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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爾遐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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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爾遐福(二)

林世鏡頓了很久,才道:“我不答應。”

他在月色之下,寂寥又生冷。王若芙一瞬晃神,迷蒙間仿佛是無聲地松了口氣。

林世鏡凝望她,又重覆一次:“離絕,我不會答應。再多算不清的糊塗賬也好,煩心事也罷,解決辦法不會是分開。”

於是王若芙上前,將方才退後的半步補回來,她盈盈望著他,忍著酸楚道:“我有禮物給你。”

略帶涼意的指腹溫柔拭過臉頰,擦去那一痕格外顯眼的淚,林世鏡輕聲道:“不哭了。”

他輕輕把王若芙攬進懷裏,她沒有哭,好像很少見她哭,最多最多也不過是安安靜靜地落一行眼淚,不會叫苦,也不會叫冤。

寧靜的小巷子裏,只有春夜的柔風拂過枝頭的聲音。

“你別動。”王若芙輕聲對林世鏡道,隨後兩只手從匣子裏取出一把長命鎖來,要給他戴上。

林世鏡淡笑問她:“這不是給小孩的嗎?”

和田玉制的蝶形長命鎖,用細細的金鏈子墜著,上鐫“降爾遐福”四字。

林世鏡配合地微微屈膝俯身。王若芙小心翼翼將那長命鎖戴在他頸間,又輕輕摩挲了下“福”字,心道:神佛在上,我眼前這人一生正直良善、光風霽月,但願福氣綿延,允他長命百歲。

“賀你生辰,表兄。”王若芙掌心握著那枚長命鎖,踮起腳,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林世鏡攬著她的腰,“多謝芙妹了。”

王若芙本要在他懷抱裏膩一會兒,腦海裏哪根弦卻忽然被撥了一下。

四月十一……他的生辰是四月十一……

“等等……”她有些迷茫道,“那原本……我們婚期第二日,就是你的生辰。”

林世鏡吻過她鬢發,“一年了,還談這個做什麽?”

王若芙依著他,雖然如今也很圓滿,可是她仍莫名生出一股遺憾。

四月初十,婚期這麽大的日子,一定是精挑細選的。彼時林世鏡在想什麽呢?是不是也會期待她陪他過十七歲的生辰?預備看她乍然得知後,因著沒備禮物手足無措的模樣,耍過壞心眼,再來安慰她哄她?

洗漱完後兩人並肩躺下,王若芙側過身問他:“去年四月十一,你在做什麽?”

林世鏡無奈道:“祖宗,你不困嗎?”

王若芙不讓他睡:“哎呀,你先說嘛,一兩句能說完的事情。”

“我在恒府。”林世鏡拿她沒辦法,只能輕聲道,“和姑母姑父商量你我的婚事。”

王若芙又低聲問:“那……母親是不是讓你不要管我……”

任她被東宮納妃,自此閉鎖太極宮。

林世鏡沈默了一會兒,似嘆息:“是,姑母覺得……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意料之中。

王若芙知道,林景姿不是想害她,只是覺得她入宮這事對太原王氏有益處。

從此太原王氏也能給聖上吹吹枕頭風,林景姿定然以為,這樣至少能保住整個家族。

可事實是王若芙沒有做到。

她沒有那麽聰明,更不敏銳,耳目都在宮墻裏磨鈍了。

“難過嗎?”林世鏡輕聲問她,指腹拂過她鬢發。

王若芙搖搖頭:“母親與我,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場,而已。”

“可如果換成若薔,你覺得姑母還會袖手旁觀嗎?”

王若芙心頭一動,擡眸與林世鏡對視,只聽他緩緩道:“人各有私心。姑母不偏愛你,成婚這樣的大事也不顧你的想法,這是不爭的事實,你可以怪她的,何須這樣懂事?”

“可我本就不是她的親生子女。”王若芙輕聲道,“我知道這話你不愛聽,但到底還是那句,論跡不論心。母親從沒虧待過我,就足夠了。若真讓她在心裏也一視同仁,那不就是要求她做聖人嗎?誰又真的做得到呢?”

林世鏡不再說話,只是抱她入懷,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溫聲道:“睡吧。”

王若芙依在他肩窩,靠在他耳畔又說了一聲,“賀你生辰,世鏡哥哥。”

“怎的又說一遍?”

王若芙笑了一下,“補上去年的。”

夜已深了,林世鏡動了下胳膊,王若芙在他懷裏睡得正安穩。屋內只留了一盞燈火,幽微地照著紗帳。

他動作很輕,慢慢翻身下床,在梳妝臺下的一個匣子裏翻出一張紙。

上頭明明白白寫著,休戀前事,另覓良緣,再得佳偶。

是王若芙給他的那封離絕書。

林世鏡撥開燈罩,將那張薄薄的紙靠近燈火,轉眼間火舌燒起來,整張紙頃刻間化成灰燼。

而後他吹滅了燈,又擁著她入睡。

第二日林世鏡脖子上就戴著那枚長命鎖招搖過市,碧山一看就放下心來,激動地跟蘭苕說“和好了和好了!”

蘭苕剛吃完鴨腿,擦了擦手上的油,“我說的吧?那夫妻還能有隔日仇了?”

和田玉的長命鎖格外顯眼,同僚齊策左看右看,“嘶”了聲,問林世鏡:“棲池,這鎖你是提前給你孩子打的嗎?”

林世鏡懶得理他,“我哪兒來的孩子?這是我妹妹送的。”

齊策嘴角一抽,“你家妹子送禮還挺有新意……”

林世鏡起身去翻案卷。齊策又在他身後默默道:“不過這長命鎖是真漂亮,你家妹妹眼光特別好。我以後有孩子了能請她再找工匠幫忙打一個嗎?”

“她忙。”林世鏡語氣平平地答。

齊策冷笑一聲,“呵,敷衍我都懶得找借口了。”

官署深處整齊擺著一排排書櫃,暮春的陽光被割成方正的一個個小格子,映著空氣中地面上流轉的塵灰。

林世鏡斜倚著背後的書櫃,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他手上正翻一沓案卷,忽有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停在他指尖,撲扇撲扇翅膀,然後找到避風港一般停駐。

他笑了一下,指尖稍稍動一動,那蝴蝶便又起飛,在一格格陽光裏跳舞,而後飛過窗棱,飛進開滿紫藤蘿的殘艷春景裏。

神都春光如蝶翼的一痕掠影,轉瞬便已樹影婆娑,蓮華盎然。

甘露四年五月末,太子蕭頌納徐氏女釋真為良娣。

九月,徐釋真有孕。

秋末冬初,洛陽稀稀疏疏落了第一場小雪。王若芙受臨華臺召見,被太極宮派來的馬車送至兩儀門外。

狹窄宮道紅墻映白雪,明明是僻靜的無人之處,卻見一道丁香紫的單薄影子,呆呆佇立在繁祉門下。

宮人踏雪而過,來不及與王若芙行禮寒暄,急匆匆走到那丁香紫衣裙的女郎身邊,“良娣怎的到此處來了?皇後殿下正召您去章華殿呢!”

王若芙聽見“良娣”二字,偏頭朝那兒瞥了一眼。

繁祉門下的女郎對宮人抱歉地笑了一下,聲音傳過來已是模糊,王若芙只聽得“就去了”“勞煩”之類的字眼。

臨華臺的女官便解釋道:“那位是徐良娣。”

“瞧著脾性很溫和。”王若芙輕聲道。

女官笑道:“良娣性情確實寬和,從不苛責宮人,太極宮上下都很喜歡她,連咱們公主也對她讚不絕口,只盼著良娣早日順利誕下她的侄女侄子呢!”

徐釋真遙遙看見了她,似乎是聽見宮人的提醒,於是頷首對她一禮。清秀姿容上露出靦腆的一抹笑。

王若芙亦朝她福身。

隔了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再次踏入臨華臺,王若芙竟有些近鄉情怯。

她與延慶上一次見面,還是在章華殿隔簾匆匆一見。

此後延慶被長久地困鎖臨華臺,反而她飛出了這座宮墻,在“三徑風來”,在丹玉泉,過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

王若芙心緒很覆雜,想見她,又怕看見她斂去那珍貴的鋒芒,被磋磨成如水的模樣。

那種滋味王若芙受過,不想讓蕭令佩再受一次了。

她正在珠簾前踟躕的工夫,裏間卻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一聲聲踏得很重。

珠簾被“唰”一下掀開,丁零當啷劈裏啪啦的。

蕭令佩滿臉不耐,劈頭蓋臉道:“不是你在外頭踩螞蟻呢?我左等右等瞅你在這兒站了半天還不進來,什麽意思啊?見我還不好意思了?又不是姑娘見情郎……”

王若芙滿腔的所謂近鄉情怯這下是一點兒都沒了。

蕭令佩抱臂斜倚門框,上下打量她,忽而嘆道:“哎你還別說,你氣色真好,是不是林家養人?怎麽把我病歪歪的阿芙養得這麽漂亮?”

王若芙嘴角一僵,滿腦門的“無話可說”,推著蕭令佩進裏屋,“行了祖宗進去說話吧!”

她可算是領會何為一物降一物。林世鏡拿她半點辦法沒有,她拿延慶殿下更是徹底束手無策。

蕭令佩坐下了還在嘟囔:“我還說呢,一年多沒見,你怎麽變得磨磨唧唧的。”

“我兩手空空地來,不好意思行不行?”王若芙無奈。

蕭令佩睜大眼睛,“你真是信口胡謅了,那禮物有琴有金子有書畫的,昨天就被擡進我宮裏了!”

“知道就好。”王若芙按了按太陽穴,“聊點兒正經的行嗎?公主殿下?”

延慶這才坐直了,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來,遞給王若芙,“這是神光軍上將軍給我長兄的密信,長兄把裏頭提到樓淩的部分謄了下來,都在這裏了。”

信上不過短短三行字。

六月烏丸犯邊,中郎將領兵平叛,大勝,退敵百裏。校尉樓淩斬下敵將丘居首級,應居頭功。待回神都述職,臣必上奏為樓淩請封。

王若芙將那三行字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蕭令佩都嫌她了,一把將信奪過去,高聲道:“樓淩立功了!白紙黑字,絕不會有假!”

說罷,蕭令佩又放低了聲音,招招手讓王若芙附耳過來:

“長兄還說,倘若一切太平,今年除夕,樓淩能隨上將軍回洛陽述職,她可以回來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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