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瘦香濃(四)

關燈
玉瘦香濃(四)

高陽公主這間別業乍一看華貴異常,若要進到假山之後的小院落裏,其實另有一番野趣。

假山之後辟了片田野,種著青翠欲滴的油菜。田野邊上一眼小池,養的不是繽紛多彩的錦鯉,竟是一條條胖胖的鯽魚。角落裏還搭起一間小木棚,雞鴨鵝被養得很好,羽毛泛著油光,就是實在有點吵。

她心生好奇,對陪她逛園子的女官道:“沒想到公主別業還會有這麽一塊地方。”

女官低聲道:“這些都是之前那位駙馬留下的。”

王若芙面色一僵,同樣壓低聲音,“是我說錯話了,大人莫怪。”

女官脾性好,笑笑便過去了,“姑娘不必如此客氣,公主本也不忌諱這些。您且看她還願意留著這園子,便知公主不是那般氣量狹小的人。”

王若芙一怔,回身環視了一圈。整座園子野趣橫生,頗具天然風光,但細看,足下沒有雜草、池水清澈見底,一看便知是派人時時精心打掃的。

為什麽?

高陽公主不是很厭惡桂儼,恨不能更早離絕嗎?

回程路上她把這事兒翻來覆去琢磨了好久,還是沒琢磨明白。於是一回院子裏,王若芙就關了門。

被公文絆住腳步沒能陪她逛園子的林世鏡立刻擡頭,“這是怎麽了?有什麽悄悄話要說?”

他倆關起門來背後講人壞話的時候多了。王若芙再熟練不過地坐在他對面,低聲道:“高陽公主是不是沒那麽討厭桂儼?”

“說有什麽感情定然不至於。”王若芙又補道,“不過從前我一直以為她恨死了,今日女官卻告訴我公主把桂儼從前辟出來的鄉野園子都留了下來。總覺得不像公主的作風。”

林世鏡微蹙眉,“真的都留下來了?”

王若芙點頭,“你也覺得不對勁吧?”

“我也未必比你更了解公主……”林世鏡沈吟片刻道,“但她是真的很厭惡這樁婚事——起碼她演給我看的是這樣的。”

王若芙想了一下,又道:“她眼下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也真是難猜。”

她的家族、她的母親與妹妹的命運,到底與高陽公主的“良心”系在一起。畢竟崔氏女眷得活在前,倘若高陽公主背棄盟約,那王若芙手上也沒什麽能威脅她的。

果然跟天家做買賣永遠是賠錢生意。

若芙神色略有些凝重,“我是隱約覺得,討厭這樁婚事,和厭惡桂儼,是兩碼事。”

林世鏡接道:“桂儼我不熟,不過聽人說他脾氣還可以。神都子弟都擡著下巴看人,桂儼出身鄉野,還能得他們一句好話,想來應當是個不錯的人。”

說到這兒,他忽地頓了一下,良久方道:“有些事……是我做錯了。”

他襄助高陽公主離絕,最終導致桂儼成了“罪臣”。

“源頭在我。”王若芙雲淡風輕把他的愧疚接過來,“倘若我有能力自救,你也不必這樣。”

她自然而然移開話題,又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似乎高陽與帝後——甚至子聲,都早有矛盾。”

也許不止是從蕭頌上位,要對舅族動刀開始,也許從高陽被賜了一樁無法拒絕的婚事——不,更早,從蕭頌作為蕭令佳的弟弟出生開始,高陽與天家的分歧便產生了。

這些幽微的心思,林世鏡沒經驗,王若芙卻能敏銳地察覺到。

崔皇後眼裏的高陽公主,在是她的親生女兒之前,更是太子殿下的“附帶品”。

蕭令佳永遠要無條件站在蕭子聲那邊,為了蕭子聲登臨帝位付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無論是親姊還是妃妾,其實都一樣。

說完這些,林世鏡看著她的目光愈發幽深了,良久他方道:“……你說得對。依照高陽的性子,比起恨桂儼,她應當更恨自己不能做主,一生任人擺弄,成為親弟的附庸。”

王若芙正色道:“所以日後要確保她遵守我們的契約,還需得從她的心思入手。我得再想想,怎麽跟她動之以情……”

他看著凝神細思的王若芙,她沒有註意到,林世鏡神色凝重而覆雜。

他想,那你的從前呢?也是獻出自己的血肉給蕭頌鋪一條登基的路嗎?

你輕飄飄地談起高陽,難道不是從她身上,看見了當時作為“附屬品”的自己嗎?

但這些血淚,王若芙再提起時,已是面不改色,只將它們當作謀算人心的工具。

林世鏡悄悄嘆了口氣,展臂過去抱她。

王若芙順勢依在他肩頭。窗外最後一縷晚霞消散,月亮升起來了。

冷月映窗,高陽隨意坐在地上,低頭看地上的一縷朦朧白光。酒壺酒盞歪七扭八倒在她周圍,高陽渾不在意,自斟自飲。

她醉意醺然問女官:“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

女官早已習慣,“殿下聽錯了。”

高陽楞了,半晌一笑,“是,聽錯了。這裏一到夜裏,連狗都不叫,安靜得像個墳場,哪兒來的什麽聲音。”

女官面露不忍,想伸手扶她起來,“殿下,夜深了,您安置吧。”

高陽被攙著站起來,斜倚窗框,抱臂笑道:“林棲池為了他家妹子有求於我,還知道正月初三是我生辰,特地做人情送了我個佛公。你瞧瞧,我親爹親娘根本都不管我回不回去過生辰。”

一段細細的月光被她捏在指尖,高陽幽幽道:“我已在別業待了整整七個月……”

七個月,崔皇後沒來一封信。

高陽居然覺得,這不是很正常嗎?

在這偌大的太極宮、偌大的神都,她蕭令佳究竟算什麽?

需要她的時候,她就要犧牲自己。好處全是蕭頌得了,那她呢?

高陽公主醉得頭疼,蹙著眉對女官吩咐了句,明日借她生辰之名,給章華殿去一封信。

說罷,她安然躺了下去,嘴角勾著一縷怪異的弧度。

除夕前夜,王若芙與高陽公主告別。她這兩日才從林世鏡那兒得知高陽快過生辰了,空著手什麽也沒準備,只能抱歉地對高陽道,待回了神都,定讓人補上。

高陽不在意那個,揮揮手道:“你家表兄送了,就當你送了吧,我無所謂這些虛禮。你且幫我看著你表兄,讓他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便好了。”

王若芙一向不把別人的客套當真,暗地盤算著送什麽才算得體合宜。

回到林府已是下午,才靠近大門,便見府裏格外熱鬧。王若芙正好奇怎麽了,就有小廝出來迎他們,一邊道:“長公子回來了!二公子芙姑娘快進去吧,宴席都備下了!”

林世鏡的兄長名世欽,出身工部,外放淮陰多年,負責築造樓臺修繕房屋多年,幾乎都不回神都了。王若芙和林世鏡成婚這麽些日子,府裏甚至都不怎麽提這位長公子。

她轉頭看林世鏡,他也一副驚訝模樣。

林世鏡告訴她,“我同兄長差了十多歲,他去淮陰做官時我也就四五歲,算來總共也沒見過幾面。”

於是他倆在游廊轉角正面遇上林世欽時,竟是雙雙眼瞎,都沒認出來,好不尷尬。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王若芙是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如此尷尬的情景,當時就想躲在林世鏡背後三天別見人了。

林世鏡硬著頭皮道:“原……原來是兄長啊……許久不見,兄長在淮……淮陰還好嗎?”

林世欽看他倆這副生疏模樣,不禁一笑,“行了,沒話別硬聊。”

他和林世鏡長得不大像。林世鏡五官肖似裴夫人,輪廓卻繼承林景遠,英氣與俊俏並重。但林世欽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無論樣貌還是姿態,看上去都平庸得多。

王若芙暗暗找理由,一對完全不相似的兄弟,難怪我沒認出來。

林世欽拍了拍林世鏡左肩,感慨道:“我上次回來,你連表字都沒取。今年一見,居然都成婚了。”

說罷,他又朝王若芙一點頭,“這便是王家女郎吧?”

王若芙回禮,“兄長。”

林世欽又欣慰笑了一下,“郎才女貌,果真般配。你們成婚時兄長不在,今日一定把禮補上!”

不過匆匆一面,林世欽便離了林府去官署述職,留林世鏡與王若芙坐在院子門檻上回味方才的尷尬一幕。

王若芙捂臉,“我居然還問你這是哪家來的客人……”

林世鏡面色也好不到哪去,“然後我還問我親兄長,您貴姓……”

蘭苕在一旁笑得快要打滾,“人才!您二位簡直人才!”

王若芙面色更苦,氣惱地拍了下林世鏡手背:“我認不出來兄長就算了,你認不出是不是太過分了!”

天地良心!林世鏡簡直要百口莫辯,“我……我上回見他的時候才十四歲!攏共沒見過他幾面,記不住……也挺正常的……吧?”

他又郁悶地補了一句,“我和兄長真的不熟。”

林世鏡難得遇到窘境,王若芙一邊偷笑,一邊湊過去哄哄他:“好好好,不熟,不是你的錯。”

家裏人好容易聚齊一趟,裴夫人本打算大辦一場夜宴,結果翹首以待到夜裏,也沒見林世欽回來。

林世鏡見她急了,安慰道:“興許兄長被公務絆住了,我去官署瞧瞧,母親不必著急。”

王若芙雙手輕輕放上裴夫人肩膀,裴夫人又是蹙眉又是嘆氣,伸手慢慢覆上她手背,“五年了,一直盼著他回來!今年總算是一家人能在一起過個年……”

林景遠在一旁默默不言。

還沒等林世鏡出門,就有個小廝進來傳話道:“稟主君、夫人,長公子說收到急信,淮陰北邊雨雪冰凍成災,事發突然,公子……公子得趕回去了……”

裴夫人猛地一晃,王若芙匆匆扶著她。只聽裴夫人微顫道:“就……這就走了?”

小廝低下頭:“正是。想來此時馬車已出神都了。”

“出神都了……”裴夫人失神念道,“怎都不回來道個別呢?”

王若芙與林世鏡對看一眼,實在沒想到林世欽這一趟來去匆匆,竟只有一面之緣。

家裏這個除夕也因林世欽的缺席有些冷清,煙花在空中兀自放著,裴夫人與林景遠都早早回了屋。

林世鏡與王若芙並肩立在中庭,王若芙覺得冷,於是鉆進他狐裘裏,兩人緊緊貼著,各分一半溫暖。

百蝶團花的煙火綻放在頭頂,王若芙仰頭看,輕聲呢喃:“又是一年了。”

煙花碎屑落在掌心,涼透了,王若芙楞楞地看著,無意識道:“明年……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

會順順利利、太太平平的嗎?

王若芙有些悲觀地想,皇孫降世、帝位更疊、黨派奪權,似乎甘露四年已經註定了無數的離亂紛爭。

她又一次泛起重重心事,而在無盡繁雜思緒裏,林世鏡牽住她手腕,俯身輕輕啄吻她嘴唇,音調無限溫柔,“走過一年是一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