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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爾遐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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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爾遐福(四)

王若萱入神都那日,夜雪初霽,晴光灑入積雪,天地清白通透。

林景姿早領著全家人在府門候她,王若芙到得早,辰時才過就與王若蘊一道幫林景姿操持宴席。陸府立於城北,離綠波巷不近,王若蘭姍姍來遲時,王若萱的車馬已經到了巷口,能遠遠看見了。

“侄女來遲,嬸母莫怪。”王若蘭朝林景姿一福身。

林景姿不可能真怪罪她,只平聲道:“一家人不用拘禮。”

王若蘭獨身一人來,身邊連個侍女也沒跟著,她垂首對林景姿道:“質明今日還有公務,今日來不了了,侄女替他告罪一聲。”

自王若蘭出嫁陸府後,只逢年節才回來一趟,陸晦來得更少。王岑不大在意這個,對女兒面上也是淡淡的,倒是李娘子溫溫和和地看著親女兒,柔聲道:“你們青年人忙點是好事,來不來都一樣的。”

王若芙和林世鏡在林景姿身後躲清閑,前頭的話一句沒聽見。等到王若蘭慢悠悠走到身邊,王若芙才回過神來,喚了一聲:“二姐姐,許久不見了。”

林世鏡也是恭恭敬敬道了聲:“姨姐。”

若蘭神色分外平靜,“林大人客氣了。”

王若芙餘光瞟了王若蘭一眼,她瘦得鋒利,脖頸揚起來,從來淡漠的神色如今更顯得神秘莫測。許久未見,她身上倒真像是蒙了一層霧,越發寂寥了。

雪地裏幾道深深的車轍,隨著車駕越來越近,盧夫人幾乎半個身子要探出門外,手絹都握緊了,眼裏蓄了滾燙的兩行淚,不停喃喃:“五年了!可算是盼著她回來了!”

王巍在一旁安慰她,“快擦擦眼淚,一會兒阿萱下來見了你哭,她也要哭了!”

馬車簾子掀開的一剎,王若芙也不禁向前半步。她與王若蘭好歹一年能見上一面,但王若萱嫁得太遠,這麽些年來,也不過甘露元年年節裏見過一面。

過了這麽久,王若萱模樣一如從前,溫潤的眉眼,嫻靜的姿態,一舉一動都仍是那個最最和善的長姐。身邊跟著個姿態高挺的青年,應就是她的夫君,弘農楊氏長房次子,如今調任金吾衛的楊渲。

她才下馬車就被盧夫人緊緊握住了雙手,盧夫人早已忍不住,滿面淚痕,“阿萱……我的好女兒……阿娘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王若萱也忍著淚,安撫地對盧夫人笑了一下,“阿娘一見我就哭,往後都在神都,三天兩頭見面,可不是要把阿娘的淚都哭幹了?”

楊渲也道:“是,我們置辦的宅子就隔了三條街,之後阿萱常常回來,岳丈岳母也方便過來,不過兩步路的事。”

盧夫人聽了這話又哭又笑,“是!是!以後就常見面了!”

王巍上前,拍了拍楊渲肩膀:“展宜,上回見面還是你隨父母入神都來提親。當時你才登科,轉眼都擢升入金吾衛了,當真前途無量啊!”

楊渲姿態很謙遜,“岳丈謬讚。”

王若萱哄好親娘,又與楊渲一道上前來對林景姿執晚輩禮,“侄女若萱遠嫁在外,承蒙嬸母照拂,年年遣人來兗州送些貼補。若萱無以為報,今日歸家,但請嬸母受侄女大禮——”

寶瑛眼疾手快,在王若萱拜下之前扶住她手臂。林景姿便道:“本是我分內之事,阿萱何必言謝?”

拜完長輩後,烏泱泱一群人往正廳裏走,宴席恰好備了齊全,眾人按序落座。

王崇受太子召見不在府中,主位便留給林景姿,王巍、王岑夫婦四人依次坐在林景姿左右。

王若芙一側坐了林世鏡,另一側是若薔。

若薔往左看看坐得格外有分寸,距離得宜的楊渲王若萱夫婦,往右又看看孤身一人的王若蘭,然後悄悄貓過來,附在王若芙耳畔道:“三姐姐,我還是覺得你和表兄最好,你們倆一點兒都不客套。”

林世鏡聽見了,“你這誇我還是損我呢?”

王若芙一笑,對若薔道:“我們倆要是對你客套,你還受得了嗎?”

若薔在心裏想了想那個畫面,林世鏡與王若芙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對著她這個妹妹一句又一句“多謝”“抱歉”,怎麽想怎麽奇怪。

她不禁抖了抖,“算了,咱們仨還是繼續沒規沒矩下去吧!”

宴散後,天上又稀疏飄下幾粒雪片子來。王若芙與林世鏡回到“三徑風來”時,已然是凜凜朔風。

林世鏡半抱著她,將她籠在披風之下,匆匆步入屋內,門一關,寒氣與風聲都被隔在外頭,裏間是淡淡的梅香,與鎏金香爐裏冒出的縷縷白煙。

“這場風得刮多久啊?”蘭苕兩手托著下巴,手肘支在窗臺上,整個人彎成蝦米,眼巴巴看著外頭。

碧山往外一瞧,樹都給刮彎了,風聲一陣一陣呼嘯而過,嘆了口氣,“瞧著今晚是不會停了,你就歇了出去玩的心思吧。”

蘭苕氣得翻個身,“老天爺求求你了,風停雪停,我想出去玩!”

一聲聲抱怨,早傳到王若芙耳朵裏,她把手裏書卷一擱,支使林世鏡取了剪子和紅紙來。

“蘭苕,過來幫忙剪些窗花。”王若芙道,“你家姑娘做不了這些精細手藝。”

蘭苕是快閑出病了,剪窗花這等活計也讓她玩得趣味橫生。先照著花瓶裏的三角梅剪了朵梅花,又手指和剪子一起翻飛,動作眼花繚亂,一下扔過來一朵精致的重瓣芙蓉。

林世鏡都忍不住有些手癢,又取了把剪子跟蘭苕取經。

蘭苕這一手絕活王若芙是學不會,林世鏡叫她來一起,還被碧山攔下:“我們家芙姑娘連女紅都夠嗆,實在與這些手藝無緣的。”

王若芙往美人榻上一靠,再懶倦也沒有了,“我只等著坐享其成,勞煩三位了。”

林世鏡遞了顆剝好的青橘給她,“享福命啊,芙妹。”

“多虧去歲除夕的那枚銅錢。”王若芙笑道,“瞧瞧,福氣這不就來了?”

林世鏡剛開始還不大會,剪壞了幾張紙。王若芙被林景姿嚴苛要求了十多年,還是頗為理解適時鼓勵的重要性,於是挑起那張剪廢的窗花,左右看看道:“雖說錦鯉是沒剪出來,但勉強還是有個魚形,拿去給阿薔屋裏貼上,她肯定不嫌棄這個。”

蘭苕拍掌大笑,“是!是!五姑娘就好這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林世鏡無奈,“你們就合起夥來消遣我吧。”

“難得找到一件你做不來的事,笑笑怎麽了?”王若芙頂著一張漂亮到刻薄的臉,她經了這幾年,溫水一樣的脾性都只對著外人,一旦回到家裏關上門,簡直驕橫到極點。

碧山好脾氣,打圓場道:“姑娘看看,我剪得也都不大好看呢。”

王若芙已經被慣得不吃這套,徑自躺回去,姿態懶懶的,嘴巴卻不饒人,“這可不行,我們狀元家裏,就是連剪窗花也要剪到頭等好看。”

蘭苕大鬧:“芙姑娘倒是躺著說話不腰疼了?活兒留給我們仨做,您可勁兒躲清閑。”

這回打圓場的換成林世鏡:“算了,她剪出來的你看了也心煩。”

此話一出,蘭苕也沒法氣,拿起剪子,眼睛往王若芙那兒一瞟,瞟見個瑩瑩泛著冷光的物件兒,當即眼睛一亮,手上動了起來。

林世鏡上手倒也快,才不一會兒工夫已經剪出個像模像樣的錦鯉。王若芙托在掌心上細看,“也不像錦鯉啊?”

“不是錦鯉,是青魚。”林世鏡慢條斯理道,“自由入海的青魚。”

王若芙一聽便知道他含沙射影呢。鄧遺光是個嘴不嚴的,她在明光殿說的話寫的文章,都被閣老轉手拿去給林世鏡看。

“青魚”當時是她隨口一說,倒是被這人記到如今,幾年過去了還拿來逗她玩。

“哎我剪好了!”蘭苕一手一枚窗花,舉得高高的。

王若芙一看,左邊是只尾羽長長的鸞鳳,右邊是只姿態端肅的麒麟。

蘭苕得意洋洋地解釋:“鸞鳳呢,恃寵而驕揚著脖頸。麒麟就性情溫和多了……”

王若芙揚手奪了過來,朱鳳揚頸,赤色麒麟垂首低語,燭火映照下透出股別樣的旖旎來。

她低頭,看自己腰上那塊麒麟玉,又瞟了林世鏡一眼,這人眼光也恰好落在他腰間那塊鸞玉上。

蘭苕捂著嘴笑。王若芙屈指彈了下她額頭,“就你心思多。”

碧山將那兩張窗花接過去,好好地收起來。王若芙便道:“等到年節裏貼窗花的時候,這兩張給我並著貼,貼到一起去。”

她顯然坦坦蕩蕩,沒一點隱晦羞澀的心思。林世鏡自然也從容,“就貼臥房紗窗上,那兒剛好空空落落的。”

書房裏熱熱鬧鬧到傍晚,雪仍下得緊,風倒是漸漸停了。蘭苕立馬裹了件厚襖子跑出去,碧山緊跟著也出了門。

林世鏡仔細幫王若芙系上狐裘的絲帶,見她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兜帽遮住半張臉,才慢悠悠牽著她出門。

蘭苕折了梅枝開始一招一式地比劃起來。王若芙笑了一下,“長這麽大了還愛玩這個。”

說罷她心念一動,轉頭看林世鏡:“你去把遠山紫取來!”

神兵出鞘,一聲清吟,大雪紛揚落在泛冷紫光輝的劍刃上。

林世鏡反手將劍遞給她,王若芙退後半步,“我又不會。”

她本意是想看林世鏡舞劍。

想看看他掌心的繭如何來,想窺見一縷他射落雙雁時的風姿。

想看那雙總是執筆的手,揮劍時究竟是什麽模樣。

林世鏡卻讓她攤開掌心,將遠山紫妥妥帖帖地交給了她。而後包裹著她的手掌,直直向前揮出一劍——

第一劍穩如萬鈞,第二勢斜劈向下,彎起個極為靈巧的弧度,薄刃盛來一寸雪。又一劍勢如破竹,挾著王若芙幾乎飛身向前,軀殼化作劍鋒,劈開風雪三千。

她在漫天大雪裏回身看林世鏡。

他神色自若,姿態風雅,兇刃在手,眉間卻是寬容六道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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