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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萬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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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萬間(三)

王若芙醒來第一眼,看見了香葉紅的床帳。

她費力坐起來,額間疼得厲害,剛想伸手按一按,後背卻又傳來拉扯的劇痛。

素色宮裝的女官在床沿列了一排,領頭的那個伸手扶著她,“姑娘醒了?先喝藥吧。”

女官一招手,便有兩人近前,一人端著藥碗,一人端了盞蜜果。

王若芙輕聲問:“什麽藥?”

女官道:“太醫說姑娘驚懼疲憊過度,加之氣血虧虛,因而今日精神不濟。所以給姑娘開了一劑藥,皇後與太子殿下命婢子們日日侍候姑娘用藥,直至痊愈。”

“太子之命?”她茫然喃喃。

女官將藥碗端到她面前,容不得她不喝。

“正是。今日姑娘代公主受過,皇後心中愧疚,特命宮中最有資歷的太醫早午晚三次來孔雀臺,為姑娘診脈調養。”

王若芙一口喝完了藥,也不覺得苦。

她直視那女官,問:“可否冒昧問大人名姓?”

女官笑:“姑娘客氣了,我姓郁。”

其實王若芙認得她,崔皇後身邊的郁女官。來過無數次東宮,傳過無數次皇後的命令。

王若芙跪誦宮規時,就是這位郁女官在一旁看守著。

後來崔氏式微,皇後退居長信宮,一心寄托神佛,郁女官也隨著她一起消失在偌大的太極宮。

她用完藥,那一列女官便又整齊地魚貫而出,一色的素青宮裝,低頭的角度、擡腳的幅度都近乎一模一樣,如成批制造出的仿品,長著同一雙眼睛、同一張嘴巴、同一對手腳。

王若芙問郁女官:“大人,我何時可以回家呢?”

郁女官雙手交疊於身前:“待姑娘病愈,皇後殿下才能放心。”

可我沒有生病。王若芙想。

她上輩子臨了活成個藥罐子,久病者可自醫,方才那碗藥只消嘗一口,她就知道不過是尋常補藥。

崔皇後拘她在這裏,不過是因想給蕭令佩個教訓的算計落空,於是緊急補救,要告訴整個太極宮,國母依然心懷仁德。

王若芙的視線被一扇巨大的屏風擋住,淡煙紅的,薄薄的絲綢上繡了一只揚頸的銀白孔雀。

她所見,所感,便只有這道香葉紅的帷帳,與困在屏風裏的孔雀。

王若芙自嘲地笑,竟還是落進了太極宮,深不見底的富貴牢籠。

怪自己嗎?沒有拒絕令佩。

但再來一次,她大概還是會給令佩代筆。

行走天家腳下,處處是陷阱,今日不受罰,明日也逃不過。

壞的是根基,又不是她。

王若芙盯著那扇隔絕天日的屏風,直要將那腐在屏風上的孔雀看穿了、看到外面去。

她就在這間富麗卻窄小的臥房內,竊聽著外頭的動靜。

令佩似乎派人來過,但被郁女官幾次三番擋在外頭。

整座孔雀臺如鐵板一塊,王若芙每日見的,除去太醫,便只有長成一個模樣的女官。

一直到她喝空第十一碗補藥,屋外才傳來活人氣息的動靜。

曳地的裙擺浩浩蕩蕩鋪開,金黃的袍上繡著赤紅的鳳,緩緩滑過一塊又一塊青磚。

可鳳凰本該翺翔九天,哪會有這樣沈悶緩慢的步態?

崔皇後成為了女官與太醫之外,第一個穿越那扇屏風的人。

王若芙起身下跪,“叩見皇後殿下。”

“休養得如何了?”崔皇後問。

王若芙仍然跪著,“太醫與女官大人頗為盡心,已大好了。”

崔皇後並不看她,“臉色似乎還有些白。”

郁女官緊接著道:“太醫今日說,女郎時常神思倦怠,乃血氣不足之癥,需靜養。”

崔皇後頷首,“自高陽出嫁後,宮中再沒有比孔雀臺更清靜的地方。”

王若芙聲色不動,“是。臣女叩謝皇後殿下恩典。”

不等她額頭碰到手背,崔皇後道:“背上有傷,不必行禮了,起身歇著吧。”

王若芙在郁女官的攙扶下站起來。崔皇後仿佛此刻才有暇看她的臉,只掃了一眼,便又道:“若芙是哪年生的?”

“己卯兔年。”

“哪月?”

“冬月十一。”

崔皇後淡笑:“應趕得及讓你回家過生辰。”

說罷,她擱下一個白瓷瓶,“延慶想給你的東西,是上好的外敷藥。”

崔皇後來時十足的架勢,卻沒待滿一盞茶的時間。王若芙數日來第一次越過那扇屏風,看見這座宮殿朱紅色的大門打開,而後她跪送皇後殿下離開。

皇後帶來的外敷藥已沒什麽用處,她身上的外傷早就好得差不多。

蕭令佩一定是在受傷當時就想給她送藥,只是被皇後攔了下來。崔皇後將小瓷瓶握在手裏,一直到王若芙已不需要它,才遲來地送過來。

他們天家人還是一如既往無趣,喜歡用各種各樣手段警告別人、磋磨別人。

你看,你站錯了隊。那就捱著痛吧。

等到不痛了、傷好了,才仿佛羞辱地扔過來一副藥,逼著人恭恭敬敬地雙手跪接。

散學後,王若蘭從明光殿出來,正要照常回府,卻有人橫來擋住她,低著頭很恭敬:“請問姑娘可是王氏女郎?”

王若蘭不動聲色打量她,素色宮裝,像是女官,便回道:“是。”

女官道:“姑娘那位在宮中養病的妹妹想見一見您,皇後殿下已經同意了。姑娘請隨我來。”

王若蘭微蹙眉,王若芙要見她?有什麽好見的?

雖這樣想著,她還是隨女官到了一座名為孔雀臺的宮殿。聽聞是高陽公主舊居,果真堂皇富麗。

一路穿過蜿蜒回廊,到最深最深處,才依稀透過屏風看見王若芙的影子。

王若蘭心裏一動,覺得她像被繡進那座屏風裏了。

女官並沒有退出去,就在屏風外等著。

王若蘭繞進去,若芙便坐在銅鏡前等她。身上是煙紅的細褶裙,密密的頭發挽起來,梳成精巧的發髻,一只金鸞銜珠的步搖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婉轉曳動。

若芙的秀麗遺傳自湯妙光,只是她年紀還很小,姝麗的顏色只冒了個頭,顯得生澀稚拙。

王若蘭記得林景姿愛給若芙穿青藍的衣衫,襯得她有點文氣的清麗。如今穿上公主的舊衫,才透出一絲未長成的艷色來。

她坐下來,“穿戴成這樣,我都險些認不出來。”

若芙淡笑,“皇後殿下的恩賜,這些都是高陽公主的舊衣。”

王若蘭看她氣色不錯,不像還病著的樣子。今日離若芙受罰那日也過去小半月了,怎麽都該將養好了。

可皇後還沒放若芙回來。

若蘭瞥了眼屏風外一絲不動的兩道身影,斟酌道:“嬸母托我囑咐你,既得幸在宮中休養,切莫給別人添了麻煩。”

王若芙垂眸:“是。我自然知道。”

片刻後,王若芙又問:“家中都還好嗎?六妹妹的病如何了?”

“病?”王若蘭疑惑看向她,王若芙很輕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一瞬間,王若蘭雖沒反應過來,卻已不自覺說:“阿葦的病……還是那樣……”

王若芙神色不變,語氣卻是憂心忡忡,“姨娘走後,阿葦總是容易高燒不退,我在的時候才好些,這幾日居然又病了嗎?”

王若蘭極其自然地接道:“是。我偶爾去看過阿葦幾次,吃不進什麽。嬸母也總說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說完,對面若芙已悄悄抹起淚來,手絹擦著眼角,眼角卻還是幹的。

“勞煩二姐姐同母親說,我在宮中一切都好,只是憂心六妹妹,若有她什麽消息,還請二姐姐時常來信……”

王若蘭握著茶盞的手腕一偏,指尖沾了些茶水。她伸手,裝作揩去若芙眼角的淚,讓指腹的水沾上她眼尾。

收回手時,又“不小心”地碰倒了案上的青藍瓷茶壺,“當啷”一聲,珍貴的青瓷碎了一地。王若芙惶然站起來,若蘭驚叫:“阿芙別動!”

外頭的兩位女官匆匆繞進來,“二位姑娘莫急,婢子來打掃就好了。”

王若芙手絹仍抹著眼角:“有勞大人。實在是……是我一時心急了……”

王若蘭適時安慰她,一下一下拍著她後背,“二位大人莫怪。阿芙是太憂心家裏的小妹妹了。”

王若芙眼眶紅紅的,眼尾還掛著兩滴“淚”,楚楚道:“我……我還想請二位大人回稟皇後殿下,往後允我阿姐隔幾日送封信給我,好……好讓我知道妹妹近況……”

那兩名女官對視一眼,“這……”

若芙幹脆拜下去,“乞求二位大人……可憐可憐我吧。”

女官也不好生受她這一禮,忙將她扶起來,“婢子會同皇後殿下說的。但信能不能送進來,還是要看殿下的意思。到底……宮中有宮中的規矩。”

傍晚,西府書房內。

林景姿擱下手裏的書,“對外說阿葦病了?是阿芙讓你這麽說的嗎?”

王若蘭頷首:“阿芙要從孔雀臺離開,她想借若葦的名頭。”

林景姿默然,“我知道了。”

王若蘭想,林景姿總比她更了解王若芙,想來這麽三言兩語也夠了,便要告辭。

臨走前,林景姿叫住她,“阿蘭。”

王若蘭回頭,看見林景姿對她笑了笑,“前些日子林府送來一盒東海的珍珠,成色很好看,你和阿蘊拿去吧,鑲在衣飾上很漂亮。”

她垂首,沒有拒絕,“多謝嬸母掛念。”

從西府離開,侍女忿忿道:“現在倒知道把好東西分給您和四姑娘了,往常有什麽好的都藏起來,專留給她自己的兩個女兒!”

王若蘭提燈,幽幽的光,只夠照亮腳下小小方寸。

她淡淡道:“前幾日阿蘊的事鬧成那樣,兩府裏都知道三姑娘和四姑娘不睦,嬸母是掌家的,當然要維持表面和平,否則不是讓人活看笑話?”

“至於之後……”王若蘭嘲諷地笑笑,“林夫人到底公不公正、偏私幾分,到我與三妹妹出嫁時便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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