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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萬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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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萬間(二)

“殿下!”

王若蘭也顧不得明哲保身,匆匆跪下失聲喚道。

蕭令佩立馬直起身子,擡頭直視崔皇後,強壓怒氣道:“母後要是想罰,盡管罰我!若芙是被我逼著代筆的!只罰她算什麽!”

崔皇後不為所動,“孤罰的是延慶沒錯,王氏女不過代你受過而已。代公主受過,是她的責任。”

蕭令佩霍然站起身,“扯他犢子的責任!皇後殿下怎不說被打二十杖是天大的榮耀?您身為國母,怎能不辨是非,欺淩一個小姑娘!”

“延慶!”崔皇後提高聲音,“不要失了公主的分寸。”

蕭令佩氣勢不減,也高聲回:“何為公主的分寸?任由我的朋友無過被罰而袖手旁觀,難道這才是一個公主該做的嗎?今日阿芙縱然有過錯,那也是我錯在先,母後憑什麽罰她不罰我!”

“憑她是國朝的臣子!”崔皇後一字一字道,“而你,蕭令佩,是國朝的公主。”

洶湧的往事撲面而來,王若芙眼前一片昏花,她無可救藥地渾身泛起可怕的熟悉感。

臣,代主受過。

她上一世的每時每刻,都被一個“臣”字壓在頭頂。

因是妾妃之身,所以太子有過,一同受罰。

她與蕭頌一同跪過千秋殿階前,一同捱過聖上的滔天怒火,事後太子仍是手掌大權的太子,而她,是失責的良娣,須得在章華殿跪受皇後教誨,再抄寫百遍宮規。

是啊,太極殿九九八十一階在上,誰敢對蕭姓施以棍棒。

“鄧閣老,勞煩您帶著其他女郎去蕙草殿講學。”崔皇後平靜道,“延慶留下。”

明光殿像空曠的黑洞,深深將她吞噬進去。

王若芙沒嘗過皮肉之苦,因而竹板第一次落下,她甚至是恍惚的。

劇烈的痛覺仿佛洞穿腰背,狠狠打斷了她脆弱的神經。

王若芙幾乎在一瞬間嘗到了舌尖的血腥味,她趴伏在長凳上,渾身的血似都被這一下打得凝固了,眼前是茫茫的昏黑,只聽得蕭令佩失聲喊:

“若芙!”

王若芙分不清女官用了幾成力道,她無端想,上輩子碧山就是這麽死的嗎?

一板接著一板,打碎了骨頭,打爛了血肉,捱著好幾個時辰,活活痛死。

女官並不給她緩過來的時間,又一板挾著風眼見要落到她身上。

千鈞一發之際,有副暖洋洋的身子覆上來,牢牢地護住她腰背。

女官收力不及,於是那一下生生打在了延慶公主脊背間。

女官惶然扔了竹板,“公……公主!”

崔皇後亦是立刻起身。誰都沒料到蕭令佩來了這一出,一時間女官婢子全都烏泱泱圍上去,一聲接一聲地驚叫:“公主!”

王若芙費力睜開眼睛,蕭令佩仍然伏在她腰背間,兩手撐著長凳邊沿,聲音顫抖地傳來:“我說了……要罰……先罰我!”

延慶公主背上受了劇烈的一杖,她自己不肯動,便無人敢輕易上前。

王若芙茫然。

她揪住了身旁那片嫣紅的裙角,繡著高貴的鸞鳥,輕聲喚:“令佩……?”

蕭令佩擡起頭,“母後……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自古都是這個道理。延慶今日絕不逃避……母後要以任何錯處罰我,令佩甘願受之。但令佩……不服母後今日以權欺人!”

“聖祖在上!臣民乃一國立身之本,我蕭氏奉天命登臨君位,便該時刻自省!仁民愛物,布施恩澤!

“萬沒有,躲在臣民背後的道理!”

滿殿寂靜,崔皇後已是面色鐵青。

王若芙清楚,她是不用再受罪了。蕭令佩硬要回護她,崔皇後也不可能真的打蕭令佩二十杖。

末了皇後殿下帶著浩浩蕩蕩的女官隊伍離去。

崔皇後剛走,婢子匆忙就把蕭令佩扶起來,“太醫!去叫太醫候在臨華臺!”

王若芙正要勉力支撐著站起來,身旁卻橫來一只手,繞過腋下,環住她左邊肩膀,用力扶她坐直了。

她側頭,見是若蘭,微訝:“二姐姐?”

王若蘭面色平靜,“今日回去,你我怕都不好同嬸母交代。”

王若芙一動就牽動背後傷口,不禁“嘶”了聲,斷續道:“母親再怎麽罰,也不過就是抄書或罰跪,總不至於動棍棒。”

蕭令佩已經被烏泱泱的人群擡走。王若芙緩了一陣,也正要在王若蘭的攙扶下站起來。

再怎麽疼,她終歸也只受了一杖而已,皮肉都打不壞,哪需要大夫來看,將養幾日就差不多了。

然而還沒出明光殿的門,就見遠處一群素衣宮婢黃門列隊而來。

領頭的,是個蒼色的身影,英挺冷肅。

王若芙登時腳軟,一下摔在書案邊上,筆墨翻倒一地,她裙角染上一大片烏黑。

若蘭匆匆俯身扶她:“怎麽了?走不動嗎?”

只這片刻功夫,一襲蒼袍已經走到近前,沈聲喚她:“王家女郎。”

太熟悉……太熟悉的聲音。

王若芙渾身發抖,根本不敢擡頭。

她後背傷口疼得厲害,彎著腰幾乎伏在地上,仿佛……仿佛伏在那人腳邊。

她曾經有過無數這樣狼狽的時刻,在他面前。

蕭頌帶來的女官與王若蘭一道扶起她,用滿殿人都能聽見的聲量道:“皇後殿下開恩,允您在孔雀臺休養,直至傷愈。”

王若芙忍受背上的劇痛,虛弱問道:“孔……孔雀臺?”

回答她的卻不是女官。

蕭頌親自道:“孔雀臺是高陽公主出嫁前的居所,如今已空置兩年。今日王家女郎代延慶公主受過,這是皇後殿下賜您的嘉賞。”

王若芙閉上眼睛,嘉賞……原來她還要謝恩。

明光殿門前停了一頂小轎,孔雀臺養病是皇後獨獨賜予王若芙的“恩賞”,因而王若蘭不能去。

若蘭扶她上轎,眉間緊蹙著。

王若芙對她笑了一下,“回去吧,勞二姐姐替我向母親解釋。”

若蘭神色覆雜,“你……小心。”

說罷,她也只能離開。

王若蘭一走,王若芙勉力支撐的身形陡然一晃,手腕彎成畸形的弧度,撐著她好懸沒摔下去。

蕭頌與她隔著一道簾,風一吹,王若芙就看見他的側臉。

她想起桐花鳳初見,她跟在延慶公主與諸多貴女身後,悄悄望了一眼傳說中的東宮太子。

彼時蕭頌目光穿過千萬人,恰恰好好落在她身上。王若芙心下一驚,疑是自己看錯。後來才知道,在她茫然無知、折葉踩雨的年紀裏,東宮太子就鎖定了弱小的獵物。

不久之後,她聽詔入宮,與林世鏡的婚約自然而然作廢。

被納為良娣當晚,紅燭照新妝。蕭頌揭開掩面的團扇,笑意很淡,目光卻深沈。

“若芙,原來你叫若芙。”他低聲道,“難怪你愛蓮華池。”

蕭頌牽著她,低頭看她秀麗的妝。生了薄繭的指腹抹去她眼角水盈盈的紅,擦過密密的、羽扇般的眼睫。

王若芙在他手掌下顫抖著,如雨打蓮華。

紅燭燒足一夜,幽幽地照著銅鏡裏的她,挽起精致的婦人發髻,額上一瓣紅粉畫就的芙蓉,是蕭頌親筆。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裏,王若芙都記得那對紅燭、那片芙蓉瓣,以及蕭頌望著她的目光,褪去所有冷肅與莊嚴的,郎君對新娘的溫柔。

她用這點微末的獨特,度過了漫長的一年又一年。

眼下,他是十七歲的蕭子聲,沒有歷經波譎雲詭的宮變,沒有登臨睥睨天下的帝位,也沒有逼死一個又一個妾妃。

可她是三十歲的王若芙,見過他的好,也見過他殺人,最後被他逼死在冰涼的金殿。

王若芙喘不過來氣,像有人扼著她的脖頸。

簾內連一聲呼吸都沒有,蕭頌微蹙眉,示意女官停轎,掀簾一看,裏頭單薄的女郎面色蒼白,唇色泛青,額上細密地冒汗,眉間緊緊擰著。

女官登時驚訝地倒吸涼氣。蕭頌心道不好,立刻道:“傳太醫到孔雀臺!”

王氏女不能出事。

皇後懲戒延慶公主的消息早早飛到崔貴嬪耳朵裏,貴嬪當場帶著她親生的二殿下奔去千秋殿,於是聖上也知道皇後在明光殿大動幹戈。

偏延慶是個脾氣硬的,竟真冒著自傷的風險救下了這個女郎。

當真傷到了公主,此事便必然是皇後吃癟。崔皇後急召他去明光殿,以太子之身親自護送王氏女去孔雀臺,免得貴嬪那兒再把這女郎接走,在皇帝面前賣可憐。

怎麽說都是太原王氏的女兒。蕭頌估計她受不了小轎顛簸,於是將昏厥過去的女郎打橫抱起,大步往前,“隨我去孔雀臺。”

女官跟得有些吃力,急道:“聽聞皇後殿下只打了她一杖,為何虛弱成這樣?莫非是……裝的……”

裝出重病模樣,讓人以為皇後下了多重的手。

蕭頌分神低頭看,王氏女已神志不清,抓著他衣領喃喃,一聲是娘,一聲是“不要”。

渾身的冷汗,在他懷裏不自覺痙攣。

怎麽能裝出來呢?

一路疾走到孔雀臺,殿內早已有人預備著。蕭頌將女郎輕輕放在榻上,低聲囑咐女官:“現在去回稟母後,說人已到孔雀臺。”

他收回手,袖袍一角仍被王氏女壓在身下。

蕭頌想抽出來,然而瞥見女郎蒼白的臉色,卻是停住了手。

她鬢發亂了,烏黑的綢緞一般,柔軟披在肩頭,皮膚很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細細的眉緊蹙,眼睫自然垂下來,如一片鴉羽。

這就是太原王氏恒國公府一支的第三女,不知名姓。

蕭頌凝視著她,心下翩然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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