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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芳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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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芳華(四)

王若芙與林世鏡一前一後,差了半步,慢悠悠在西府種滿紅粉山茶的小徑上走著。

林世鏡的腳步很輕,若非和風裹著清冽的甘松香,王若芙大概都要忘了,他還在她身後。

她滿懷心事,人人都知道太常卿林府的二公子文采絕世,為何林世鏡連中三元,最後卻成了兵部重臣?

王若芙不由地想,倘若上輩子林世鏡安穩地進翰林,會不會不至於早早斷送性命?

二十四歲,大好年華,竟是客死他鄉。

若薔在前面,一步步蹦跳著,踏過一個又一個石階。

“阿姐,表兄,前頭的靜水園裏紮了個秋千,往常都只有恪兒能玩,我今天也想玩,陪我去好嗎?”

若薔轉過身,可憐兮兮地求王若芙,眼神一晃,又瞟向林世鏡。

王若芙還沒說話,林世鏡就一口應下,“好啊。”

若薔高興得跳起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片刻後才想起這兒離林夫人的院子不遠,喊得太大聲是會被聽見的,於是又捂住嘴巴,眼珠滴溜溜轉,拉著王若芙的衣角。

去靜水園,需得轉過“雲霞生薜帷”的後院,從開到擁擠不堪的山茶花堆裏穿出去,再過一道窄窄的木橋,橋下是一眼清洌洌的泉。

林世鏡走到前面,伸手撥開鬧滿的花朵兒。

他穿了過去,手卻沒收回來。

王若芙怔了一下,還沒回神,若薔就已拉著她穿過那叢花。

“哎呀,多謝表兄!這兒的花這麽密,我要麽是頭發被花枝勾到了,要麽是衣服被勾破了,要麽是被這裏頭藏的蚊蟲咬。真是……福禍相依啊福禍相依。”

王若芙忍不住暗笑,小話嘮,十年如一日愛亂用成語。

林世鏡收回手,花枝一抖,紅粉的花朵兒又簌簌落了回去。

他問若薔:“怎麽表弟能蕩秋千,你就不行?”

若薔一提這事兒就氣鼓鼓:“阿娘嫌我沒個淑女的模樣,總喜歡把我拘在屋子裏練字,我一說出去玩,她就板著臉訓我!”

林世鏡微訝:“當真?”

隨即他看向王若芙。

若薔敢這麽說林夫人,王若芙卻是不敢的,到底不是親娘。她只答:“母親以身作則,若薔直率,書房裏又終日無趣,是捱不住的。”

林世鏡又問:“那芙妹便捱得住嗎?”

王若芙垂眸,滿地花瓣,再鮮妍也罷,終歸要零落成泥。

又有什麽捱不住呢?她歷經了東宮,歷經了太極殿,才知道林夫人那一方小小的書房,過往令她頭疼不已的地方,不過這世間苦痛的冰山一角罷了。

若薔閑不住,已追著秋千走遠了。

林世鏡依然在王若芙身後半步,忽然問她,“芙妹蕩過秋千嗎?”

王若芙也不知怎麽,居然就這麽被推上了秋千。

若薔玩得滿頭大汗,頭發都亂了,手捧著靜水園裏摘的一束野花,“阿姐!表兄都說讓你玩玩試一下了,來嘛——”

林世鏡握著秋千一邊的繩,淡笑著看她:“芙妹,請吧。”

他力道很輕,很慢,像是怕王若芙不習慣。

而王若芙確實不習慣。

她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哪怕活過兩世,算來已是三十歲的靈魂。

王若芙的人生,是“雲霞生薜帷”裏那間小小的書房,是跨不出去的太極門,是懸於頭頂的昭陽殿金匾。

她要做太原王氏驕傲的淑女,要做賢良的帝妃,獨獨不該做靜水園裏蕩秋千的女孩。

一開始,王若芙只能感受到,腳掌、腳尖漸漸離開地面。而後,她的裙角越過了眼前低矮的花叢,再然後,慢慢地,她覺得自己比那座木橋高、比遠處的假山高,風吹過鳶尾藍的裙角,層層疊疊,在半空翻出一道又一道水色的浪。

她被推向碧空的深處,雲朵綿綿,秋風高爽。

回落時有一陣劇烈的失重感,王若芙閉上眼睛,感受她那腐朽的靈魂,抽離出這副年輕的軀體。

她空蕩蕩的魂靈被秋風吹過了,像一場溫柔的洗禮。

飛入碧空,又落入人間,她緊緊握著秋千兩邊的繩子,心臟跳得很快,從來沒有離太陽這麽近過。

她試著睜開眼睛,甚至看見了,高墻之外。

恒府的四方天外,有叫賣的人群,有行路的過客,有跪伏的乞兒。

天地之大,包容萬象。她在高墻之內,束縛一生,何嘗又不是被保護了一生?

王若芙想起鄧遺光振聾發聵的那一句,一枝一葉總關情。

最後一次回落,她感覺像從懸崖跳過一遭,正當她以為秋千要到極限,她將被長風卷走摔落三千丈時,清涼的、有力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她緊握的拳。

王若芙還沒反應過來,那清涼的觸覺就已消失。

她微怔,才發現林世鏡想幫她穩穩地握住繩子,只是誤觸了她的手背。

可只這一剎,她便感受到那人指腹與手掌的一層繭。

如王若芙一般常年握筆的人,繭在指節與指腹,而林世鏡除去指腹,還有手掌。

若薔又跳過來,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阿姐!是不是好好玩!表兄接我們接得好穩,我根本都不怕摔下來!”

王若芙瞥了一眼林世鏡,他專心固定秋千上的韁繩,輕聲道:“確實不大牢固,方才險些……”

若薔沒聽見,繼續絮絮叨叨,但王若芙卻聽見了。

她想,險些什麽呢?

原來最後一次,那分外劇烈的顫抖與失重,不是她的錯覺,是秋千當真不穩?

原來林世鏡是一時情急,才失手握住了她的手嗎?

回程路上,若薔依舊在前面走得很快。林世鏡也依舊落在王若芙半步之後,為她撥開擾攘的一樹紅山茶。

“恒府的花開得真好。”王若芙聽見林世鏡感慨,一把清冽的嗓子,泉水一樣潤人心脾。

她笑了,“林府沒有嗎?”

林世鏡也輕笑,“若與恒府相比,林府連荒郊也不如了。不信的話,芙妹問若薔就是了。”

若薔跟著林夫人回過一兩趟娘家,但王若芙從沒去過林府。

他撚了一瓣紅花,放在若薔頭頂發旋。若薔生了張白凈的圓臉,臉頰還紅撲撲的像個蘋果,頭頂落了輕飄飄的一瓣花,倒真像是玉雪可愛的年畫娃娃。

若薔鬧著花瓣上有泥,要林世鏡給她摘下來,“表兄怎麽光消遣我啊!”

林世鏡跟她熟,兩手一攤,斜倚爬滿綠葉的院墻,“當你小孩兒。”

王若芙接了句,“阿薔確實是小孩兒。”

若薔吐吐舌頭,“阿姐也沒多大……”

說罷人跑了,一邊跑還知道一邊理理頭發和裙角。

王若芙擡步要跟上她,林世鏡卻不動。

她回身看他,“表兄不走嗎?”

林世鏡慢悠悠轉身,“花繁濃艷,再看兩眼也好。”

王若芙蹙眉,不知道這人又鬧什麽。她只能轉念想著,狀元嘛,脾性有些怪也是常事。

林世鏡是客,王崇與林夫人囑咐了她與若薔好好招待表兄,眼下若薔跑了,王若芙卻是一步也不能走。

林世鏡往前,她就往前,但走著走著,又成了林世鏡在她身後半步。

王若芙回過頭,林世鏡立在橋下,泉水邊,身旁是一叢凈白的野花,淩亂張揚地開在秩序井然的靜水園裏。

她又有一瞬恍惚。

是啊,她過上另一種人生了。前世她都沒見過林世鏡,今生卻已與他同渡一座橋。

林世鏡加快腳步跟上她,泉水叮咚,如他腰上白玉碰撞寶石的輕響。

“這個季節,尋常的花該謝了吧?恒府裏竟還開得這麽好。”

王若芙垂眸:“燒錢續命罷了。天氣再冷一點,流水一樣的銀子花出去,也終是要雕敝的。”

光是灑掃靜水園的,就足有三四十人,恒府每年在養護花草上的花銷,便是個極其龐大的數字。

林世鏡笑,“看來是我運氣好了?能在未謝時分看到這麽多花。”

笑罷,他低頭看著足下落到泥地的花瓣,又輕輕說了句,“到底是要零落成泥。”

王若芙道:“剎那芳華而已。”

剎那芳華,是她,但又何嘗不是他?

二十四歲,這麽好的年紀,就這樣埋骨在冰冷的江水裏,屍骨無存。

似乎雀靈山那一座少年名將的墳塋裏,只放了江北深水裏尋回的一塊玉,垂在林世鏡玉帶下的那塊系著柔藍絲帶的白玉。

園子裏只他們兩人,氣氛漸漸清寂下來,恰如一池靜水。

王若芙閑來無事,數著心跳一聲聲,最閑適時光,園外卻傳來無比刺耳的一聲尖叫——

“就是三姑娘害的!”

“四姑娘病了這好些日子!怎麽吃藥也不見好!眼下是都水落石出了,這樣兒的臟東西藏在府裏,怎麽能養得好病!”

“西府便是國公爺坐鎮,也不好欺淩咱們四姑娘啊!”

王若芙眉頭蹙得更深,她衣袖一拂轉身要走過去,林世鏡在身後問她:“出什麽事了這是?誰好端端的來汙蔑你?”

“一個好事的婆子而已,我四妹身邊的。”王若芙輕聲說,“怎麽也不該在客人在的時候鬧起來啊……”

“你四妹跟你不對付嗎?”林世鏡跟著她,依然差她半步。

王若芙嘆氣,“也不只是跟我。她不大喜歡整個西府。”

說話間,王若芙與林世鏡前後腳到了吵吵嚷嚷的地方。園門口一個瘦削的婆子指天畫地,大聲罵著她王若芙心狠手辣。而一旁的林夫人眉頭擰緊,淡淡掃來一眼。

那婆子立馬被兩個人制著捂住了嘴,眼睛卻還恨恨盯著王若芙。

林家舅父舅母都在邊上打圓場,“許是出了誤會吧,姊妹之間哪有天大的仇?”

林夫人走到王若芙面前,神色淡然無波。

她的手上,赫然是一個紮了針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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