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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北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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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北歸(三)

甘露二年的除夕夜,雪盡歸晴,王若芙一早醒來,紗窗外天色明朗,澄凈的藍映著綿綿的白雲,雪色將人間襯得更透亮。

蘭苕從外面推開窗,半個身子探進來,“姑娘!樓姑娘送東西來了!”

王若芙很快披衣起身,“送什麽了?”

這些日子都是她給樓府裏送東西,樓淩被管得嚴,哪怕是書信,都是由樓府的人看過再謄抄後送出來的。

今日樓家能往外送東西,倒是個好兆頭。

一翻開匣子,裏頭藏了只銀墜子,用深淺不一的紫繩子串起來,倒是很精致。

蘭苕還扒在窗邊,“挺漂亮的,是掛脖子上的嗎?繩子有點短啊,但系手腕上好像又長了。”

王若芙淡笑著收起來,“是掛在劍上的。”

蘭苕恍然大悟:“遠山紫!難怪呢,編繩都是一色的紫。”

王若芙將那銀墜子放進裝著遠山紫的劍匣裏,打算來日和樓淩見面了,再讓她親手綁上。

她問蘭苕:“家裏今日有多的魚嗎?”

蘭苕眨眨眼睛:“那肯定有吧?”

王若芙道:“挑一條大的,蒸好了送到樓府去吧。”

蘭苕嘴角抽動,“好姑娘,真難怪你跟樓姑娘混得到一起去。”

除夕家宴開席很晚,舉家都得等王崇從宮宴上回來,年年如此。

王崇風塵仆仆踏進花廳,林景姿為他解了大氅。

他甫一入席,先舉起酒盞一飲而盡,面上浮著喜色,“今日宮宴,皇後殿下親口稱讚了若蘭與若芙,聖上聽後,特賜她二人一人一卷《慶康九年文選》,我都帶回來了。阿芙,一會兒到爹爹書房來取。”

王若芙垂眸應是。

王崇坐下後,又悄聲對林景姿道:“聽聖上意思,明年是要擢我入中書了。”

旁人聽不見,王若芙卻坐得近,她聽見林景姿問:“聖上不是一向對咱們家淡淡,你也無甚突出功績,怎地忽然要升了,前頭不該還有人等著嗎?”

王崇神色一沈,“你倒是會掃自家人興。前幾年若不是我怕家中風頭太盛,不敢放開了行事,恐怕今日也不會是這般功績平庸之輩。”

林景姿仍是蹙眉,“世上之事,倘若忽然轉變,多半是有隱情的。主君還是當心些。咱們家謹慎避禍,躲了這麽些年,才一直繁盛到如今,還是莫要當出頭鳥,萬一步了王謝後塵。”

王崇聽罷,面上的欣喜也漸漸淡了下去,“這倒是……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總之聖上詔令既然下來,咱們又躲不過去。他若想讓我當這個靶子,我們倒真該想想如何應對。”

林景姿也頷首,“總之萬事小心,你背後是整個家一百多口人。”

王崇嘆了口氣,自斟自飲,“年輕的時候不信邪,進士登科,以為自己要做番事業,誰知背負了這出身,竟是一輩子如履薄冰的命。”

宴散了,王若芙心事重重回到院子裏。

雖說深宮院落重重,許多事她不得而知,但“登高跌重”四字,她卻是再清楚不過。

就如林景姿說的那樣,萬一步了王謝後塵。

太原王氏不僅重蹈王謝覆轍,還更比王謝慘烈得多。

慶祝新年的煙花“砰”一聲在墻外炸開,蘭苕與碧山蹦跳跑出去,滿院都是銀鈴一樣的清脆笑聲。

王若芙裹著厚絨披風,仰頭看天上的流光溢彩。

今天當真好天氣,月色皎潔,星輝閃爍,燦爛的煙火怒放成百團花朵,映得滿城都是鎏金赤紅。

一道金線從天際落了下來,熄滅在王若芙腳邊。蘭苕拍掌大笑:“煙火選中了姑娘,姑娘往後日子光彩著呢!”

碧山領著一群人下拜調侃她:“芙姑娘大吉,芙姑娘大喜!”

王若芙勉強扯出笑,“好了好了,一人一片金葉子夠不夠?”

碧山歡歡喜喜地領著人去取金葉子,剩下王若芙立在院中,怔怔看著冷透的灰燼。

她倒真像煙火,轟烈地光彩過,最終還是墜落了、燒盡了。

大年初七,遠嫁的王若萱連著奔波了六天,總算行色匆匆地進了娘家的門。作婦人妝扮的大姐姐在門前跟盧夫人手握著手對望,唰的兩行淚就下來了。

“娘……”王若萱帶著哭腔,“女兒回來看您了……”

盧夫人不住點頭,“好,好!娘總算盼到今天了!”

午間,王若蘭也回來了,家裏又熱熱鬧鬧聚了一回。

盧夫人不知掉了多少眼淚,在席上哭道:“早知不讓你嫁去這麽遠,一年多也回不了家一趟,往後若是有了孩子,娘都未必能陪你生產……”

王若萱安慰她:“怎會?再說也不遠,我若給娘寫信,快馬加鞭三天也到了,娘定是有機會來陪我的。”

李娘子也道:“嫂嫂莫要太傷心了,你看阿蘭,雖是就嫁在洛陽,可這麽些日子來,也就回家這一趟。嫂嫂好不容易與萱姑娘見面一回,可別光顧著哭啊。”

這頭王巍忙著安慰哭成一團的母女,那頭王岑與王若蘭卻是淡多了。

王岑給王若蘭倒了杯酒,緩緩問她:“陸府如何?陸晦如何?”

王若蘭沒喝,只答:“都好應付。”

李娘子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能應付就好了。天底下的姻緣不過如此。”

王若芙都默默看在眼裏。她倒沒什麽波動,若薔卻往她身邊一縮,大眼睛睜著,圓溜溜的,問她:“阿姐,你以後是不是也只能年節裏回家了?”

王若芙淡笑,“我若不回家,你也可以過來。”

若薔眼睛一亮,“對啊!我去找表兄不就行了!”

王若萱哭了半天,可算是露出個笑臉,她輕輕掐了若薔圓鼓鼓的臉頰,“阿薔倒好,往後打算管阿芙叫姐姐還是阿嫂?”

王若蘭朝她們這兒瞥了一眼,也掛著笑,“三妹妹背後有嬸母撐腰,想來未來妹夫也不敢攔著你回家。”

若薔嘟囔:“阿姐就是阿姐,要改也是管表兄改口叫姐夫。”

王若萱撲哧一笑,“瞧她!”

王若芙嘆氣,給若薔夾菜,“你還是多吃兩口吧。”

過了年十五,又該去明光殿聽鄧遺光講學。但王若芙踏進殿門,才發現今日來講課的不是鄧遺光。

她悄悄問延慶:“怎麽換人了?”

延慶低聲回:“聽說鄧閣老病重,已起不來床了。”

鄧遺光這一病,便病到了二月頭上。

王若芙左等右等,沒等到他來明光殿上課,卻等到驚天動地的一個消息。

鄧閣老上奏聖人,辭去一切官職,告老還鄉。

聖人朱批只一字,允。

當日王若芙散學後沒急著回府,仍在涼亭內坐著餵魚。不出半盞茶,她又聽見那道泉水一樣的聲音:

“湖裏的魚個個胖得都游不動了,還餵這麽多。”

王若芙低頭一看,還真是,不管紅的黑的,每一條都肥得動作遲緩,她若再丟下去一把,真怕把它們都撐死。

她回身看林世鏡,朱紅的圓領袍,頭發被束進烏黑的官帽裏,一根玉腰帶,束出百年難遇的俊秀風流。

王若芙難得晃了神,心想這人也太急了,好歹把朝服換下再來。

她撇開眼,問:“鄧閣老為什麽突然還鄉?”

林世鏡眉毛一挑,“我不清楚。你若要我說,那只能是臆測。”

關於鄧遺光,林世鏡應當是比她了解的更多。但王若芙清晰記得,上一世鄧遺光除去公務之外,從未離開過洛陽。

更不要說告老還鄉。

林世鏡坐在她身邊,聲音壓得很輕:“我最近也沒見過老師幾面,但他同我提過若芙。”

王若芙聽得有些耳熱,“什麽意思?他說我什麽了?”

林世鏡笑,“說好話啊。品貌上佳,天賦難得,最要緊的,是一顆慈心。”

“慈心?”

林世鏡道:“是。我想,他大概早看穿你心中所想。”

王若芙悶悶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中所想是什麽。”

“但你總有個大概輪廓吧?”林世鏡想了想,“比如……你應該是盼著鄧閣老好。”

他續道:“你希望他好,前提是你覺得他可能不好。鄧閣老定然把你的隱憂看在眼裏,才會刻意提起你‘心慈’——他都沒在我面前提過別的學生。”

王若芙想了一會兒,“那他因為我的這點‘隱憂’就告老還鄉,不太可能吧?”

林世鏡思索片刻,道:“但你會憂心閣老的未來,其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王若芙心頭一跳。

“我從四歲起就成了他的學生,十多年下來,知道些隱情也不奇怪。”林世鏡徐徐道,“但說穿了,你與他的師生緣分兩年而已,且都局限於明光殿,你為什麽會問我老師的不好,又為什麽會覺得,他來日會遭禍呢?”

王若芙攥緊了袖子,“我……”

林世鏡搖搖頭,“你倒不必同我解釋,這沒關系。我只是想說,也許是因為與老師關系不夠深的你都看出來他的處境,所以他覺得是時候該退了。”

王若芙一口氣吊在喉嚨裏,又緩緩地松了下去。

她在林世鏡面前早不知露了多少破綻,但露就露吧,左右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林世鏡聲音似很渺遠,“老師總能察覺到神都吹的什麽風,風向是哪裏,風速有多快。”

他轉頭看她:“所以你我都不必急,他能看懂的,比你我多多了。倘若哪天遇上了連他也棘手的事,那也許……神仙難救。”

王若芙默了一會兒。

她倒是聽明白了。鄧遺光哪裏不知道他這艘船隨時會翻呢?只是她這個局外人的提醒,叫他聽進了心裏。

所以他前世撐著這艘危船一直到浪湧滔天,而這次,他選擇急流勇退。

她也算是做了一點點好事吧。王若芙想。

她起身,“好了,我問完了。你要去府裏坐坐嗎?”

林世鏡也站起來,“不了,我去趟丹玉泉。”

王若芙疑惑看他。

林世鏡坦然答:“二月初,再過半月就是春分,天氣已回暖了。”

王若芙頃刻間讀懂他深意。

天氣回暖,南雁北歸。

他要完成那件答應過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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