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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高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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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高懸(三)

王若蘊沒好氣地哼了聲,“三姐姐,你也不必裝好人,林夫人更不必。這麽些年她要是肯從指縫裏多漏一點,我也不至於過得連別家的婢子還不如!”

王若芙看著她,沒什麽爭辯的心思,只是輕聲道:“今日你所說的,我會一一告訴母親。”

若芙本想說“若你有難處”,想了想還是咽了回去,終歸她與王若蘊的關系沒到傾囊相助的份上。

臨走前,王若蘊拂掉床上一個陳舊的枕頭,氣力微弱地說:“王若芙!昨日那事,不是我汙蔑你!我根本不知道!”

姚姑也追出來,“三姑娘!昨日那事我們姑娘確實不知情,都是我被人騙過去,看見蘭苕拿著那臟東西,一時火上了頭才鬧起來!與我們姑娘無關啊!”

王若芙點點頭,“我曉得。”

她帶著蘭苕要走,留給姚姑一對珍珠耳墜。

姚姑為難:“四姑娘怕是不要您的東西……”

“當了換成銀票就是。”王若芙道,說完便走了。

從若蘊那裏回來,王若芙恍恍忽忽,才驚覺自己上一世過得太糊塗,太封閉了。

她什麽都不知道。王若蘊的苦她看不見,東西二府的矛盾她看不見,潛藏在王氏太平表象下的危險,她也通通不知道。

她是因無知而家破人亡,因蒙昧而絕望自裁!

小阿葦躺在搖床裏呼呼大睡,滾圓的臉白生生的。

她一邊幫若葦搖著床,一邊想,她重來這一次,到底該做些什麽呢?

逃離太極宮,逃離蕭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然後呢?

在不知名的異鄉聽到太原王氏覆滅的消息,接受林景姿上斷頭臺、若葦被送上和親馬車、若薔慘死的結局?

王若芙想,她大概還是無法坦然接受。也許在遠離爭鬥的鄉野田間,她還是會自我折磨一生,最終絕望了斷。

上一世促成她結局的,不止是蕭頌,也不止是宮墻。

有很多更深更可怕的東西在吞噬她的生命、她的家人。

但她被圍在宮墻裏,王崇犯了什麽罪、恒府為何滿門抄斬、王氏為何頃刻消亡,她通通不知道。

她只知道蕭頌一道詔令,她的家人都下了大獄,再一道詔令,天地間王若芙孤身而立。

活在紅墻下的女人被剝離了家族,從此是太極宮的一塊磚、皇陵的一捧土。

她深知,不能再這樣。

就如今日她探知若蘊的真心,窺見東西二府的暗流湧動一樣。

上一世太原王氏的覆滅,必然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王若芙想活,就要睜開眼睛,要闖出去。

要未雨綢繆,提前涉足無數的危險,然後求生。

王若芙將額頭抵在若葦搖床邊沿,聽著小孩子幼嫩的呼吸,肩膀不自覺地顫抖,眼裏卻空空蕩蕩,掉不下一滴眼淚。

今年洛陽冷得早,七月末天就涼透了。

王若芙裹著素衣出門時,是個沈悶的陰天。

林景姿替她向太極宮裏告了好幾日的假,又溫聲對她道:“明日是你親娘尾七,家中雖不會為她大辦,你卻該去雀靈山陪陪她。”

湯妙光的靈堂早早撤了,姨娘的喪事從來都不會風光大辦。

但出乎她意料,小門停著的馬車裏,老夫人竟端端坐在裏面。

王若芙微訝:“祖母?”

老夫人淡笑頷首:“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妙光。”

湯妙光的墳立在茫茫的石碑中間,四四方方一塊,與太原王氏的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王若芙跪在墓前,親手為她燒紙錢。

老夫人似是很輕地嘆氣,“妙光從六歲起侍候在我身邊,十四歲被我指給你父親,那時景姿還沒過門。”

紙錢捏在指尖,薄薄一張,焚起的煙火嗆人,王若芙眼睛不由得酸了。

“妙光在生你之前,還有一個孩子,她剛懷上,景姿就嫁了進來。妙光跑到我跟前哭,她那時也傻,以為和你父親兩心相悅,平白地和景姿爭風吃醋,結果一時心結難解,就落了胎。”

老夫人的聲音很沈、很慢,像流不動的水,將要幹涸。

王若芙心裏很空。上天給她兩世機會,她還來得及去挽回自己、挽回若薔和林景姿,甚至整個太原王氏,卻獨獨沒有機會再救回她的親娘。

“妙光剛生下你沒幾天,我就讓人抱你去了景姿那兒。妙光還在月子裏,光著腳闖進我屋子裏,可憐見的。”老夫人道,“她說,夫人啊,夫人,妙光這輩子就指望一個孩子了,給人做小認了、命賤被騙也認了,只想要陪著女兒長大。”

手背忽然一暖,王若芙愕然擡頭,碧山憂心忡忡看她。

碧山握著她的手,語聲微顫:“姑娘……”

王若芙才驚覺自己的手這樣涼,還在微微地發著抖。

老夫人直直看著湯妙光的墳塋,“我心硬,拿你去給正房‘催子’,當真給景姿催來了恪兒與若薔。但自那以後,妙光卻再不是從前的妙光了。”

一身富貴的誥命夫人終於彎下她的腰,王若芙平視她斑白的兩鬢,才覺得祖母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老夫人拈起幾片紙錢,扔進火堆裏:

“她小時候是個很驕橫的孩子,侍候我時總要爭個頭名。我說最喜歡她,她就到處出去炫耀。你父親和我一樣,起初是寵她慣她的,慢慢地,她的嬌氣就成了蠻橫無理,你父親嫌她俗氣,我也不耐煩她的無知。就這麽淡淡地過了幾年,我有天用飯時發現,妙光竟三個月沒同我說過一句話了。來見我時,也總是低頭,開始我覺得她是乖順了,但到如今才醒覺,妙光只是無可奈何。”

王若芙越聽,心越涼。

她無比清楚指著男人的恩澤過活是什麽日子,得寵時風光,失意時墜落三千丈。

原來終日靜謐的湯妙光,也曾是個驕橫恣意的女郎。

那太極宮的人是不是也會驚訝,形容瘋癲的王夫人,曾經也溫柔如水過。

老夫人看著她,從未這樣和藹過,仿佛渴望從她身上看見過去的湯妙光的影子。

“阿芙,你娘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你。”

王若芙徐徐低頭,可我最終辜負了她。

我過得不好,很不好。

她那麽愛我,為我和高高在上的主子去爭去鬥,可在我眼裏,她竟然是個陌生的母親。

王若芙閉上眼睛,火舌燒到她的指尖。

她聽覺不知消失了多久,耳邊沒有風聲,也沒有火堆燃燒的畢剝聲,一直到一把熟悉的清冽聲音拂過耳畔,她才堪堪回到人間。

“晚輩世鏡,拜見王老夫人。”

不知他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老夫人什麽時候看見的他,總之王若芙再睜眼,林世鏡已經恭敬拜下。

“是世鏡啊。今日怎麽到雀靈山來了?”老夫人問。

周圍灰的碑、白的衫、墨色的天,獨林世鏡一身雲水藍的圓領袍,像青天綠水化了形。

他從容答:“秋闈快放榜了,母親聽聞雀靈山上的普覺寺求學業很靈,就讓我來上柱香,也算討個吉利。”

老夫人笑道:“你的本事滿洛陽都知道,本也無需求神拜佛。”

林世鏡微微欠身,“老夫人過譽了。”

片刻後,他又稍微轉了個方向,彎腰更深,“冒昧叨擾湯氏娘子神位,還望湯娘子、老夫人與芙妹見諒。”

老夫人看向王若芙,王若芙便知道,這是該她答話的時候。

她輕聲道:“無礙。”

林世鏡便又道:“此前未能來府中吊唁湯娘子,實屬晚輩失禮。今日既碰上了,晚輩鬥膽代我父我母一道為湯娘子上一炷香,但願娘子魂靈得安。也望老夫人、芙妹節哀。”

王若芙心想他又有哪裏失禮了呢?湯妙光與林家又沒有關系。

但林世鏡既然要做這個妥帖人,王若芙也不能拒絕。

老夫人咳了兩聲,握著王若芙的手道,“外頭風大,祖母先去亭子裏坐一會兒。”

墳前只剩王若芙與林世鏡,林世鏡跪在她身後半步,並不與她並肩。

無論他是不是真心來吊唁,總之面子功夫做足了,林世鏡端正叩了三個頭,將三炷香敬到湯妙光墓碑前。

王若芙無意瞥見香灰被風吹落,燙到他的手背。

林世鏡雙手合十,王若芙撒了一把紙錢,白花花一片,落到他與她頭頂,迷了眼睫。

湯妙光的墳塋離老夫人落腳的亭子不遠,只是要一路下行,走過一段僻靜陡峭的小徑。

林世鏡許是善心大起,送佛送到西,仍跟在王若芙身後半步。

他提前為她撥開垂落下的樹枝,似有些猶豫,輕聲問:“前幾日那事……”

王若芙也輕聲回:“都處理好了。”

林世鏡又問:“是誰汙蔑你,姑母可查清楚了?”

王若芙搖頭,“尚未找到始作俑者,但臟水總不至於再潑到我身上。”

她說罷,瞥了林世鏡一眼,又很快低頭,“都是家事,讓表兄見笑了。”

“哪家都有不太平的時候。”林世鏡笑笑,“只是既落到你頭上,還是不要輕飄飄揭過,否則來日恐怕有人得寸進尺。”

他說完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緩:“就是……最要緊的還是別平白受欺負……”

祖母歇腳的亭子就在眼前,林世鏡把她平安護送到便要辭行。

王若芙送了他兩步,秋風拂過半山腰,青草搖曳,環佩作響。花青的裙、雲水藍的袍碰到一起,又一觸即分。

林世鏡臨走前,最後輕輕說了句,節哀。

而後王若芙目送那道頎長挺拔的背影離開。

她看著雲水藍的影子越來越窄,忽而反應過來,她此生還會與林世鏡見很多面。

甚至,同一屋檐,朝夕常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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