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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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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喬業!”

“你給我……閉嘴!”想吼得有勁一點,奈何沒什麽力氣,嗓子眼像糊了膠水,說出的話被過濾成綿軟黏糊的年糕,毫無氣勢可言。

砰一聲響,高大的身影撲了過來:“你醒了,醒了嗎?你真的醒了!”

喬業眨了下眼,餘光瞄到被秦觀絆倒的椅子,想問他這麽激動幹什麽,可眼睛不知道為什麽發酸,眼皮又重,只能又閉上了眼。

“別急著睜眼。”秦觀伏在他腦袋旁邊,輕聲說著話,“你睡太久了,不適應光線,會不舒服的,慢慢來。”

音調漸遠,傳來窗簾軌道的移動聲,伴隨輕柔的腳步,床頭燈啪嗒一下打開。

“現在可以了。”秦觀再次俯身過來,手掌輕輕壓在他的眼皮上,“慢一點,別怕,我擋著光,不舒服就告訴我。”

喬業下意識想照做,一想,兩人都鬧到那種地步了,憑什麽聽他的?

等了好一會不見動作,秦觀移開手掌,湊近,仔細盯住喬業眼皮上淺淺的褶,擔心道:“不舒服嗎?”

喬業不說話,他現在渾身無力,張口都費勁,懶得理這人。

秦觀一下子急了:“我叫廖旗來。”

喬業點要翻白眼,廖旗再如何厲害也是個心理醫生,他又不需要。

但秦觀已經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喬業目睹他的動作,四下一掃,才發現自己在醫院,難怪鼻腔裏總是有股淡淡消毒水的氣味,還以為自己聞錯了。

秦觀再次俯身過來,撥著他的額發,說:“有哪裏不好或者難受一定要說,別忍著。”

喬業不願理他,但也不由自主跟著他的話動了兩下,仔細感受了一番,四肢無力,腦殼發沈,不舒服,也不怎麽礙事,他猜測是睡眠時間過長的緣故。

不過他的作息一向規律,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目前這種狀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難道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生了一場病?

這時,門被推開,屋內卷起一陣微風,一個略微耳熟的聲音傳了過來:“真的醒了……哎你別湊這麽近,自己還傷風,想傳給他嗎?”

廖旗示意護士給喬業測體溫和抽血,一邊打開大燈,明亮的光線乍起,喬業不太適應地閉了閉眼。

秦觀立即開口:“他剛醒,不能見光。”

廖旗:“不開燈我沒法檢查。”

秦觀知道不能影響廖旗工作,皺眉噤聲,退後一步,盯著床上的喬業看。

喬業的眼睛不太舒服,不過沒到不能忍受的地步,護士已經備好了器械準備給他抽血,不管前因如何,他應該配合人家。

“我先給你看看,過會去做詳細檢查。”廖旗語速很快,掀開被子,開始捏他的胳膊和腿,“目前沒什麽問題……我要檢查你的瞳孔了,放松點。”

說著直接扒開他的眼皮,“有哪裏不舒服要說,這不是你逞能的時候。”

喬業:“……”

秦觀:“你少說幾句不行?”

廖旗:“我是他的主治醫生,站在醫生的角度叮囑病人,你可以圍觀,但別多嘴。”

這話沒毛病。

但安靜了不到半分鐘,秦觀又開始說話:“你輕點,他之前受傷了,他又不是機器人。”

廖旗這次沒理他的絮叨,而是問喬業:“你感覺怎麽樣?”

喬業不知道怎麽形容。

“我這樣……”廖旗擡起他的左手臂晃了兩下,“有沒有哪疼?”

喬業:“沒有。”

屋子裏鴉雀無聲——病床旁有不少醫療設備,護士在整理剛剛抽好的血液,半開的窗戶外傳來鳥鳴,一門之隔的走廊上有小孩在哭喊,不同的聲響回蕩,遠不到“鴉雀無聲”。

可秦觀就是什麽都聽不到,周遭一切都被屏蔽,腦海中只有喬業說的“沒有”。

這其實沒什麽,喬業出事的時候,廖旗就多次告誡過他可能會有的結果,他智商正常,聽得懂。

他當然會竭盡一切照顧喬業,在喬業昏睡的時間裏,他做足了準備,只要喬業醒來,他什麽都能接受。

可,喬業才是這一切最直接的受害者,軀體失去知覺的是他,將要經歷長時間艱難覆健的也是他,他要承受多少痛苦和壓力?

他再怎麽心疼喬業,替喬業難過,也無法代替喬業去承擔這些,這才是秦觀最擔心的。

思緒像春天的棉絮,被風卷著吹了很遠,只有視線一直落在喬業的眼睛之中,那是春天的湖,泛著溫柔的色彩,予他靜默的支撐。

秦觀走到床頭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口罩,調整帶子的時候,廖旗給喬業做完了檢查,示意人躺下,他連忙戴好口罩,上前扶住喬業的後脖頸和胳膊,小心翼翼把人放在枕頭上。

廖旗看了一眼,道:“有些動作,他自己能做,就讓他自己做,必要時再動手,對他恢覆有利。”

秦觀沒理他,喬業也沒說話,這兩人一向如此,說多了顯得太過啰嗦,廖旗撇撇嘴,打算走人。

喬業轉頭:“廖醫生,我是不是癱瘓了?”

秦觀在給他掖被角,聞言一下子急了:“當然不……”

“治療不當的話,會。”廖旗趕在他之前回答,秦觀的眼神刀子一樣剜過來,他看都不看,“不過你恢覆情況不錯,之後好好覆健就行了。”

喬業認真聆聽,表情稀松平靜,看不出太多心思,只在沈默片刻後說了句:“謝謝你。”

這時,秦觀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眼來電,又看了看喬業,轉頭,出去去接。

喬業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想扭過去一點,幅度極小,很快又停了下來。

“覆健過程艱難,需要一定的意志力,你做好準備。”廖旗沒有馬上離開,又接著之前的話題說下去,“覆健方案是早就定好的,現在你醒了,計劃可能還需要再做修改,這些會有專業人士來做,不要太擔心。 ”

喬業其實並不太擔心這個,能重新站起來跑跑跳跳,已經足夠幸運,他不怕辛苦。

但:“他一直在嗎?”

他說“他”,廖旗聽懂了,笑了起來:“我以為你不會問呢。”

喬業沒說話。

廖旗收斂神色,答道:“從你出事到現在,他一直在,你覆健的事也是他一手處理,他找了不少專家,方案修改了好幾輪,前幾天,我們給你做過檢查,預測你有蘇醒跡象,他就沒離開過醫院了,到今天,嗯,我算算,差不多三天,他可能都沒睡過,等你好了,說不定他就要躺下了。”

喬業還是沒開口,輸液的右手指尖上下跳了跳。

廖旗給他調整輸液管:“你出事這段時間,他憋著一口氣要等你醒,之後的康覆,他也會全程參與,你徹底好起來之前,他不會有任何問題,但之後就說不好了,你知道的,人的精神繃到極限之後,會爆發非同一般的意志力,拼了一口氣想把那件事做完,等這件事真的結束,那根神經一斷,人就支撐不住了,我們當醫生的,經常遇到這種情況。”

這是很有道理的,喬業明白。

可——怎麽說得好像秦觀很快要死了一樣……

門是虛掩的,不多時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是秦觀接完電話回來了。

喬業張了張嘴:“……”

廖旗:“還有事問我嗎?”

喬業有些猶豫,想問,又覺得不該問,囁嚅再三,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前,馬上就要進來了。

廖旗兩手揣進白大褂口袋,笑了一下,說:“我雖然是秦觀的朋友,全程參與了你的治療,但我只能回答你醫學上的一些問題,至於其他的,不是我該管的,所以就不多說了,你現在最重要是做好康覆治療,加油。”

門呼啦被推開,帶來一陣風,喬業的額發拂過眉骨,癢癢的,他想撓一下,胳膊動不了,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饒是已經知道,還是忍不住楞了一下。

秦觀急匆匆走來,和廖旗擦肩而過時,廖旗低聲說了兩句話,秦觀戴著口罩,表情不明,只是稍作停頓,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

他徑直到了床邊,問:“哪裏不舒服?”

喬業不想說。

秦觀:“喬業,你說話啊。”

這人關心作祟,並沒有逼迫的意思,可喬業聽著莫名不爽,他索性閉上眼,將臉扭到另一邊,留下半個後腦勺給秦觀。

秦觀看得呆住,兩秒後露出點笑意,朝前兩步,在病床邊蹲下:“生我氣了?”

才不是,喬業心想,當然依然沒理他。

“不舒服要告訴我,我叫醫生。”秦觀手癢地戳了戳他圓潤的腦袋,“生氣也要告訴我,我會反思。”

喬業:“……”

秦觀換了個姿勢,雙手墊住下巴,趴在床上,嘆了口氣:“你睡了這麽久,一句話都不跟我說,現在醒了也不願意理我,我真的要傷心了。”

他接著說,絮絮叨叨一堆話,主題就是喬業不理他,讓他很難過,聽上去還挺委屈。

話密成這樣,記憶裏和現實中,這人一樣啰嗦。

喬業有心不理,可他額發實在有點長,掃來掃去,眉骨上方又癢了起來。

一定程度的疼痛可以忍耐,癢是半點忍不了。

強忍了一會,不僅沒好轉,連帶著手心也開始蠢蠢欲動地泛癢,額頭發冷,大概冒汗了。

他吞了下嗓子,睜開眼:“我……額頭癢。”

秦觀立刻附身過來,撥開他細碎的劉海,用指尖輕輕劃過額頭肌膚:“是這裏嗎……還是這裏……這個力度行不行,疼了要說……”

不知道是他的手指太燙,還是自己的臉太涼,喬業只覺得有股熱意壓在額頭上,透過薄薄的皮膚,傳導進骨肉和血液。

額頭很快不癢了,變得發熱發燙。

揉搓還在繼續,已經從額頭滑到鼻梁,停留兩秒後,又沿著鼻尖慢慢往下。

得寸進尺。

喬業忍了忍,實在忍不住,剛要開口,秦觀忽然收回了手,問:“廖旗說可以吃一點東西,流質食物,我讓人送小米南瓜粥,你最喜歡。”

喬業:“我不餓。”

秦觀:“不餓也要吃,聽話,吃不下就少吃一點。”

喬業:“不想喝。”

秦觀:“那喝三分之二碗,好不好?”

喬業還是搖頭。

秦觀:“喝半碗,就半碗,其餘的留給我。”

他很堅持,不達目的不罷休,非要喬業答應喝小米南瓜粥。

他也很有耐心,任憑喬業拒絕或者沈默,他都笑著,一點也不生氣,就是不松口。

喬業實在沒力氣跟他掰扯,嘴巴長在他臉上,他不吃,秦觀還能真的硬塞?

——真的能。

喬業瞪著手持飯勺給他餵粥的人,再次聲明道:“我說了,我不吃。”

秦觀:“醫生說了,你必須吃東西,乖,吃一口,就一口,來,張嘴。”

哄小孩嗎……

秦觀看著他,隔著口罩,聲音分外溫柔:“真的,不騙你,吃完一口就不吃了。”

喬業:“……”

雖然真的不餓,或者說暫時感覺不到餓,可如果眼前換成其他人,喬業早就主動吃了,別人的照顧和好意,他不能拒絕。

偏偏是秦觀。

就是秦觀,只有秦觀,他不樂意配合,哪怕是為了自己好。

一點也不願意。

這是不對的,只是在某些事上,相對於理智地分析,喬業更加註重自己內心的感受。

所以他還是不打算吃。

他很堅持自己的意見,說難聽點,叫“拗”。

偏偏秦觀也是這樣的人。

喬業不說話,他就自己說;喬業搖頭,他還是自己說。

喬業不松口,他就一直哄。

喬業不想面對秦觀,至少在他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前不想,只是他如今的身體狀況,起不來,更走不開,只能使用冷漠攻擊,結果秦觀跟哄孩子似的,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句,不著急、不慌亂,其耐心程度令人驚嘆。

內心有個角落在慢慢崩開,不知道濺出的是什麽,喬業心裏又冷又熱,又苦又酸,像吞了一顆加熱的檸檬,滋味難以言喻,反正並不美好。

想拿杯飲料喝,手一動,發現,這個簡單的動作,他現在做不到。

勺子抵到唇邊,秦觀溫柔的勸說也如影隨形:“喝一口,就一口。”

喬業:“……”

喉嚨幹渴酸疼,實在不舒服,聞到淡淡米粥香氣,本能張開嘴巴。

軟乎的半流質粥,還帶著南瓜獨特的清甜,從舌尖齒縫流入口腔喉管,好像連腦殼也被這股香甜感染。

秦觀已經舀了第二勺,還是那句:“喝一口,就一口。”

第一口粥勾起了喪失已久的食欲,喬業這次沒有對著幹,順從地張開了嘴巴。

就這樣一口,又一口,碗裏的粥見了底。

秦觀用勺子刮掉最後一點,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喝完先休息一下,一會我帶你去外面走走,今天天氣很好,曬曬太陽補補鈣。”

喬業還在咀嚼嘴裏的食物,他很久不吃東西,吞咽也有點困難,秦觀並不催促,拿著紙巾,笑瞇瞇地等在一邊。

等他吃完,仔細擦幹凈嘴,起身走到桌子旁,就著喬業吃粥的碗,將剩下的粥倒出來,摘掉口罩,兩三口喝完,重新戴好口罩,回到床邊。

“廖旗說你可以出門。”他指了指始終倚在墻角的折疊式輪椅,“不過得多穿點衣服。”

窗簾早就拉開了,陽光透過玻璃窗也有溫熱的觸感,窗外的銀杏金光燦燦,一看就知道,這是秋天。

這是喬業最喜歡的季節,但:“請護工幫忙吧。”

秦觀:“陳師傅回家了,我帶你去啊。”

喬業:“不麻煩你了。”

秦觀:“我都做了這麽久了,他們都不如我做得好,還是我來。”

廖旗說,他住院的日子裏,秦觀一直在。

睜眼看到秦觀的那一刻,這個念頭就生根了,即使不問廖旗,喬業也能猜出。

沒有任何理由,他就是知道。

“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沒有你,我可能一輩子都醒不來。”喬業斟酌著說道,“現在我醒了,不能再拖著你,這裏有醫生護士和護工,我自己可以安排好,真的謝謝你,等我好一點,好好表達謝意。”

他說話時,秦觀一直保持微笑,可喬業對他非常熟悉,還是從他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看出,他的心情不太好,並且是隨著他的話,越來越差,等他說完一段,秦觀的眼睛快成一條直線了,硬而冷,像屋檐下結出的冰棱子。

可喬業並不在意,還是順著自己的意思說:“廖醫生說晚點會有護士過來,帶我去做檢查,他還幫我聯系護工,下午就過來,所以,真的不用再勞煩你。”

這明晃晃的逐客令,真不愧是喬業,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秦觀想笑,又實在生氣,一股股的火直往胸口竄,拱得他腦神經一跳一跳的:“這就趕我走了?”

喬業:“不是趕你走,是不……”

“不想麻煩我,我知道。”秦觀點頭,“想跟我劃清界限,因為你現在還沒康覆,是個‘病人’,是‘弱勢’一方,我要是不答應,非賴在這,就變成欺負‘弱勢者’,聽起來不好聽,做起來也不好看。”

喬業:“……”

秦觀噗嗤一下,不知道笑了還是氣的,音調帶點顫抖:“可惜了,我不怕別人罵我,反正不敢當著我的面來,所以我不會走的。”

喬業活了近三十年,閱歷談不上多麽豐富,也遇到過許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但沒有一個人比得上秦觀,能把胡攪蠻纏說得頭頭是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理直氣壯是一種天賦,秦觀是金字塔尖的那一批。

和他回憶裏的樣子,沒有一點區別。

喬業決定不跟他廢話,直白地說道:“你照顧我這麽久,已經非常不好意思,這本來不是你的義務職責,你繼續留下來,會讓我很不好意思。”

秦觀:“照顧你怎麽不是我的責任和義務了?不管你病了還是怎麽樣,這就是我應該做的。”

喬業:“我是個成年人,從法律上來說,連我父母對我也不再具備這些責任,別人更不用這樣。”

秦觀:“我也是成年人,遵守法律法律和道德倫理,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喬業想反駁說,那也要我樂意,否則就是強迫。

可他昏睡這麽久,秦觀確實一直照顧他,沒有他,自己能不能醒來都是未知數,他希望兩人今後可以劃清關系,卻不能否認秦觀過去的付出,說什麽“強迫”,論跡不論心,他說不出這種“過河拆橋”的話。

氣氛有些凝固,秦觀放柔語氣,說:“別人管不了我。”

喬業:“我沒想管你。”

秦觀:“你不是別人。”

喬業:“……”

對話再次陷入僵持,像放入冷藏室的漿糊,氣溫越來越低,玻璃瓶身泛起霜白,每一縷都粘稠到拉絲。

喬業覺得自己越來越煩躁,醒來不久,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就要跟秦觀東拉西扯,他分明說得很明白,偏偏秦觀裝傻充楞,不僅不回應他的“明白”,還一次次將他的拒絕打回來。

到底把他當什麽了?

大概他神色不對,秦觀沈默了幾秒,輕聲開口,說道:“別怕,我真的……”

“我怕什麽?”喬業打斷他,“我說過很多次,程先生已經回來,我們之間就沒有關系了,折騰這麽久,我真的累了,你能別再煩我了嗎?”

他略顯急躁,說話急又快,和平日的模樣大相徑庭,秦觀開始覺得有趣,沒兩秒,他露出詫異神色,隨著喬業的話,不解和驚訝充斥在眼中,最後已然變為震驚,細看之下,還有一點傷心,好一會沒說話,只是微微睜大眼,定定地看著喬業。

喬業說完就移開視線,打算躺下蒙進被子,可他自己做不了,只能看著窗口搖曳的樹枝,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洩露些許情緒。

他不想把事情推到這個地步,身體狀況欠佳,吵架都費力。

可真的說出來了,他也不後悔。

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喬業。”秦觀很緩慢地喊他名字,語氣有點古怪,“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喬業一怔,下意識扭頭看他。

秦觀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口罩,讓喬業得以看清他臉上的不安和震驚:“你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嗎?”

喬業:“……為什麽……這麽問?”

秦觀把口罩團在手心,看著他,似乎想說話,但最後只說:“我讓別人跟你解釋。”

為什麽,何必,喬業想問。

秦觀:“我現在說什麽你都不會信,換個人說。”

別人=廖旗+護士+護工+小陳+喬業父母。

還有程遠。

他們分了三批過來,廖旗、護士和護工因為就在醫院,很快就到了。

“你住院後,秦觀一直在,程遠也來過幾次。”

“程先生是廖醫生和秦先生的朋友,每回來都請我們喝奶茶吃點心。”

“程先生都結婚啦,結婚的時候廖醫生去參加婚禮,還帶了很多喜糖回來,裏面巧克力可好吃了。”

喬業:“……”

小陳是第二天上午來的,順便給秦觀送文件。

“秦總和程先生、廖醫生認識很多年了,喬先生應該也認識。”

“半年多前,秦總讓我在‘漁翁’訂座,我送秦總和喬先生你過去的,當時程先生也在。”

喬業心頭微動,廖旗給他做檢查時候提了一句,他是半年前住院的。

“我是秦總的助理,知道的只有這些。”

父母在臨市,得知孩子醒來的消息後當即坐高鐵趕來,到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從喜極而泣到相對垂淚,喬業記憶混亂,也被這種情緒感染,默默陪著傷感,他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身體虛弱,很快撐不住陷入昏睡,第二天下午才醒。

父母休息了一晚也平靜許多,拉著兒子的手,一件件說給他聽。

“你出事的時候我們都嚇壞了,你爸爸差點從樓梯滾下去,根本沒法開車,還是小觀考慮周到,叫車子接我們過來。”

“你在ICU住了一個星期,我和你媽……後來情況好轉,轉回普通病房,但醫生說,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要做久一點的打算。”

“你穩定下來之後,我和你爸打算留下來,輪流陪你,再找幾個護工幫忙。”

“小觀說,他已經安排好了,我和你媽年紀大了,長期待在醫院身體受不了,你以後醒過來看見我倆這樣,身體會更差。”

“……”

這話不好聽,但秦觀確實會這樣說。

“小觀讓我們回家去,和以前一樣生活,反正離得近,可以隨時來看你,這裏有他。”

“我們當然相信小觀,可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總不能把這個責任都壓給他。”

“小觀說,這本來就是他的責任,一直勸我們,你奶奶這兩年人有點糊塗,也離不開人,我們就照辦了。”

“你在這裏住了半年,一直是小觀照料,我和你爸兩三天來一回,來了也做不了什麽,就是看看你,陪你說說話,推你出去走走,也不敢告訴你奶奶,怕她受不了。”

“兒子,以後可千萬要當心,你出事了,讓爸爸媽媽怎麽活……”

親人的話總要比旁人多上許多,爸媽一直說一直說,大部分是喬業出事後他們的經歷,夾雜小部分感慨和後怕的抒發,好在經過前一天的情感釋放,兩位老人情緒尚算穩定,也怕兒子累到,沒花太久,就進入了尾聲。

“不管怎麽樣,你醒了就是最好的,廖醫生說過,你需要覆健一段時間,兒子別怕,爸爸媽媽陪著你。”

“還有小觀,這次真的多虧他,他是個好孩子。”

後來喬業覺得累,就又睡了過去,他現在像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每天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廖旗說,這是長時間昏迷後的正常生理現象,調理一段時間就會好的,想睡就睡,不必緊張。

也由不得喬業選擇,困意襲來,他不想睡也得睡。

這一覺沒睡太久,聞到香氣,有點熟悉,很勾人,沒掙紮地就醒了。

秦觀在旁邊擺桌,跟廖旗低聲說著什麽,像是有感應一樣,喬業剛看過來,他扭過頭,笑了起來,喬業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又默默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秦觀說:“可以吃飯了。”

喬業睜眼,發現廖旗已經走了,秦觀調好床頭高度,扶他靠在最適合吃飯的位置,把飯菜搬到床頭櫃擺好,一手端碗,一手抓勺子和紙巾,動作利落熟練,一看就知道做慣了。

這是“小觀一直在”的又一佐證。

從他醒來,重新看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這個人就在,到現在還不足四十八個小時,兩人交流不多,還小吵過一架,可秦觀始終在。

他睡覺,秦觀在旁邊看文件,接打電話會出去,但不會離開這層樓;

他去檢查,秦觀陪著,哪怕有廖旗和護士護工,並不需要他做些什麽;

爸爸媽媽過來看望,秦觀會離開,給他們留一個單獨的交流空間,爸媽準備走了,他就出現,也不知道怎麽掌握時間規律的。

他仿佛沒做什麽,又仿佛做了很多,喬業從這些情節中,窺見過去半年裏,秦觀的生活碎片。

無趣、單調、乏味,以及無止境的不安。

不知道人會不會醒來,什麽時候醒來,醒來之後能不能康覆,康覆起來需要多久……

像他們從前考試,考前總是焦慮,擔心這個那個,等真正坐進考場,拿到試卷的那一刻,心情反而會一下子平靜許多。

還是會著急,還是會忐忑,可那種感覺已和先前大為不同,至少,呼吸沒那麽難了。

他的蘇醒,就是這張下發的試卷,也是降臨的命運。

他的笑帶著放松,天生鋒利的眼角總是朝上揚起,說話時語氣輕快,收尾時語調上揚,哪怕昨天有過口角,很嚴肅地說話,也沒有丟掉這層輕松。

他是真的開心,因為自己醒來。

和這個事實相比,其他一切——被誤解的過往、康覆訓練的困難、兩人交流中的驢頭不對馬嘴……都不值一提。

這樣一個人,和他回憶中的秦觀,很相似,卻又大不相同。

怎麽會有這樣的落差?

他眼中看到的、聽到的——其中包括最愛他的父母至親,不會有錯,那麽出錯的,是他的記憶。

會是這樣嗎?

廖旗說,他因為昏迷時間過長,導致部分記憶消失,已存的記憶也存在混亂的可能性,會隨著之後的治療恢覆正常,讓他不用擔心。

喬業信任專業人士,可他不明白,為什麽在他昏迷的記憶裏,秦觀會是那樣一個形象呢?

自私、傲慢、一意孤行,一而再對他的意願不管不顧,發瘋似的要把他拴在身邊,簡直有病。

喬業楞了一下。

他清楚記得夢境裏發生的所有事,可細想起來,除了他和“秦觀”一起生活的片段,其餘的,似乎都是秦觀視角。

秦觀的所見、所聞,他對喬業的想法,知道另一個“秦觀”存在時的憤怒,發現自己身處連環夢境時的震驚……

喬業清晰地感知了整個過程,還能像寫作文一樣描述出來,而這一切本該是秦觀所有。

甚至在他和真“秦觀”同住一夜的短短情節中,他由始至終,也沒看清過的對方的真實面容,只有心底深處的潛意識告訴他,那是“秦觀”。

與其說那是做夢,是回憶,不如說在夢中看了一部電影,主演的名字是喬業和秦觀,而陷入昏迷的他本人,不過是個觀眾。

那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可喬業還是不明白。

秦觀坐在旁邊,開始給他餵飯,今天還是只能吃一點半流質食物,秦觀給他備的是紫薯米糊,加糯米打的稠稠的,紫薯自帶清甜又不膩,喬業很快吃完了一整碗。

“一次性不能吃太多,一會餓了再吃點,下午有兩個檢查,還要見一下康覆師。”

“叔叔阿姨回去了,讓你晚上給他們打電話,如果你休息,就不用了。”

“我讓人送了新衣服來,晚上擦完身體換上,總穿那兩件,有點皺了。”

還是一如既往話多。

說歸說,他一直沒有提及兩人之前的爭執,也沒問兩位長輩跟喬業說了什麽,可能是早已猜到,但喬業覺得,他是篤定。

他病了這段時間,秦觀所做的一切無可指摘,喬家父母親眼目睹,只要實話實說,也足夠撬動喬業的心。

這是言行合一帶給秦觀的篤定,所以他什麽都不用問。

秦觀倒了半杯水來餵他吃藥,喬業默默吞下水和藥,忽然覺得愧疚。

記憶缺失混亂,經歷圖景殘缺不全,他僅憑著昏迷中的夢境就給人判刑,並不公平。

放在被子裏手慢慢蜷起,他喊住準備去洗手間的秦觀:“等……一下。”

秦觀扭頭看了他一眼,旋即轉身走回來,俯下身,仔細端詳:“不舒服嗎?還是沒吃飽?”

“……”喬業本來有正經話想說,被他這樣慎重地看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囁嚅了兩下,低聲說道,“我想下去走走。”

秦觀目露神奇,嘴巴動了動:“……”

喬業:“……”

秦觀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我推你下去。”

他又看了喬業一會,慢吞吞直起身,慢吞吞挪去墻角,慢吞吞打開折疊輪椅,期間護士還進來叮囑了一下檢查時間,秦觀回話時也慢吞吞的,像被0.5倍速播放的鏡頭片段。

腳步有點蹣跚,從角落取輪椅時兩腳腳後跟相撞差點把自己絆倒,推輪椅時不僅慢,還晃來晃去……

這一系列動作都告訴喬業,他的心情正在激烈碰撞。

喬業剛想說點什麽,秦觀忽然將輪椅一放,幾步快走來到身前,笑著彎腰,一條胳膊橫穿過他膝蓋,令一只手扶住他手背,一把將人橫抱起來。

不知有意無意,還掂了兩下,喬業覺得他在逗小貓:“你別……”

秦觀:“害羞什麽,也不是第一回,我現在抱你下樓,別人看到都不會奇怪。”

話雖如此,並沒有真這樣做,抱昏迷的病人和抱醒著的人,給人感官是不一樣的,秦觀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看法,卻也不會刻意做些博人眼球的事。

“太瘦了。”秦觀笑瞇瞇地說,“等過幾天可以正常進食,我要把你餵胖,你看,跟那差不多。”

順著他的手指,喬業看到不遠處草叢裏臥著的大貍花貓,胖乎乎圓滾滾,陽光下猶如一只金色大面包。

他忍了忍,沒忍住:“……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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