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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瘦香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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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瘦香濃(三)

“我覺得觀音禪寺怪怪的。”王若芙托著下巴,自顧自道。

林世鏡端上兩碗素面——他剛蹭了人家禪寺後廚做的,分雙筷子給王若芙,才道:“怪在哪兒?邊吃邊說。”

王若芙挑了一筷子素面,有些食不下咽,“說不上來,但也不是說它不好。”

她頓了一下。林世鏡往她碗裏撥了幾片青筍,“慢慢講,你要是覺得不好,就換個地方玩,反正離除夕還有幾天。”

王若芙努力回憶了一下,她發覺自己記性真是越來越不好。“就是我昨日不是起晚了,快午時才去後院找你嘛,我就在路上遇見一個女尼,寺裏的人同我說,那女師父天生看不見,也聽不見……”

“……家裏人老早就把她丟了,丟在寺裏後山,是一位女師父實在看不下去,便接了她來養。待到女師父圓寂後,她也就一直留在了寺裏,就做些灑掃的活計。”

王若芙悄悄看過去,那女尼已經不年輕了,眉梢眼角不少細紋,皮膚也因終年不得保養有些粗糙,但也許是她不通世事,並不明白自己身上的“殘缺”,因而一直都仰著頭,笑得露出牙齒。

即使那雙眼睛已經萎縮了、不好看了,完全不能聚焦,王若芙卻依然從她直率的笑裏,看出一絲天真的生命力。

可不知為何,當王若芙小心翼翼地走過她身邊時,女尼卻忽地往旁邊一躲。

她分明是個瞎子是個聾子,卻在那一瞬間五官都清明了似的,臉就那麽轉過來,直直朝著王若芙的方向,接連往後縮了兩步,整個人都蜷起來,無比惶恐。

背後就是臺階,王若芙怕她摔了,伸手想扶,結果那女尼卻掙紮得更厲害,直直往後退。

最後還是寺裏的小沙彌過來將她帶走。

“你要說奇怪吧,這麽件小事也未必算得上,畢竟她什麽都不知道,沒人能知道她在想什麽。”王若芙嘆了口氣,“但話又說回來,真的能那麽巧嗎?她怎麽就那麽怕我呢?”

林世鏡沈吟片刻,方安慰她道:“你不是說了嗎?她天生看不見聽不見,既如此,那她沒有渠道通曉世事,應當一直是個活在孩提時代的人。誰能讀懂剛出生的嬰孩呢?想來也只能是巧合了。”

王若芙咬著筷子,想想也是,雖說看著奇怪,但除了巧合又能怎麽解釋呢?

“不然我們過會兒就走?下山向西北二十裏,高陽公主在那兒置了別業,聽她說還養了些貓狗兔子什麽的。”林世鏡問她。

“高陽公主的地盤我們還能隨便去?”王若芙微訝,“別到時候被人攔在外面,那多尷尬。”

事實證明林世鏡說到做到,他們不僅順順利利地進了高陽置辦的莊子,還在鄉野之間見到了抱著貓的公主本人。

“早說讓你帶著你家芙妹妹來玩,怎的一直拖延到現在?”高陽輕輕撫著花貓的後背,“我還當林大人不把我的請帖當回事了。”

“殿下折煞臣了。”林世鏡仍是恭謹的姿態。

高陽一笑,看著王若芙道:“芙妹坐吧。不用假客氣,都出神都了,芙妹且將我當作延慶相處就是。”

王若芙心想那我哪敢?面上略帶惶恐地道了聲謝,方才坐到高陽對面。

高陽悠悠道:“想來芙妹也聽棲池說了,我已經在這兒常住了好幾個月,往後你要是閑來無事不想在神都待著,也可以來找我玩玩。”

王若芙應了“是”。

“行了。”高陽懶懶地向後靠,“你們夫妻倆自己玩吧,我進屋歇著去了。”

公主別業,與丹玉泉又是不同風光。丹玉泉最要緊的是清幽,此處卻頗有幾分“仙管鳳凰調”的輝煌,樂悠悠不停,到處是彩衣花冠的侍女。院落更是極盡奢靡之風。

據林世鏡說,在崔皇後口中,高陽公主是“在神都招搖還沒夠”,又沒心沒肺地跑到城郊來逍遙。

王若芙習慣往深了想,她本身又有與高陽公主的約定在身。想來有時公主的“不成器”與“不上心”,也是無奈之舉。

不過別的不提,這間別院當真是好。

侍女抱了一窩兔子來,說是公主的吩咐,“公主怕芙姑娘無聊,給您送點小玩意兒來。”

王若芙受寵若驚,“有勞姑娘替我多謝公主。”

等到人都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灰兔子,又小又軟,熱乎乎的肚子躺在她掌心。

王若芙捧起來給林世鏡看,“活的……好乖啊。”

林世鏡在兔子腦袋上點了點,“在家裏也養一窩。你不是嫌無聊嗎?”

“那你可得防著蘭苕。”王若芙臉頰貼了貼兔子軟軟的毛,“她天天嚷嚷著吃兔肉。”

小兔子通靈性似的,在她掌心裏跳了一下,眼見著就要摔下去,林世鏡及時伸手揪著它後脖頸的毛,輕輕放回王若芙懷裏。

王若芙失而覆得,抱得嚴實了些,對林世鏡一擡下巴,“你坐下。我想問問你崔家如今……到底怎麽樣了?”

林世鏡拿了根幹草餵兔子,“沒動手呢。太子殿下不著急,說是要慢慢來,至少不是現在就打草驚蛇。”

“不像他的作風啊。”王若芙聲音很輕,“怎麽?要給他孩子積福?”

林世鏡一噎,“你倒好起來了,什麽玩笑都敢開。”

王若芙輕輕笑一下,珠履擡起來勾著林世鏡袍角,“我也算是死去活來過好幾回,還有什麽看不開?你就仔仔細細說明白,我現在沒什麽不敢聽的。”

她那模樣雲淡風輕的,嘴角還勾一絲半縷嘲諷,林世鏡看在眼裏,總覺得她嘲諷的是過去的自己——也許不止是過去。

他眉心跳了一下,再出口時更審慎了些,“眼下聖上盡管病著,照太子殿下透的風,是起碼還有大半年活頭。”

這話要是流傳出去,罪名都足夠殺頭,但王若芙只是淡淡一擡眉道,“據我所知,也差不多是那個時間。只是其餘的我就不清楚了,蕭子聲這人什麽都不會同妃妾說。”

哪怕說了我也記不住。王若芙默默想。

林世鏡裝作沒聽見她提了蕭子聲,繼續道:“中書有崔響、兵部有崔熒,十二衛中崔氏子弟也不算少,更何況各地官吏裏還有數不清的崔家遠親。自王謝倒臺後,你們家始終退避風頭,頂在前頭的舊望族,自然以後族崔氏為首。所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眼下還不是發難的時機,崔氏根系深厚,需得徐徐圖之,否則傷筋動骨,殿下也不願意花費太多力氣去修覆殺‘崔’的後患。”

“蕭子聲一動,崔氏肯定有所覺吧?這樣大的家族,想來也不是第一次當太子舅族。”王若芙道。

林世鏡頷首,“崔氏定然是在皇後冊封那天就有準備了,歷來子貴母死,又不鮮見。如今太子掌權崔後式微,眼看著兩方未來必然勢同水火,高陽公主夾在其中,所以她這一年來遠遠地離開神都,在別業躲清靜。”

一提起高陽,王若芙就想起延慶。

也不知道太極宮內境況如何,這一朝天子更替帶來的風波,會不會波及到臨華臺。

王若芙一不當心揪了根兔毛下來,心事重重,“剛成婚的時候,我想讓你朝堂上有什麽事都回家與我商量商量,但你真同我說了,我發現我又認不得那麽多人,聽起來也時常雲裏霧裏。”

“這又不怪你。”林世鏡接過她懷裏的兔子——她那雙手不老實,愛撥花愛揪毛,折騰人也折騰兔子。

他輕聲道,“是我沒註意到,我該早早地告訴你更多。”

“這還能怪上你?”王若芙微訝,“我這不是嫌我自己沒用呢嗎?”

林世鏡瞥了她一眼,不太高興的樣子。

王若芙一下就知道自己錯哪兒了,熟練地兩手攀上他肩膀,“錯了錯了,下次不說我自己壞話了。”

林世鏡此人聽不得王若芙自貶。

他點了下她眉心,本有許多話想說。

他想告訴她,她不知道朝野派系黨爭,是因他沒想過同她細講,就像上一世她臨了都不知自己為何家破人亡,是因為蕭頌要瞞著她。

林世鏡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做了與蕭頌一樣的事情。

王若芙對於朝中事,竟接連兩世都沒有“知情權”。

林世鏡默默地檢討自己。

他幾乎花了小半個下午的時間,將王若芙從前錯失的那些消息,但凡他能記住的,統統都告訴她。從中書講到六部,再從十二衛到各州郡刺史長官。烏泱泱一長串,講到王若芙都忍不住喊停——

“你知道我記性不好吧?”王若芙郁悶看向他,“你能別偃苗助長嗎?我得一個一個記,一天一天學。”

“你到底為什麽記性不好?”林世鏡百思不得解,“姑母說你背書很快,堪稱過目不忘,本事一絕。你要是真記性不行,不大可能寫出那麽好的文章吧?”

王若芙簡直無奈,“這事兒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反正,不管。

王若芙差不多記住一半,深深感覺到從前林景姿教給她的還是不夠。林景姿讓她學聖賢書,教她通曉世事道理,但從沒告訴過她,“當今”該怎麽樣。

因為這不是王若芙一個淑女需要考慮的事。

她被林世鏡牽著,慢悠悠在高陽公主精心打造的花園裏散步。斜陽暈出一片淡黃,今天晴得很溫柔。

王若芙直覺未來還有很多未知的危險等著她,但至少此刻,她只想活在林世鏡眼底。

她默默無言,遙看天外。

林世鏡側過臉看她,“你又有心事了。”

王若芙早就習慣被他看穿,“是啊,我身上背負的東西很沈重的好不好?”

林世鏡笑笑,低下頭親了她一下,蜻蜓點水般偷襲。這種親密又不狎昵的舉動向來很能取悅王若芙,她仰頭,又等著他安慰地來碰碰她臉頰。

她滿意地瞇起眼睛,心想,有哥哥果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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