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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高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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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高懸(二)

整場鬧劇在王若芙眼裏都不過兒戲,她波瀾不驚地將這頁揭了過去,如今單獨面對林景姿,卻平白心下一跳。

林景姿一如既往坐在“葳蕤繁祉”的牌匾之下,靜謐無情,如一尊觀音像。

她沈聲問:“你知錯嗎?”

王若芙低頭:“若論今日之事,女兒無錯。”

“你明知我所說的不止是今日。”林景姿道,“就算今日之事是有心人嫁禍,難道你就不該反思?為何阿蘊這般討厭你?她畢竟是你連著血脈的同宗妹妹!”

王若芙一時沈默。

她從沒問過,王若蘊為什麽厭惡她、厭惡西府。上一世她總想,何必呢?總之日後要各奔東西。

確實如此,她入東宮、王若蘊外嫁,從此姊妹再沒見過一面。王若蘊從前再討厭她再給她使絆子,那又怎麽樣?於她王若芙的未來沒有任何影響。

甚至她都不記得王若蘊嫁去了哪裏,結局如何。

林景姿繼續道:“我不求你們姊妹之間有多親密,但是既同出一宗,起碼要互相尊重。都是恒府的子女,不能再鬧出這樣的笑話!”

王若芙輕聲反駁:“可並非是我想鬧。母親,我從小到大,不知哪裏得罪了四妹妹,也從未主動惹出什麽矛盾。”

淡色的陽光透過紗窗,在林景姿臉上割出一道晨昏線。

王若芙只能看見,她隱在陽光之後暗色的半張臉。

林景姿公正到無情,“你想說是阿蘊主動欺負你,因而錯不在你?可阿芙,一家人是不該這麽算的。我從前讓你去東府看望姐姐和妹妹,你哪一趟用了心?是不是回回敷衍?在中堂坐過就走了,連妹妹的院門都不進。你從不細問阿蘊為何討厭你,倘若你當姐姐的用心去化解,一家姊妹難道還有天大的仇怨嗎?”

王若芙閉上眼睛,她知道林景姿總是這樣的。

她不再多爭辯,問道:“母親這一回要如何罰我呢?”

大概是她語氣冷淡得過分,林景姿完美無瑕的表情都有片刻破損。

林景姿幽深地看著她,微不可察地輕嘆:“到年底你就滿十四了,也是大孩子了。母親不強求你能頂立門戶,但希望你能意識到你肩上擔著的,是太原王氏和恒國公府的榮辱。阿芙,你不僅要會做女兒,還要會做姐姐。”

末了,林景姿放她出門。若芙頓了一下,慢慢地轉身,脊背很挺。

翩翩的藍色裙角像一道水波——林景姿一直這麽覺得,恒府的幾個女兒裏,只有阿芙像水一樣,最溫和。

“三姑娘脾氣越發倔了。”待王若芙走後,貼身侍女寶瑛輕聲道。

林景姿收回目光,“你也這麽覺得?”

寶瑛點頭:“從前就知道她倔,在老太太那兒受罰抄書,不抄完不肯坐下來吃口飯,但旁人看著,也就是她心裏抱怨,該抄的書一個字都不落下,也不為自己辯駁什麽。今日口舌之爭竟也不落下風,一句一句逼得姚姑都回不了話,脾氣和氣勢看著都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林景姿微蹙眉,“大概是因為她親娘去了吧。你看阿蘊,沒親娘的孩子,脾氣總是鋒利些。”

寶瑛推開紗窗,繁密的花朵撲進眼裏,太陽照著,林景姿微微瞇了眼。

寶瑛:“這樁事兒也是巧,那人恰好就仿了三姑娘寫得不好的那個字,眼下看著是把三姑娘摘出來了。但婢子總擔心,要是在蹦出什麽別的證據……”

“不會了。”林景姿道,“你看那布娃娃的針腳,又細又密,若芙那三腳貓的功夫能織出來嗎?”

寶瑛拿起來看,果真針腳細密又整齊。

她也是看著王若芙長大的,三姑娘那點女紅水平拿去納鞋底子都夠嗆,別說縫個布娃娃了。

林景姿讓她把那東西燒了,嗤笑道:“閨閣裏的小事,他們不知道,我是清楚的。這就不可能是阿芙做的。”

寶瑛知道林景姿今日氣性大——莫名其妙被潑了盆臟水,誰心情能好?

於是她連忙把那玩意兒扔出去,又回頭輕松笑道:

“三姑娘的女紅水平還真是……日後可不能自己繡出嫁的團扇了。”

林景姿面色總算是緩和:“這都是小事,無傷大雅的。嫁不嫁的也還早,左右她跟世鏡結成一對,世鏡也不會在意這些。”

提起林家人,寶瑛才想起來,恨恨抱怨:“今日姚姑也是,怎麽偏偏挑在有客人的時候鬧起來?”

林景姿冷笑,“她要的就是客人聽見。客人知道了,咱們府裏才會把這事兒攤到臺面上講,否則一輩子都是姊妹間的小打小鬧。”

寶瑛怨氣更重了,“這麽多年,府裏哪裏就虧待了他們?大姑娘出嫁,夫人一箱一箱嫁妝的送,如今二姑娘才開始議婚,夫人便將要給她的鋪子都備好了。怎麽就四姑娘貪心不足?有事沒事找咱們西府的茬!”

林景姿倒是平靜,“旁人不說,你當他們真沒怨言了?都是一個爹生的,只有主君承了國公的名頭,二弟三弟都靠著家裏的蔭庇當個閑官,吃喝都看著咱們西府的臉色,換誰誰能願意?不是只有阿蘊找茬,是只有她敢說出來、鬧起來。東府和西府表面和氣一團,底下都火大著呢。”

寶瑛哪裏不懂?是一直眼見著林景姿為東西二府家事操勞,熬紅了眼睛熬壞了身子,但仍是兩頭不討好。她看著也覺得不值。

林景姿筆直的脊背稍稍松下來一點,整個人微微靠上椅背,“能維持住表面和氣也算不錯了,只怕哪天,有些人連面子功夫都不想做。”

寶瑛嘆氣,過去給林景姿按按眉心與額間,“夫人對東府事事周到,處處禮讓,還不夠嗎?難道東府當真要騎到國公頭上來?”

林景姿閉眼,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才睜眼,低聲問:“姚姑是不是快到了?”

寶瑛點頭,“在院門外候著呢。”

林景姿長舒一口氣,才松下沒多久的肩背又直直地挺了起來,“喚她進來吧。今日之事是誰想汙蔑阿芙,我得問問清楚。”

王若芙回到院子裏,終於得了一片清凈。

林景姿命她明日不必入太極宮,要她親自去探望久病的若蘊。

王若芙雖不願,但到底不用進太極宮。

相較之下,區區一個若蘊,實在太好應付了。

王若蘊的院子在東府西南角,再往後就是一排婢子的廡房。

這院子同西府湯妙光那間差不多偏僻,但王崇做人體面,林景姿做事周到,物質上是從不短缺湯妙光的。

可王若蘊正經一個千金,院子卻比湯妙光的荒涼多了。

眼前一排蔫巴了的月季花,瞧著不像有人細心打理,紅的粉的花瓣都落了,和雜草混在一堆兒。

走到門前也沒個婢子出來迎,蘭苕嘟嘟囔囔的,“怎麽冷清成這樣了?”

轉過回廊,方有個沈著臉的婢子迎出來,聲音是冷的,臉是木的:“三姑娘,四姑娘請您進去。”

再往臥房裏走更是素簡,一色的豆青簾子,有些都破了洞,文玩古物一個不擺,房內幹幹凈凈,一眼便看全了。

王若蘊伏在榻上,姚姑給她按著肩膀。

若蘊病得下巴都尖了,本就高的顴骨更突出,眉毛還似以往,高高吊著,一雙鳳眼仍明艷流轉,傲氣的模樣。

“有勞三姐姐特地來看我這半死不活的廢人。”

若蘊語氣夾槍帶棒的,若芙也不同她計較。

左右她來完成林景姿的任務,便敷衍了句:“從前待妹妹多有不周之處,還望四妹妹見諒。阿薔若有什麽地方冒犯了妹妹,我一並在這兒道過歉。”

若蘊冷哼:“三姐姐倒是慣會敷衍。你想聽什麽?我配合你?好,可以,我原諒你和五妹妹,滾吧,這樣行嗎?”

蘭苕聽罷就要跟她嗆起來:“四姑娘您怎麽能這麽說話!”

若蘊涼涼瞥她:“我怎麽不能這麽說?難道還要我帶著病奴顏婢膝地磕個頭?說多謝西府姐姐的恩賜,多謝您王若芙撥冗來看我?!”

王若芙攔住蘭苕。她活過三十歲,尖酸刻薄的話不知聽了多少,從前聽不懂旁人的弦外之音,眼下卻是第一時間敏銳捕捉。

王若蘊怨的不是她,是整個西府。

而西府在這樁事裏,未必沒錯。

王若芙想也許的確是她坐井觀天,人在西府,便只看得到西府的好。

可王若蘊未必覺得好,東府也未必覺得好。

她心平氣和地坐下來,緩了聲音問王若蘊身邊的婢子:“你們平日,就沒發覺四妹妹屋子裏的紗簾都破洞了?”

姚姑低眉答:“婢子們日日盡心打掃,姑娘光看這屋裏雖簡陋,卻沒有一點灰塵就知道了。只是換簾子要先報給李娘子,李娘子再從府裏公賬分出一部分,可府裏本就不寬裕,李娘子也不願因此給主君添麻煩,一來二去便耽擱了。”

王若芙蹙眉:“私下沒攢起些銀子嗎?”

王若蘊瞥過頭:“三姐姐講話好生輕巧!你當人人都是林夫人的女兒,這不缺那不少的?你們西府吃肉我們東府喝湯,公賬下來的銀子每個月就這麽點,我還得拿去抓藥請大夫,剩得了多少?”

姚姑苦著臉,“四姑娘沒有親娘貼補,日子是清苦了些。”

借著王若蘊這張沒遮掩的嘴,王若芙才明白,東西二府間的聯系遠沒有表面上那麽緊密。

蘭苕聽完,也消了氣,細細問道:“那四姑娘每月到手的銀子……可都是正經發齊全了的?”

姚姑明白她意思,“你是想問李娘子有沒有克扣我家姑娘的銀子?”

王若芙替蘭苕點頭。

姚姑卻答:“那決計是沒有的。李娘子和她親生的二姑娘過得也不富裕。總歸是咱們府裏存銀就不多,我們主君又是歲數最小的,不敢與兄嫂爭搶什麽,西府送來什麽都先給北院主君那裏。”

王若芙聽明白了。

從前她不怎麽來東府,來也是去王若萱那裏多些,竟是渾渾噩噩到今日,才發覺王若蘭與王若蘊過得如此簡陋。

那林景姿知不知道?王崇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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