖身上滿肩的雪,長呼一口白氣,正要脫了鞋隨地坐下的時候,餘光卻瞥見帳內空蕩——

樓大將軍不在,副將前輩們也不在。

就有人掀開一張厚布簾子走出來,姿態娉婷,神色溫和。

軍中少見如此秀麗又氣質內斂的人。樓淩向來美得張揚,十足英氣。

小將軍一下子手腳不知往哪兒放,“林……林姑娘……”

卻是王若芙先對他輕聲道:“樓將軍去給遺眷送年節撫恤了,大概要夜裏才回來。”

歷經多年風霜,她已不是那個嬌生慣養大的王家女郎,縱然身上傷疤縱橫,肌膚也不比從前細若凝脂,然心上的“熟”與氣韻上的變化,卻當真脫胎換骨。

王若芙為小將軍斟了熱酒,又從爐子裏取出一個熱熱的芋頭來。

小將軍驚訝:“北境哪裏來的芋頭?”

“西平郡守贈我的。”王若芙淡笑,“不是什麽金貴東西,將軍湊合先墊墊。軍中得等阿淩回來才開席,還有一陣呢。”

小將軍默默雙手接過芋頭,不好意思在這位女郎面前太失分寸,只能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不自覺放輕了聲音問:“姑娘從西平來?”

“是。”王若芙溫聲回。

小將軍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這位“林姑娘”初來神光軍,軍中便傳開了。常人都知她是樓將軍早年在神都的朋友,卻只有樓淩近身的幾位副手曉得,林姑娘即是寫下《保寧府軍妓之死》的那一位。

神都的女郎是什麽模樣?

常年守在鳳陰關的小將不知道。

但傳聞中揭秘烏程巨貪案、獨闖南廣毒窟的林姑娘,總該是分外罕見的。

小將軍不禁有些好奇,悄悄擡眼去看。

林姑娘漂亮,又單薄。這樣瘦的人,看上去連刀也拿不起來,是怎麽一個人掘了南廣整個毒窟的呢?

王若芙註意到他的眼神,很單純的好奇心。

她便笑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小將軍咽下最後一口芋頭,撓撓鼻尖問道:“您……您都去過什麽地方啊?”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

王若芙一路走來,尤其多篇文章打出名氣後,常會有人問她這些問題。她便徐徐道:“自神都向南,先是吳地、再向西南,還來不及去東邊,就因為一些私事北上,來了西平和鳳陰關。”

小將軍眼底亮起來,語氣高揚地問:“那南邊是什麽樣的?是不是真的不下雪?”

“很少。”王若芙答道,“南邊的風和水都不一樣。北方的水瘦而薄,南方的水更肥、更潤一些。”

“肥?”小將軍嘟嘟囔囔,“什麽叫‘水肥’?”

“就是波紋很寬,慢悠悠地蕩著,太陽照下來,像一匹金色的絲綢。”

她行過吳地,從烏程到富春,見過無數濃而潤的“水”。與神都的湖是不一樣的。

一水之間,便覺南北風光各異。

小將軍聽完,滿臉期待的模樣,“其實我好想去看看南……”

“去哪兒?”

他話音被突然闖進來的樓淩截斷,小將軍面色一變,忙改口:“不去……不去!”

樓淩“哈哈”一笑。在王若芙邊上坐下,也摸了顆芋頭吃,邊吃邊道:“差不多了,等會兒一起到大帳裏吃兩口喝兩杯,湊合過個新年!”

初一無月,天色暗沈沈的。外面實在太冷,王若芙有心想看看遼闊無垠的星空,才踏出一步就被凍了回來。

只那一眼,溢散的星光與密布的星子,已經足夠驚艷。

樓淩沒骨頭似的靠在她身上,“阿芙,今年過年是不是粗糙了一點?不過軍中就是這樣,大家都湊合過過……”

王若芙給她按了按太陽穴,“挺好的。之前幾年除夕,我都在趕路。”

樓淩頓了一下,忽而嘟嘟囔囔道:“……下次林棲池來,我要把這句話說給他聽。”

王若芙失笑,“沒必要。”

“你又知道沒必要了?”樓淩反駁她,“我得讓林棲池好好心疼一遭!”

除夕一過,王若芙就收到太原來的信,林景姿親筆,說若薔要成婚了。

她與樓淩辭別,立刻收拾行囊準備南下。

這些年來她行李越來越少,起初還要一匹馬背個大包袱,如今不過剩下一個小布袋子。

樓淩送她的時候還感慨,若薔竟都要成婚了。

“我們倆那年認識的時候,你妹妹牙都沒長齊呢。”

王若芙垂首淡笑,“當年延慶寫文章還覺得頭疼,如今也是朝廷骨幹了。”

樓淩抱臂一嘆,“她也是個瘋女人。”

神武兩儀宮變後,不知背後是誰襄助,總之延慶進入朝廷的第一步,是同右驍衛一道清理崔族餘孽。

而後狄道雪災,延慶又連夜趕過去,傳聞公主連月不眠不休,親自重建被雪沖塌的房屋和麥田,又去各郡調動存糧送到北邊。

也正是因延慶,歷年雪災損耗屬狄道郡最小。百姓對她千恩萬謝,乃至建生祠的地步,最終還是被延慶婉拒。

小公主自此一戰成名,以勢如破竹之態闖進閣部核心,在王若芙的奏章信箋裏印下“蕭令佩”的名字。

過不一會兒,樓淩正要辭別她的時候,王若芙卻駐足,從襟內取出一塊冰涼的銀墜子,親手遞給了樓淩。

樓淩微怔,“這……這是……?”

“這是你當年給遠山紫擇的劍墜,”王若芙橫劍身前,劍柄末端的小圓環對著樓淩,“一直等著你幫忙掛上。”

那銀墜子在樓淩手裏轉了又轉,大將軍殺伐果決,此刻對著一枚銀墜子,竟輕聲細語:“我自己都快忘了……”

忘了她也曾在神都,有過飛揚恣意的少女時光。

那時她最大的煩惱是每日要早起去明光殿,是怎麽說服王若芙幫她捉刀代筆。

少年的肩膀寬寬窄窄,窄到吃不到愛吃的蒸魚就要哭鬧,寬得不知不覺時,便撐起了國朝的一片天。

樓淩盔甲下的手臂緊繃著,指尖有一點點抖,她仔仔細細地將銀墜子纏到劍柄上。

然後將劍遞給王若芙。

王若芙猶豫了,她沒有接過劍,望著樓淩道:“……這本該是你們家的。”

樓淩卻硬把劍塞進她掌心,“這是姜穗的,不是我的。”

風揚起紅袍獵獵,女將軍擡頭望天,“未來我也會有屬於我的神兵,無往不利。”

不需要蒙在任何人的陰影或光環之下。

要做就做開辟一個時代的、獨一無二的奇跡。

回太原的路並不長,王若芙這幾年攀山渡海,兩月之間從西南穿越到天水,早就練就了一身趕路的本領。星夜匆匆,半月後便勒馬太原府。她慢悠悠走到王家老宅時,若薔正花蝴蝶一樣和若葦在庭院裏瘋跑。

林景姿出來迎她,剛見她時還有些楞神,“……怎的瘦成這樣了?”

這幾年林景姿也沒如何變,褪去了恒府女主人華麗的頭銜和衣衫,模樣氣韻仍是莊重的,只是眉目愈發平和舒展,倒更像是慈悲六道的觀世音。

林景姿輕握了她衣袖下的手腕,空落落的,一張皮裹著一副骨頭。

她眉目輕蹙,“在外面很辛苦吧?明明走之前還……”

林景姿收了聲。

明明走之前,林世鏡把她養得好好的,纖秾合度,豐潤得宜。

王若芙安撫地拍拍她手背,“沒事,母親,雖然瘦了些,但身體好多了,我已經不怎麽生病了。”

若薔瞧見了她,一邊驚喜地大喊著“姐姐”,一邊朝她跑過來。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王若芙,“你都……你都不一樣了!”

王若芙把跟過來的若葦攬進懷裏,淡笑問她:“哪裏不一樣?”

若薔也說不出來,“……反正還是很漂亮!”

林景姿嗔她:“快嫁人了,還這麽不著調。”

王若芙摸摸她頭發,笑了一下。

這還是王若芙出生以來頭一次回太原老宅,鄉音在旁,她卻一點兒都聽不懂,只能聽著若薔和若葦在耳邊嘰嘰喳喳地和人聊天。

若薔抱著她手臂說:“阿姐你知道嗎?恪兒預備明年秋闈了!”

若葦在一旁點頭附和,“嗯嗯!不過兄長說他未必能進士登科……但是我還是相信他!”

“哎,我們家念書的天賦都平平,也只有姐姐好一些!”若薔托腮望天,“恪兒能中舉,爹娘就說很滿意了。”

在太原府逛了小半日,入夜,王崇拎著兩條大魚回來,家裏吃了頓全魚宴,要各自回屋歇息時,王若芙叫住了若薔。

姊妹倆回到若薔房間裏,老宅裏的布置自然不能和雲霞生薜帷比,因而若薔花一樣的年紀,屋裏卻很素凈。

王若芙看在眼裏,心裏莫名刺了一下。

若薔點了燈,回過身時,已經長成的俏麗眉目生動撲進王若芙眼簾。

她一瞬間恍神。

這一刻王若芙才意識到,妹妹真的長大了。

她柔了眉眼,溫聲問若薔:“說說吧,你的未婚夫婿。”

若薔十分坦然,全然沒有耳紅羞澀的小女兒情態,“就是府尹家的小兒子,阿爹定下的,說是門楣合適。”

“可有功名在身?”

若薔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嗯……算有吧,考中了秀才,再往上卻是難了。”

王若芙垂眸沈默。

倘若在從前,府尹家平庸的小兒子,是無論如何也攀不上若薔的。

……可若真如從前,等著若薔的不會是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只會是家破人亡的淒慘結局。

若薔有些心虛地擡眼看她,猶猶豫豫道:“阿爹說他人還不錯,資質也尚可。不過比起……比起表兄來……確實差很多。”

王若芙似沒聽清,“嗯”了一聲,帶著疑惑的語調。

若薔便心一橫,直接問道:“我成婚的時候,表兄也會來的。

“阿姐,你多留幾天吧!你們見一面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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