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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北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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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北歸(二)

林世鏡眉目間的風流漸漸淡下來,嘴角卻仍掛一縷柔和笑意,緩緩道:“荀襄的妻子出身崔族,你知道吧?”

王若芙頷首:“你同我說過,但具體是哪一支?”

“是衛州一房,百年前由博陵徙居衛州,待我朝初立,又隨第二房遷至洛陽。”林世鏡道,“也就是說,荀襄之妻與崔貴嬪同出一房。”

這倒也在王若芙意料之中,“所以他想殺延慶。”

林世鏡默了一瞬,繼續道:“荀襄與他妻子雖不睦,但對惟一的女兒很是疼愛。他妻女偶爾會應詔入宮陪伴崔貴嬪,似乎是有一回在宮中犯了什麽錯,女兒回來就被族中長輩罰跪祠堂,受了一夜的風,隔日就起高熱,不久便……夭亡了。”

“夭亡?”王若芙訝道,她忽地垂眸,睫毛微顫,“那女孩……幾歲?”

“不到六歲。”

不到六歲……王若芙揪緊了衣袖。

不到六歲的年紀,能在宮闈裏犯什麽大錯?值得罰跪一整夜?

阿瑰四五歲的時候,蕭頌才繼位不久,滿宮都知道上仙公主是聖上與王夫人的心頭肉。阿瑰泡在蜜罐子裏長大,連油皮都沒擦破過一點兒。

可和阿瑰一般大的這個小女孩,卻在陰冷的祠堂裏淒淒慘慘地去了。

王若芙心頭悶得厲害,喃喃:“這樣小的孩子……當真是可憐。她犯了什麽錯?”

林世鏡卻是猶豫。

王若芙一看便知有隱情,立刻追問:“你知道是不是?不能告訴我嗎?”

“我是知道。”林世鏡哄著她,“也沒什麽不能說。那小孩子無意將糖水潑在了延慶公主的裙擺上,公主那日心氣不順,一氣之下將裙擺都剪碎了。荀氏一族聽說公主發了這樣大的火,才對一個小孩子施以重罰,以期公主原諒。”

王若芙聽完,有些怔忪。

一切始自延慶,所以荀襄要殺延慶。

但延慶的脾氣就是那樣,火氣來得快走得也快,興許半個時辰後就將這事渾忘腦後了,哪裏還記得一個小姑娘曾經冒犯過她?

然而,旁人卻不懂。

荀氏一族只知道公主撒了場天大的火,他們戰戰兢兢地將那個看上去是始作俑者的小女孩推出去,獻祭一般為公主消氣。

末了延慶將一切忘諸腦後,荀氏一族松一口氣,惟有那個可憐的稚童送了性命。

王若芙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難受。

風乍起,刮進一團雪,林世鏡擡袖替她擋著,語氣頗有些無奈:“非得在外頭說嗎?你冷不冷?”

王若芙搖搖頭,“再問幾句我就回府了。”

她斟酌道:“冬狩出了這麽些麻煩事……聖上可有怪罪?”

林世鏡有些奇怪地看著她:“何意?”

“罷了。”王若芙一揮袖,“當我沒問吧。”

她正要告辭時,林世鏡卻在身後忽地道:“聖上罰金吾衛左右上將軍三月月俸,專責護衛二殿下的指揮使被革職查辦,還有,太子殿下須於千秋殿前跪足一夜,並免去在金吾衛的一切職務。”

王若芙腳步一頓,回身,林世鏡仍盈盈笑著看她,道:“我知道的就這麽多。”

他背後是滿池濃綠,此處是活水,細細長長的湖蜿蜒到城門之外,終年不結冰。一池水便是一條巷子的春天。

林世鏡後背倚上湖畔欄桿,從王若芙角度看過去,倒像是他站不穩似的尋個倚靠的東西。

朔風盈滿天青披風,王若芙疑心他要沈進這濃綠的水裏。

林世鏡抱臂問她:“芙妹問完了?還不回府嗎?”

王若芙冥冥中覺得此刻不該走。於是她又端端坐下,接著問他:“我什麽都能問嗎?只要你知道的。”

林世鏡姿態略松散下來,片刻後答:“只要你問。”

涼亭擋不住風雪,偶有一兩片飄到王若芙眼睫,融化成一道很淡的水痕。

她隨意抹去,問林世鏡:“你是鄧閣老正經的學生,在你眼裏,閣老是什麽樣的?”

林世鏡卻蹙眉:“什麽正不正經,你也是他再正經不過的學生。”

“挑這種刺……”王若芙斜了他一眼,“你說就是了。”

林世鏡嘴角一勾,神色和緩多了,說話尾音也成了上揚的調子:“閣老自是稱得上桃李滿天下,如今廟堂之上,怕是沒人敢不服他,來日神麟閣定會掛上他畫像。”

“神麟閣……”王若芙輕聲重覆。

於國於民有大功之臣,死後方能由東宮太子親自將畫像奉入神麟閣。國朝近五十載,如今閣內也不過供了六位名臣——莊國夫人姜穗便占了一席。

鄧遺光如今是無人質疑的第一臣,他的功績王若芙閉眼也能數清楚。蝗災水患、瘟疫叛亂,幾十年奔走無數險境,用性命換來的這點名聲。

可她也知道,最終鄧遺光沒有入神麟閣,且結局潦倒。

到底為何?

王若芙這輩子當了鄧遺光一年多的學生,無論如何也不希望他再上斷頭臺。

她皺著眉,“我不要聽這些……都是反覆說爛了的。”

林世鏡好脾氣,“那芙妹想聽什麽?”

王若芙湊過去,放低聲音,“表兄,你覺得閣老有哪裏不好?”

她漸漸靠得他近了,幾乎數得清他密密的睫毛,順著弧度極漂亮的眼尾看過去,墨色的瞳如寒星,卻不凜冽。

林世鏡總是和緩的,如北歸的雁攜來一縷吳地春風。

他靜了下來,正色看她,許久方道:“為什麽問這個?”

王若芙一怔。

其實是很敏感的問題,不該是一個長居宅院的十五歲女郎問的。

但她面前的人是林世鏡,她便不會去想,我若問了,會不會被懷疑,諸如此類後患。

畢竟只要她問,只要他知道,不是嗎?

王若芙不知道林世鏡怎麽想她,他心裏是不是很掙紮,總之凜風刮過,她身子一縮,他還是開了口:

“天下,沒有從一而終、無可挑剔的好人。”

輕飄飄的一句話,轉瞬就被風吹走了。

王若芙忽然間口訥。

“所以是,”她徐徐道,“水至清,則無魚。”

林世鏡不再看她,“總說閣老桃李滿天下,但桃李未長成時,閣老又用什麽汲養這麽多樹苗呢?”

王若芙默然。

人總是想看到神一般的無瑕人物,但如太極生兩儀,總有陽面與陰面。鄧遺光不是古書上的聖賢典範。

要稱頌他,長長的功績羅列不完,但要將他釘上恥辱柱,也有證據可依。

王若芙沒有嘆氣,她平靜地說,知道了。

臨走前林世鏡拉住她,微蹙眉正色對她道:“船會不會翻,什麽時候翻,你我都不知道。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預知的事情。你察覺到的不妥,不要與別人說。”

王若芙垂眸:“你本沒有必要與我說這麽多,是我逼問來的。只是表兄放心,今日的每一句話,你知我知,僅此而已。”

林世鏡收了手,又倚上欄桿,淡笑道:“我倒是被你綁在一條船上了。”

王若芙盈盈地笑,向後退了半步。

她說,開春見。

清雅的香氣被風一卷,幽幽地飄散了。

剩下林世鏡在原地,遙望那一角幽蘭裙袍翩翩飛遠。

他指尖微顫,明知此刻該揣度王若芙的心理,猜測她的籌謀算計,撥開她身上那怪誕的迷霧。

可惟一在眼前浮現的,是她靠近時白凈臉頰上細小的絨毛,與煙晶色的瞳。

他繳械投降般轉身,獨對眼前這汪綠水。

那綠太濃,足夠將人溺死。

冬狩過後,明光殿講學恢覆往常,只是少了樓淩。王若芙掛念著她,但樓府奉太子之命監督樓淩自省,也不能放她進去看看她。於是只得斷斷續續地保持書信聯絡。

所幸樓淩很看得開,似是漸漸從這事裏緩了過來,還在信中安慰她:“不用念書,不用寫文章,美哉美哉!”

王若芙也照樓淩的意願,去荀襄墳前上了三炷香。

她也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個人,仿佛一切都是因果,又仿佛人人都有錯。

延慶也因著冬狩的那兩樁事懨懨了好幾天,除了王若芙,別人她都不太搭理。

“不行,我總要找日子去看看樓淩!”她語氣堅決得很,“明明是誅殺刺客的功臣,現在倒被關起來了!”

王若芙知道荀襄刺殺的前因後果,此刻面臨延慶的理直氣壯,她張了張嘴,終是什麽都沒說。

誰是無辜的呢?

想來也只有那個無辜的小女孩兒是真的枉死。

年節前最後一堂課,散學後王若芙找鄧遺光商量文章該如何改,還沒說兩句話,鄧遺光已是咳嗽得停不下來,像是胸腔都被咳空了。

王若芙忙為他倒了杯熱茶,“閣老最近總是咳嗽,還望您保重自身……”

鄧遺光揮揮手,“年紀上去了,總是病痛纏身的。接著講吧,你這篇過了皇後殿下的眼,連她都說不錯,我給你好好改改,編進來年的文選裏。”

王若芙心尖縈著一絲愁緒,她有萬千的話想問鄧遺光,卻也終究,什麽都說不出口。

她忽地意識到,許多讓她痛心疾首的事是積年造下的孽果,若非移山填海的決心,怕也無法修正結局。

鄧遺光佝僂著腰,他已經太老了,身子縮成瘦小的蝦米一般。他走路時不穩,卻也不要人扶,只對王若芙擺擺手:“無事,無事,我還走得動。”

王若芙目送他的背影,忽然疾步追上去,鄧遺光被她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外頭風這麽大,連件披風都沒有,快些回殿裏吧!”

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得對鄧遺光十分正式地鞠了一躬,而後直起身子道:“學生提前向老師祝賀新年,萬望……老師珍重。”

鄧遺光笑了,“若芙有心了,你也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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