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降爾遐福(三)

關燈
降爾遐福(三)

九月十二,神都郊外雀靈山吹起生冷的秋風,草木翻過身,連排排豎立的墓碑都被吹得好似歪歪斜斜。

王若蘊一身素服,身邊只跟著一個姚姑,臂彎挎了一籃子紙錢錫箔,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越高的地方,碑立得越稀疏、越風光。

如湯妙光,她只能在半山腰擁有一座小方碑,擠擠挨挨地,身邊也不知是哪家的妾室偏房,入了地府還得當奴仆,被人壓一頭。

王若蘊的母親謝宓華卻可以被葬入山巔,葬入恒府圍起來的那一片墓園。

謝宓華死的時候她還很小,這麽多年過去,王若蘊對親生母親惟一的印象,便是她的手掌很暖很暖。

王若蘊是謝宓華早產生下的,身體一直不好,多少大夫都說她內裏虛透了涼透了,她也最最怕冷,不管小時候還是現在,總是覺得冬天很難熬。

在漫長的、凜冽的寒冬裏,除去燒得通紅的炭火、冒起來的裊裊白煙、厚厚的裹在身上的毯子之外,最暖最暖的,只剩下記憶裏謝宓華的掌心。

謝宓華喜歡拿毯子整個將她裹起來,然後將她抱進懷裏,手掌貼著她冰冰涼的臉頰。

這是王若蘊最常做的夢。

但每次醒來,她都無力地發現,她畢竟已不再是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幼童,她不能繼續躲進謝宓華的懷裏,甚至不能再見謝宓華一面。

一把火點燃了所有錫箔——王若蘊親手疊的銀元寶,秋風幹燥,火光漫天。升騰的煙霧泛著黑氣,聞著就嗆人。

姚姑年紀大了,不住地咳嗽,“姑娘……往後退些,我來燒吧……”

王若蘊卻輕輕將她往身後帶,“不了,我自己化。”

數不清的銀元寶化成灰,滿天的紙錢像簌簌落雪。

王若蘊在謝宓華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回府後她先去了趟老太太院裏,老夫人正盯著王恪練字,見她進來,囑咐句芒給她斟茶。

“去祭拜過宓華了?”老夫人問。

王若蘊答:“是,剛從雀靈山回來。”

“你要早些說一聲,祖母也好同你一起去。”老夫人一邊糾正王恪的筆鋒,一邊對王若蘊道,“年年都一個人自說自話地去,不告訴祖母也罷了,怎的連你父親都不說一聲?”

“父親祖母都忙。”王若蘊平聲道,“在家中燒柱香也夠了,不必車馬勞頓去雀靈山。”

老夫人頭一擡,叫人把王恪帶到裏屋去。

她擡起茶盞抿了一口,瞥了眼王若蘊那筆直的姿態,脖頸挺著、下巴揚著,一副倔模樣。

老夫人淡淡道:“你心裏有怨氣吧?”

王若蘊移開眼,並不答話。

老夫人舒了口氣,眼見著要長篇大論。王若蘊早早地一福身,“若蘊不打擾祖母,先退下了。”

說罷徑自轉身離開,把老夫人的一番話生生憋在喉嚨裏。

老夫人望著那痕影子,茶盞重重地往案上一擱,滾燙的茶水濺到手背。句芒匆匆拿帕子拭了,又輕聲勸道:“四姑娘還是孩子呢,今天又是謝夫人忌日,孩子心情不大好,也是正常的。”

“我哪兒不知道她的性子?”老夫人哼了一聲,“我是不能任她一直這樣下去。怨天怨地,怨我怨景姿還怨她姐姐妹妹,你說家裏哪個姑娘像她似的?跟誰都不親?養不熟一樣。”

句芒忙又勸:“老夫人何苦動氣?四姑娘脾氣再不好,對咱們家裏是沒有一點不好的。您瞧著她跟林夫人學經營,可比三姑娘學得精多了,東府如今的賬目也好看。”

老夫人默了一會兒,又嘆口氣,“行了。但願她只是脾氣不好,大事不掉鏈子。”

句芒笑道:“那自然。咱們家的姑娘沒有不好的,嫁出去的惦念著家裏,沒嫁出去的也都幫襯著,再爭氣也沒有了。”

老夫人又喝了口茶平覆心裏那點兒氣,低聲對句芒道:“你尋著空,也去宓華那兒給她敬柱香、化點錫箔,就當我祝她在天上好好的。來世投胎,莫要投進那樣的人家了。”

句芒垂眸應“是”。

一串檀香珠在五指間撥了又撥,珠子碰撞的聲音雜亂無章。老夫人閉起眼睛,想象寺廟裏悠遠神聖、足以洗凈罪孽的鐘磬聲。

風過銀鈴,吹得廊下看書的王若芙一陣瑟縮,忙躲進燒了薰籠的書房裏,尋個角落隨意坐下。

蘭苕剝了顆薰籠上烤的橘子,瞧王若芙那落荒而逃進來取暖的模樣,笑道:“你別說,真是一陣風一陣寒,這季節還跑外頭看書,你不病倒誰病倒?”

結果好姑娘一語成讖。當晚林世鏡回來,王若芙就趴在書案上懨懨的,碧山在一旁唉聲嘆氣。

林世鏡解了披風走過去,“這是怎麽了?臉色一個比一個差。”

碧山低著頭心虛,“姑娘午間吹了風,眼下有些頭疼,蘭苕去叫大夫了。”

說完她直接退下,單留下林世鏡與王若芙二人。

林世鏡抱臂看著她,“光是頭疼啊?”

王若芙換了一邊趴著,不回他話。

林世鏡就走到另一邊面對著她,盤腿坐下來,掌心貼了貼她額間,還好,不算很燙。

“怎麽病了就不理人了?”他笑道,“難不成還怕我說你?”

王若芙嘀咕了句,那也得你敢。

“我確實不敢。”林世鏡坦然,“所以芙妹,過來我給你按按。”

王若芙慢吞吞挪過去,躺在林世鏡腿上,溫暖的指腹按揉著太陽穴,力道輕輕柔柔。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王若芙閉著眼悠悠道,“小時候每次生病,我都是先頭疼,再嗓子疼,然後起好幾日的高熱。”

“別咒自己行嗎?”林世鏡無奈,“菩薩保佑,別把小朋友的話當真。”

“管快十七的人叫小孩子,你倒也叫得出口。”王若芙嗔他。

林世鏡很坦蕩,“那怎麽?二十七了你也是比我小,活一百年就做一百年妹妹。”

事實證明王若芙的擔憂是對的。大夫連夜開了預防傷風的藥,盡管林世鏡親自守著煎了一碗端給她喝下去,她一覺醒來還是不負眾望地發了寒熱。

腦袋又重又暈,王若芙靠在林世鏡肩上咳個沒完,邊咳邊道:“真是要命了……”

林世鏡兩手忙不過來,又要拍她後背給人順氣,又要往她身上蓋毯子,剛巧蘭苕把煎好的藥送來遞到他手裏,碗壁滾燙,林世鏡險些拿不住。

他對蘭苕道:“讓人去恒府說一聲,若薔今日別來了,她姐姐病了。”

“哎!”王若芙攔著蘭苕,“別說我生病了,說了她更要來。”

“知道知道。”蘭苕拍拍胸脯,“我辦事你放心!”

藥湯晾得差不多了,林世鏡才舀起一勺餵到王若芙嘴邊。

她一下苦得皺眉,伸手拿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王若芙吃了兩顆果脯,苦得眼神失焦,“表兄,你說人不吃藥病能好嗎?”

林世鏡不太想打擊她,但瞥到她明顯憔悴下去的臉色,仍是硬了心腸,溫聲道:“病去本就如抽絲,要是再不喝藥,萬一拖得久了怎麽辦?”

王若芙將被子一裹,轉身對著墻,鼻音濃重,“……我還是先睡吧。”

屋裏薰籠燒得暖洋洋。林世鏡陪她躺下來,一條手臂被她枕著,兩個人緊緊貼成一團取暖。

王若芙推了他一把,“別過病氣給你,到時候一家倒了兩個。快,離我遠點。”

林世鏡順勢真離她遠了一點,“那我可真走了?”

“要不算了……?”王若芙直勾勾看著他,臉頰燒熱了,唇色卻是白的,病氣縈繞的小可憐。

林世鏡又輕輕把她揉進懷裏,安慰地給她拍著背,“睡會兒吧,睡會兒頭就不痛了。”

王若芙一覺醒來倒真是神清氣爽了不少,她拉著林世鏡的手,“你貼貼,是不是不熱了?”

林世鏡掌心貼在她額頭,溫度還是有些高,但比方才好多了。

“嗓子還疼嗎?”他問。

王若芙像模像樣地先喚了兩聲“表兄”,然後又叫“世鏡哥哥”,嗓音一點不啞,這才點點頭,欣喜道:“是不是好了?”

“快了,就快了。”林世鏡揉了下她肩膀,“再休息一兩天,一定病好了。”

王若芙一病數日,才好沒多久,林世鏡便帶回個好消息——

她遠嫁楊氏多年的長姐若萱,今年臘月便要回神都長住了。

“姐夫從前在河南道兗州軍中,年年考績都很出眾,如今在兗州軍裏資歷滿了五年,太極宮一封調任,他年內就要到金吾衛去了。”

王若芙心想你這聲姐夫叫得真是比我還順口。

金吾衛也好,右威衛也罷,總之姐夫調任神都,也許是前世發生過但王若芙不知道的事。林世鏡一瞧她那模樣,就知道她又胡思亂想,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

“又想哪兒去了?”

王若芙正在腦子裏翻江倒海想前世有沒有這回事,一下被林世鏡打斷,頗有些挫敗,“你看,這猝不及防的變化砸到頭上了,我一點兒都不記得。”

林世鏡很松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還真想事事提前預知?那也太不給我們這些普通人活路了。”

“哎不提了!”王若芙不再糾結,轉而問道,“你眼裏進金吾衛是好事壞事?”

“俗一點看,升官發財,定然是好事。”林世鏡道,“要是照你那種居安思危的想法,倒是好壞參半了。”

王若芙沈默。

林世鏡嘆氣,“其實根本不用我說,你自己都清楚的。”

金吾衛,行走神都出入宮禁,天子羽翼。

要麽平步青雲,要麽登高跌重。

王若芙斜倚美人榻上,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死意,“我總覺得我跟蕭子聲沒完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