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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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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秦觀像一只懸在低處的網球,猛然被掄向高空,力道太猛,心率失速,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說,就像他也不知道腦海中為什麽會出現那些畫面——學校、醫院、同學、老師……還有喬業發紅的眼眶和委屈的語調。

它們來得猝不及防,又無比真實,在回憶中也帶著分明的情緒,一點心酸、一點感慨、一點愧疚,和許許多多的懷念。

如果不是真的經歷過,怎麽會有這麽濃烈而又覆雜的感受?

“我想起來了。”秦觀認真地說道,“所以我來找你。”

一直想起喬業,夢裏都是這個人,即便記憶淩亂,不知回憶真假幾何,可秦觀素來尊重自我感受,他想,就會去做。

就算說錯了,又有什麽關系?人生就是在不斷的試錯中進行的。

喬業眉頭皺得很緊:“可我真的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吧?”

秦觀鎮定臉:“你要是不認識我,我怎麽知道你那麽多事?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手機號、住址、從小到大念的學校、就職公司等,在現代社會幾乎不算秘密,用一點手段就能查清。

可其他那些,某天掉水裏、跟別人吵架、飲品店開業兼職、跟同學打球輸了請客吃飯……這些事只在某一天、某個時間內發生的偶然性事件,不會有當事人之外的別人知曉。

更何況那些高度隱私的親密行為……

秦觀非常篤定,越想越高興,也不管喬業有沒有邀請,直接脫下鞋跨進門裏。

喬業沒料到他這麽大膽,被他嚇一跳,瞪了他一眼往後退,動作太快,腳跟在拖鞋上絆了一下。

“欸!”秦觀伸手一撈,在喬業抓住他手臂的同時,一把將人摟進懷裏,動作流暢如吃飯喝水,好像已經重覆過無數回。

腳心震顫,一股股溫熱的滿足感,噴泉一般升騰噴灑,游弋進四肢百骸,徜徉在血脈骨髓,又混合著沖入腦殼,整個人變得滾燙,透過貼骨的皮膚,泛著濃濃的紅。

這是真正的幸福,因為愛人在懷。

秦觀這樣想著,不自覺露出笑意,喉舌幹涸發癢,蠢蠢欲動著想要漏出只言片語,向懷裏的人訴說心意。

然而並沒有成功,他還沒想好該說什麽,以哪種語氣說,喬業已經站直,連著後退幾步,離他足有兩米多。

親密距離變成安全距離,秦觀還沒享受完那由內而外的幸福就被推開,不滿地哼了一聲:“這麽大反應。”

喬業筆直地站在那,面頰緊繃:“我……”

“我剛才扶你。”秦觀搶著回答,“要不是我,你就摔了。”

喬業:“……”

秦觀:“我真沒有想占你便宜,我不是這樣的人。”

言語上沒有,但剛才摟他的時候,那只大手一直在他腰間摩挲,來來回回像摸什麽小貓小狗,動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絕對不溫和,剛才要不是他躲得快,那手就要往他腰部下方移去了。

喬業沒有證據,但肯定這人就是故意的。

“你趕緊給我滾!”他沈聲道,“不然我報警了。”

秦觀覺得好玩,他也真的笑出聲來:“好呀,你報警吧,隨便你報,我就不走,看著你報。”

他不覺得喬業會真報警,只不過喬業既然裝不認識,他也願意陪著演一會,喬業喜歡就好。

他們認識這麽久,經歷過那麽多,他做過那麽多蠢事,曾經讓喬業那麽傷心——可都是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他沒能力時光倒流阻止一切,彌補什麽的對喬業而言也沒什麽意義,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麽一件事了。

喬業喜歡就好。

思緒不可避免地又發散開去,他又一次看到喬業泛紅的眼,其實紅得並不明顯,但秦觀太了解他了,只需一眼就知道,他哭過。

腦袋空白幾秒,他張開嘴,想說話。

“我明天把東西搬走。”喬業的話追至耳畔,“不會打擾你們太久。”

秦觀意識全無,嘴巴先一步啟動:“你什麽意思?”

喬業:“我今天去朋友家裏住,你要是不想看到我的東西,就直接扔了。”

秦觀腦子開始運作,直接過濾了後面一句:“什麽朋友?這麽晚還讓你去住。”

喬業:“你不認識。”

秦觀:“你說了就認識了,來,告訴我,我可以送你去。”

喬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炸裂,眼中怒氣沖天,似乎想破口大罵,但他的理智和教養制止了他,只是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說:“不用麻煩,我自己可以。”

秦觀:“跟我這麽客氣,睡都睡了這麽久,多少有點感情,送你去朋友家,一點也不麻煩。”

喬業嘴唇抽了兩下,眉毛也抖了抖,擡頭再次望向秦觀,表情冰冷到嚇人。

秦觀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兩人還沒有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他是因為不想喬業走,喬業則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給彼此留點臉面——喬業本就是個很好的人,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不會想著“趕盡殺絕”,這是他的底色,並不是為了讓別人誇獎,或者想從中收獲好處,就純粹只是他性格如此。

而剛才那句話,已經踩到了喬業的底線。

秦觀暗道不好,朝前走了幾步,想跟喬業解釋,可喬業比他更快地退到旁邊,也更快一步說話了。

他說:“你的感情不是對我,所以沒必要。”

秦觀:“我剛才那話是說……”

“不用解釋。”喬業面無表情地說道,“太晚了,我先走了,我的東西隨你處理,你要是不想碰就說一聲,我明天來拿。”

喬業說完這話就要走,他腿長,走路很快,一下子就到了玄關的位置,脫下棉拖,換上外出的鞋。

白色的跑鞋,有氣墊,看上去很合腳舒適。

秦觀沒見過這雙鞋,似乎是幾年前的款式,純白,這種鞋只要上腳,過不了幾天就會變成灰色,日子久了還會泛黃,可喬業這雙潔白如新,像是剛從專櫃買回家的。

實話實話,鞋子很好看,至少穿在喬業腳上,真的好看,他穿什麽都好看。

但秦觀挖空腦袋,在記憶裏來回翻找,也沒找到這雙鞋相關的信息。

他甚至記得,晚上喬業回來時,穿的是那雙灰藍休閑鞋,是不久前他們去看電影,開場前無聊閑逛時買的,他一雙,喬業一雙,同款同色不同碼,買回來之後,喬業穿過好幾次,是很喜歡的樣子。

這雙白色的從哪冒出來的?

“這雙鞋哪來的?”

喬業不理會他,低頭系鞋帶,手指靈活地繞了兩下,打出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他松開鞋帶,去穿另一只。

秦觀抓住他的胳膊,將人拽起來:“誰讓你穿這雙鞋?”

喬業:“有什麽問題?”

秦觀冷笑著,另一只手扣住喬業,把人用力拖到身前:“不許你穿這雙鞋,不然別想走。”

喬業靜了片刻,慢慢擡起頭來,一只手還拎著那只白色跑鞋。

即使被秦觀抓在手裏動彈不得,他也沒扔掉這只鞋,手指死死攥在鞋帶上,好像那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這不會是一雙普通的鞋,否則以喬業的性格,早就砸他身上了。

可他舍不得。

僅憑猜測,就知道這是誰送的,珍惜至此,簡直送分題。

秦觀太陽穴裏裝了八百個炸|彈,同時啟動,突突的跳著,要刺破他的腦殼,將世界炸個稀巴爛。

“喬業,你別想走。”

他呵呵笑著,將手臂伸到喬業膝蓋下,一使勁,將人打橫抱起來,快走幾步回到客廳,直接把人扔到了沙發上。

喬業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弄懵了,在沙發上躺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急忙撐在身側想要爬起身,可沙發太軟,承壓力不好,他使不上勁,差點重新陷進去。

秦觀雙手抱臂,居高臨下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唇角眉梢俱是笑意,可那笑意很冷,說出的話也是一樣:“幹什麽這麽急?要去哪裏啊?”

喬業此時已經坐了起來,一邊整理亂掉的衣服一邊擡頭,似乎想要說什麽。

秦觀在對上那兩道視線之前移開了目光,假裝不在意地四處掃視,嘴裏還在輕佻地說話:

“今天這麽晚了,走什麽?你對我這裏這麽熟,多住一晚有什麽關系?”

喬業:“我不住。”

秦觀僵了一下,語氣越發輕松,話也更難聽:“那你把鞋扔了,我就放你走。”

喬業:“扔了。”

他用的似乎不是反問或者疑問語氣,秦觀聽著有點奇怪,本能地去看喬業,眼珠子剛剛轉了一下,發現喬業對著他的方向,似乎在盯著他看,心下一慌,連忙轉回去。

他在做無理取鬧的事,他在耍賴,所以現在不能跟喬業對視,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慌亂。

是的,他在強撐,強撐著不讓喬業走,不僅不能走,連那個人送的鞋,他都要喬業當垃圾扔了。

這是他們共同生活的地方,那個男人送的東西憑什麽登堂入室?

他算什麽東西?

喬業又把他當什麽?

秦觀非常生氣,憤怒和嫉妒坐上火箭,一飛沖天,說話也就口不擇言起來。

“一雙鞋而已,你可以問我要,我買得起。”

“說起來,我們同居這麽長時間,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它,你把它藏哪了?”

“放心,我不搶你的,我不喜歡這種款式。”

“怎麽這麽看我?生氣了?我沒說什麽吧,不就是說這鞋不好看,沒必要發這麽大火。”

“你看你,火氣這麽大,對身體不好。”

“前兩天品牌送了新一季產品名冊過來,主打好像就是白色,有很多款鞋,比這個好看多了,我放在茶幾下,唉對,就在你右腳旁邊,你翻開看看。”

“不看?不看就算了,反正現在還早,我們去逛街,晚飯吃多了,有點難受,運動一下促進消化。”

“怎麽不說話?”

“我只是看你今天很累,開車不安全,放你走了,萬一出什麽意外,警察還要找我問話。”

“你要走也行,這鞋扔了,你穿別的。”

……

秦觀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期間喬業沒有插話,連試圖打斷他反駁的意圖也沒有,始終維持著被秦觀放在沙發上半倚半靠的姿勢,眼皮微微上擡,除了眨眼,五官幾乎沒動——其實沒什麽表情,就只是坐在那聽他說。

很多時候,秦觀在說話時,他都是這樣的神態,安靜地聆聽,時不時出聲,話不滿但參與感很足,秦觀很喜歡這種感覺。

可現在,喬業的安靜只讓他覺得憤怒。

剛才那一段,為了不從喬業嘴裏聽到他不想聽的,他故意說得很快,一串話蹦出來,像在說單口相聲。

喬業也的確如他所想,不動,不插話,秦觀覺得自己再說一個小時,喬業也能一直如此,像一座山,任憑編號“秦觀”的臺風狂吹,他也能巋然不動。

之前還雙眼紅紅說要搬走的人,明明對他有許多負面情緒的人,怎麽會一句話都不說呢?

他也並不是一定要喬業回應他什麽,可他無法忍受喬業的漠不關心。

這根本就是不在乎他。

“你……”秦觀緊急剎車,但沒剎住,還差點翻車,以至於有點破音,“說話啊!”

喬業在沙發上挪了一下,秦觀以為他要起身,立即問道:“你要去哪?”

“坐累了。”喬業還在挪動兩條腿,坐久了腿麻,連帶著嗓子也多了點顆粒感,“我沒話跟你說。”

秦觀以為自己耳鳴幻聽了,難以置信地睜大眼:“你,你說什麽?”

喬業不懂秦觀那似是而非的怒氣從何而來,他懶得理會,反正秦觀目前不會讓他走,索性兩條腿伸直,上半身後仰,躺平之後還翻了個身,面朝裏,扯著毛毯從抱枕後拽出來,隨意抖了抖,將自己整個蒙了進去。

一連串流暢的動作看的秦觀握緊了拳頭,兩步上前,擡手想把那床粉藍色底布滿熊貓圖案的毛毯掀掉,兩人來一個徹徹底底的對峙。

手都摸到毛毯邊沿了,毛茸茸軟乎乎的手感,像雲朵一般。

他和喬業對話時,也常常有這種感覺。

起初秦觀只覺得舒服,喜歡跟他說話;後來變成開心,期待跟他聊天;慢慢開始貪心,渴望見他,讓他隨時陪在身邊,時時刻刻跟他說話。

和喬業對話時的所有細節,都讓他從內心深處覺得愉悅,他喜歡這種感覺,迷戀這種感覺,到現在,根本已經離不開這種感覺。

秦觀一下子頓住。

胳膊緩緩往前,帶著遲疑和困惑,他心裏弄不清到底怎麽回事,可又想扯開那層遮擋,看清喬業的模樣。

好像那樣就能解釋一切。

毛毯忽然動了動,把自己裹成毛毛蟲的人似乎要冒頭,秦觀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麽,收手的速度快的驚人。

喬業忽然開口:“你離我遠點。”

秦觀:“……”

喬業說完這句話就沒了動靜,他沒有露出腦袋,也不知道是怎麽察覺的。

所有聲響逝去,屋子仿若墜入真空,半點聲響都沒有,安靜到嚇人。

秦觀站在那,還維持著微微俯身的姿態,胸腔內翻出未知氣體,一股接一股,身軀分明很沈重,卻像氣球一樣,膨脹著快要爆炸。

這大概是幻覺,人怎麽可能又輕又重的,又不是瘋子。

秦觀很有理智,四肢卻根本不受控制,意識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上前掀開毯子,俯身下去,非常近距離地貼近喬業,說了句:“把那雙鞋扔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秦觀自己也震驚了,他難以置信地盯著喬業,心裏則在對自己大喊大叫,秦觀,你在說些什麽,你根本不在意,什麽白鞋,什麽同名人,什麽替身,什麽訂婚……

什麽這個那個,你統統都沒往心裏去——本來就不該在乎,喬業現在是你的,那些有的沒的,根本毫不重要。

你這樣咄咄逼人,對一雙普通運動鞋窮追猛打,顯得你一點也不自信,像是怕了那個誰誰誰,這是傻逼才有的行為。

別再多問,別再繼續,否則你必定後悔。

秦觀的思維高度運轉,似乎想得非常透徹,嘴巴卻不受控制,又朝喬業甩出下一個問題:“這鞋到底哪來的?”

心裏則狂罵自己,有什麽好問的,怎麽就憋不住?

太陽穴也開始狂跳,和心臟一起失了節奏,砰砰砰肆意作響,腦殼和胸腔都在瘋狂蛄蛹,秦觀辨不清那陣陣作痛究竟來自何處,只好使出渾身力氣保持鎮定。

一次一次的深呼吸中,諸多念頭盤桓腦海之中,激烈的搏鬥中秦觀又開始混亂,他弄不清自己究竟想要如何,是繼續追問,還是點到即止——他非常想知道那雙白色運動鞋來自哪裏,又擔心會真的惹惱喬業,給兩人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再來上一刀。

不知道怎麽做,那就什麽都不做,以不變應萬變,至少在他恢覆理智和思考之前,不要一錯再錯。

毛毯又回到了沙發上,不知道喬業什麽時候撿回去的,這次沒有全蓋上身,只有一個角搭在小腹上,像小時候在奶奶家午睡,天氣再熱,爺爺奶奶也要弄床小毯子蓋住他的肚臍眼,說這樣不會著涼生病。

不知道喬業是不是也這樣,不過毯子沒扯好,沒能真的遮住肚子。

秦觀頓了頓,悄悄挪過去,伸出手,打算替喬業把毯子蓋好。

喬業忽然翻身坐起,動作很利索,秦觀的手還沒碰到他,驚了一下,嘴巴微動,下意識想要說點什麽。

他沒想好說什麽,速度有點慢,耳畔響起喬業聲音的時候,他剛吐出第一個字“我……”

“你不想看到那雙鞋的話,就扔了。”喬業重覆著之前說的那句話,只是語氣有所不同,“你說的對,一雙鞋而已。”

秦觀怔住:“真的?”

喬業扯了扯嘴角,像笑:“我不說假話。”

無論好聽難聽,喬業總是說實話,秦觀很清楚。

目的達到,秦觀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不僅不高興,還有點不安。

“我……不是真想扔。”秦觀眼珠子來回轉悠,“那是你的東西,我不會扔的,你……你自己處理。”

很普通的一句話,秦觀卻不知道為什麽越說越慌,嗓子口堵著什麽,每說一個字都噎得慌。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公司有點事,我去看看,你睡……”

“希望我永遠保留這雙鞋,破了爛了不能穿了也別扔,這是見證。”喬業又是忽然出聲,語調很輕,像在講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可說出的每個字,都讓秦觀瞳孔震動。

喬業停了兩秒,擡頭看他,問:“這些話是你說的,我沒忘,你也不會,現在,你覺得我應該扔了它,我沒意見。”

秦觀已經全然呆滯,神經震顫,像個崩壞的程序,理解不了忽然插入的代碼,根本無從反應。

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喬業,無意識地反問:“我送……你?”

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平時的確會送些東西給喬業,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有喬業自己喜歡的,也有他覺得有趣的,送東西本身沒什麽意義,可他很喜歡看喬業接過東西時真心的笑。

他一點也不記得曾經送過鞋,一雙他從沒在這個房子裏見過的白色運動鞋——他記憶什麽時候垃圾成這樣了?

秦觀很輕地問了出來:“真的……是我送的?”

喬業沒回答他,他可能非常生他氣,不想理他。

秦觀垂下頭,兩只手絞成一團,呢喃道:“我送的……什麽時候……”

有兩個人從身前跑過,是他和另一個人,他們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邊跑邊啃冰棍,太陽很大,溫度很高,冰棍很快融化,為了不浪費,他們囫圇吞棗,把冰棍幾口吃光。

那個人凍得直蹦,恨不得把舌頭拽出來曬曬太陽,嘴裏包著冰棍,說話都含著水:“凍死了……嗚嗚嗚……”

秦觀比他吃得快,這會已經咽差不多了,回味了一下橙子的香氣,看這人的樣子,哈哈大笑地從書包裏掏出紙巾,疊了幾下放進手裏,掌心攤開到他跟前:“別吃了。”

那人看著他的手心,眼角彎下去,擡手捂住嘴巴,像進食的小倉鼠一般,面頰快速鼓動著。

秦觀知道他不想浪費吃的,沒多說,拿下書包,從裏面掏出一瓶水,並擰開瓶蓋。

那人吞掉最後一口化開的冰棍水,伸了伸舌頭,秦觀把水瓶和紙巾一起塞進他手裏,那人趕忙喝了幾口。

水瓶捂在包裏,被陽光曬過一輪,喝到嘴還泛著熱氣,因為太過冰冷而微微刺痛的口腔充斥著暖意。

他笑了,整齊的白牙亮的晃眼:“好爽,還想吃。”

他顧著喝水,嘴角邊沾了點冰棍水都不知道,秦觀很自然地伸手過去,拿大拇指擦了兩下:“這次想吃哪個口味?”

“菠蘿味的!”那人把水瓶蓋子擰好,往秦觀書包裏塞,借這個動作,扯著人掉頭,“其實我還想嘗嘗可樂味,可是再吃就拉肚子了。”

秦觀:“我買可樂味,你可以吃我的。”

那人:“那菠蘿味的怎麽辦?”

秦觀:“我吃,我們交換。”

那人:“走走走,現在就去買!”

他拽著秦觀的書包,嘴上匆匆忙忙,動作不疾不徐,秦觀也維持倒著走的姿勢,兩人說笑著,以緩慢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便利店前進。

這是一個盛夏,是他們高中生涯最後一個暑假,也是兩人從同學、朋友走入另一種關系的開始。

這一天,他們先吃了橙子、菠蘿和可樂味的冰棍,又從對方口中品嘗了菠蘿和可樂的味道——後者的香氣更加濃郁,比他們吃過的任何甜品都要甜。

吃飯、念書、長跑、散步、游泳、打球、曬太陽、午休、做菜、工作……

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很開心——這是理所當然的,否則,為什麽非要在一起?

可生活不是只有彼此,感情也並非只有開心。

他們也會爭執、吵架,怒到極致的時候口不擇言,過後又悔不當初,去找對方道歉,看到那人和自己一樣精神不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抱了個滿懷。

這個擁抱非常用力,他差點呼吸不過來,連忙扒拉著,把腦袋從他胸口探出。

那人不知為何有些驚慌,抱他抱得更緊,兩人緊緊相貼,隔著布料和肌膚,也能感受到彼此蓬亂的心跳。

他愛我,很在乎我。

並沒有特意去想、去分析,這個念頭就這樣油然而生。

“我們以後別吵架。”秦觀低聲說,他的臉貼在那人耳畔,輕柔地啄吻,“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很多時候,並不是真的想吵架,碰到某些事的時候,情緒會忍不住波動,人做不到絕對理智,也就沒法保證什麽。

可他還是想答應秦觀,他想點頭,想看著秦觀的眼睛做出承諾,想起來兩人的姿勢,最終也只是悶悶“嗯”了一聲。

“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要告訴我,不高興了也要告訴我。”

“我也會這樣。”

“你可以生我的氣,但是不能不理我。”

“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的第一次都給你了,你要對我負責。”

那人起初還很感動,越聽越不對勁,臉上漸漸暈出血色,秦觀越說越離譜,這股血色漫延開來,他整個人都紅溫了。

“別說了你!”他單手捂住秦觀的嘴,好氣又好笑,“不害臊啊。”

秦觀抓住他的手,在掌心親了兩下:“害什麽臊,我又沒胡說。”

兩人打鬧了一會,氣氛變得輕松,令人煩悶的濕熱散去,雨過天晴,彩虹隨著陽光一起光臨。

“不管怎麽吵,你不能離開我。”

秦觀忽然說,“你答應我。”

那人安靜了半秒,問:“那你呢?”

秦觀:“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那人:“可事實上,沒人能知道以後的事。”

秦觀點頭:“是,人都會死,到那一天……”

對方眼神不善,他識趣地閉了嘴,“我永遠愛你。”

那人又安靜下來,這次沈默了更久,窗戶從明變暗了,才緩緩開口:“秦觀,其實……”

秦觀輕輕搖頭,以眼神中止他的話:“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那人擡眼,朝他看過來,清澈的眸子上染著一層霧氣:“謝謝你。”

“我是為了我自己。”秦觀笑起來,再次將人抱進懷裏,“秦觀和喬業永遠在一起。”

“喬業,該上課了。”

“喬業,給你買的水。”

“喬業,下課一起回家。”

“喬業,國慶節去北京見我爸,你想爬長城,跟我一起去嗎?”

“喬業,叔叔說你愛吃戧面饅頭,我自己學了一下,好像失敗了,你看,這麽癟,不好吃。”

“喬業,你別胡思亂想,我跟程遠只見過兩次,我連他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喬業,你別走,你答應過我,無論多生氣,不會離開我。”

“我不想冷靜,我不需要冷靜,你不能走。”

“喬業。”——這是秦觀焦急呼喚他的聲音。

可是,有什麽好著急的,不過是吵個架,他想搬到酒店住兩天,又不是死了。

“喬業。”——還是秦觀在喊他,聲音低而抖,似乎帶著哽咽,聽起來非常痛苦。

不過就是分開幾天,怎麽就哭了?

“喬業。”

“喬業。”

“喬業。”

……

一連串的呼喊,猶如一個個糖葫蘆,串完許多串,還剩許多串。

喬業有些不耐煩——或者說是不安,也可能是焦躁,總之情緒越來越不好,臉皮像塗了膠水,繃的死緊,不斷默念,別喊了。

對方顯然沒有讀心術,沒有停止喊他,哽咽中漸漸摻入更多悲傷,不斷的抽搭中,絕望和苦痛似乎具體化了。

心裏和腦海中裏閃過許多疑問,暴躁也與日俱增,喬業做著深呼吸,默默閉上了眼。

“喬業。”

“喬業。”

“喬業,只要你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

喬業開始覺得惱火,這個聽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似乎快要變成一個魔咒,將他困在未知的牢籠之中,這個牢籠或許華美精致,有許多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比如花不完的錢、用不完的時間,都能在這個牢籠中輕松獲取。

可他依然排斥這個牢籠,即使他會擁有曾經渴望無比的東西,他也不想一輩子被關在其中。

哪怕真的擁有了無窮盡的時間和金錢,他也不想被困其中。

他有許多問題想問秦觀:

和他一起吃冰棍的少年是誰?

他已經決定搬走,為什麽非要他扔掉那雙白鞋,連這點念想都不給他留?

廖旗說你失憶,可你似乎什麽都記得,只不過在面對我的時候,裝作不記得,你到底是真的失憶,還是假的?

太多疑問,太多困惑,夾雜更多的憤懣和不滿,內心深處的沖動噴薄而出,渾身都滾燙起來。

他的名字還在持續被喊,深呼吸和屏息凝神已經失去效果,無法讓他鎮靜。

他想讓秦觀閉嘴,別再繼續喊他。

唯一能打破這個魔咒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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