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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素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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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素衣(四)

待樓淩處理完姜峯後事,已是大半日之後。王若芙兀自在她帳子裏靜坐著,與一位姓華的副將對弈。

一掀簾子進來,樓淩正巧看見王若芙神色寧定,泰然自若地落下一子。她對面的華天元滿臉苦大仇深,慎之又慎地落一顆白子。

樓淩湊過去嘲笑他,“小華你個臭棋簍子還跟阿芙下上棋了,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們神都出了名的才女……”

結果話音未落,王若芙便一把將手中棋子扔回去,淡淡道:“我輸了。”

樓淩大驚失色,“啊?”

她趕忙細看了一眼棋盤——簡直一團亂麻!這兩人……這兩人簡直胡打一氣!

“險勝!險勝!”華天元擦擦一腦門的汗,憨厚笑道。

樓淩下巴都收不回來,看看華天元,又看看王若芙,又是驚訝又是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你……阿芙……你……小華在我們這兒可是十賭十輸的……”

王若芙十分平靜,“我確實不會下棋。華將軍陪我玩玩兒消遣而已。”

樓淩嘟囔著坐下來,“那你裝的一副大師相。”

大將軍一揮手,帳內的人就陸陸續續退出去。剩下她二人單獨面對面時,王若芙本以為樓淩會先問姜松霜近況,又或者跟她敘敘舊、聊聊延慶。

結果此人迫不及待張口,卻是滿臉好奇地問:

“快說說快說說,你為什麽和林棲池和離啊!誰提的?”

王若芙失語,她頓了會兒,“我們六七年沒見,你就想說這些?”

樓淩十分理所當然,一攤手道:“那怎麽辦?我太好奇了嘛。”

她說完又湊過來抱著王若芙手臂搖來搖去,就和以前求她幫忙寫文章一樣,纏人得很。王若芙被她鬧得沒辦法,只能提高了聲音道:“我提的!我提的行了吧?”

“所以為什麽?”樓淩眨巴眼睛看她,“我覺得你們好配的!”

……王若芙也是實在沒想到這麽沈重哀傷足以壓垮一個林世鏡的話題,在樓淩嘴裏居然輕飄飄得像個笑話。

不得不說盡管六七年過去,小女孩長成大將軍。但樓淩始終是那個樓淩。

王若芙心虛地摸了摸眉尾,“大概……就是……我想離開神都嘛,但是他在朝中舉足輕重,又不能讓他為了我放棄這些,所以我就寫了封離絕信給他,希望他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

一室沈默。

樓淩又是撓撓鼻尖,又是撥撥頭發,小動作不斷。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他後來也沒找啊……”

王若芙微怔,垂下眼簾。

一見她這副表情,樓淩不禁心下暗道:壞了!難道我消息滯後了?其實林世鏡身邊已有新人?但不應該啊!幾天前他還說跟天水郡鐘家的婚事告吹了來著!

一時間,樓淩心緒萬分覆雜,神色無比精彩。

她試探著又說了一遍:“他……他前幾天才來了神光軍一趟,他親口跟我說的啊……這不能有假吧!”

王若芙不停眨著眼,莫非是她想錯了?

但高陽公主送來的信上明明白白寫著,林世鏡已經在和鐘家議親,聘禮都送到天水郡了。

怎的沒成呢?

“怎的沒成?”

高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以為我是真的要他和鐘家結親?老天,你知不知道鐘家那女郎死也不肯嫁出天水郡的!”

孔雀臺內,高陽公主懶倦倚坐美人榻,對面的徐釋真一身樸素的灰衣。

她剝了顆葡萄送進嘴裏,柔和神色中略帶一絲茫然,問高陽公主:“那公主為何極力要撮合這樁婚事呢……?”

高陽勾唇一笑,慢悠悠染著指甲,“你當我想管他們結親能不能成?我要的是有這個風聲,我那封信就能送得出去。”

徐釋真垂眸思忖,片刻後才恍然大悟,試探道:“……是給王家女郎的信?”

紗窗縫隙透進一縷涼風,微微拂過茶湯,漾起水色波紋。高陽拈盞啜了一口,神秘莫測地淡笑:“除了她還能有誰呢?從頭到尾,小林大人心上掛著的,也就是他家這個表妹了。”

徐釋真唇角輕輕抿起。

她與王若芙一面之緣而已,印象裏只有一張模糊的漂亮臉蛋、一道很清冽很溫和的聲音,以及,帶她上觀音禪寺的那個單薄卻堅韌的背影。

這身洗凈鉛華的灰衣、這幾年遠離宮禁的清靜人生,是王若芙為她說情才換來的。

徐釋真心裏很清楚,離開太極宮這件事,她敢向蕭頌提,但蕭頌一定不會同意。

可王若芙說了,他便準了。

也就是那一刻起,徐釋真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蕭頌眼裏的她不過是一個符號,承載了皇長子的一個容器。

又或者王若芙於他而言也沒有那麽重要,不過是因為沒得到,所以格外縱容。

那王若芙之於林世鏡呢?

“他們當真情比金堅?”徐釋真問道。

高陽指尖沾滿紫紅色的葡萄汁水,她隨意拈了塊帕子擦凈,長舒口氣感慨道:“說不上。”

說不上情比金堅,但過著過著,便是非卿不可。

至少高陽眼裏,林棲池是這樣的。

“至於王家姑娘……”高陽輕笑著搖搖頭,“且看她接到信後有沒有北上不就知道了?”

蓋在腿上的羊絨毯子垂落下去,高陽伸手扯了下,手肘支著額間道:“不提他們倆了。說說你吧,徐貴人,打算何時回宮啊?”

崇武元年至今,足足兩年有餘,徐釋真至多每月十五回宮看望瑞兒,其餘的日子裏都以“祈福”為名躲在觀音禪寺。

釋真眉目淡然一笑:“太極宮中不乏佳麗,何苦逼我一個年老色衰的回宮呢?”

高陽打了下她手背,“你才幾歲?休要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到底是事實。我也沒什麽不敢認的。”徐釋真溫聲道,“論家世寵愛有陸昭儀,論子嗣,孫淑儀也已經誕下丹楊公主。我於聖上而言,早就不重要了,與其在宮裏熬日子,不如在禪寺裏,清清靜靜的。”

她語氣如一池靜水,毫無波瀾。高陽沈默地看了她良久,末了無奈一笑,“釋真釋真,你這名字還真沒取錯,聽著就有佛緣。”

正月前夕,將近夜裏雪後初霽,淡白的天光末端洇出一絲血珠般的紅。

林世鏡在宮人指引下朝著兩儀門走,鞋履踏過厚雪,發出簌簌的聲音。

不遠處,一道杏紅色的身影緩緩踏雪而來,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姿態優雅而莊重。

林世鏡側身避讓,俯首行禮道:“陸昭儀。”

陸昭儀微一福身,“這麽晚了,林大人剛同聖上議完事嗎?”

“正是。”

“大人當真辛苦。”

陸昭儀語調拿捏得十分好,不會讓人覺得過度恭維,恰恰好好的“誠懇”。半帶疏離,又是非常合適的妃與臣之間的距離。

她本該是所有人眼中最有資格、也最能勝任皇後寶座的人。

但林世鏡更早知道了她。知道她曾經是王若芙的一個陰影、一場噩夢。

他便只能“不公正”一次。

陸錦儀的侍女手上提著食盒,縫隙裏冒出一股白煙,想來是熱燙的參湯。另一人捧著金漆盤,上頭是一沓厚厚的紙,用鎮紙壓住。

如今陸昭儀代皇後印攝六宮事,大概是要同蕭頌回稟這一年的用度。

寒暄兩句過後,陸錦儀與他告別。

林世鏡徐徐走在宮道上,崇武三年最末的一點鴿子血霞光彌散在濃雲裏。

已是他與王若芙分別的第四個冬。

他將要二十四歲。

她說過,會回來見他。

“……新人花好月圓,永結鸞儔!”

“夫妻對拜!”

一身朱衣的林世鏡牽著紅綢,紅綢末端是一個身影窈窕、團扇遮面的女郎。

“新郎官給新娘子揭下團扇——”

隨著喜婆一聲長長的吆喝,林世鏡持著那風雅從容的淡笑,輕輕、慢慢地兩指拈上扇柄,而後又用整個手掌包裹住女郎握著扇柄的手。

他便這樣不動聲色地,將遮面的團扇從女郎手裏抽了出來。

霍然映入眼底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喜婆繼續幽幽地吆喝,新郎官與新娘子喝合巹酒,一生長長久久。

就在那紅線牽住的兩瓢酒將要入口的時候,不知誰手上一松——

滿瓢酒一瞬間灑了滿地。

王若芙驀地睜開眼睛。

她警覺地環視四周,外邊榻上樓淩正睡著,枕下一柄長刀——行伍數年,枕戈待旦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什麽都沒發生。

這裏是北境鳳陰關,秦州神光軍駐地。

王若芙按上心口,很緩慢地一跳一跳,好像空落落的,不知哪一塊被剜了下來。

是啊,她和林世鏡成婚那天,哪裏有什麽喜婆?哪裏有別人的吆喝?

她不要這些儀式規矩,她只求一個清凈安心。

但旁人呢?旁人會不喜歡嗎?又或者林世鏡呢?他想不想要親自揭開未來妻子的團扇?

王若芙悄悄下了床,裹上厚厚的素白披風——其實已不大防風了。她帶出來的衣裳,大半贈給了路上見到的衣不蔽體的乞兒,小半留下的也穿了許多年,不曾添置過新衣。

寒月一輪直照大漠,北境風光向來粗糙又蒼勁。遼闊的茫茫原野,一眼望不到邊,叫人身處其中,只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王若芙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朔風幾乎要吹裂肌膚。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奔波了這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喜歡她的、有怨恨她的、也有無數人同她擦肩而過。

出走神都前,王若芙以為行走南北才是天下人間。

但現在,一場夢境避無可避地告訴她。

你還是很想他。

見過天地後,還是最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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