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所謂的重頭戲，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那漫畫格子裏面的人物，瞬間動了起來。只見小大王一手拿著畫著全國地圖的布匹，一手拿著下面人遞上來的，沾滿了墨水的筆，嘴唇顫動，像是在說話。

而給這個小大王配音的，是栗子：

“嗷嗷嗷，哇哇啊嗷嗷嗷，汪汪嗚哞哞哞……”

很顯然，栗子是在盡力模仿小大王的說話聲，然而，由於栗子一直沒有撤掉給程志加持的“通曉語言”，程志聽到的，只是一系列的擬聲詞。

“栗子好萌呢。”

程志不由得感嘆。

“啊？”

栗子的臉瞬間紅了。

因為栗子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忘記加字幕了。

整個動畫，除了栗子一直在嗚嗚汪汪地配著音之外，又多了不少字幕。有些特別的是，這字幕，分成了兩行。

底端的字幕，是小大王話語的譯文

【今天，我們，打敗了不聽勸諫，任用小人的暴君】

而在頂端，另有一行字幕

〖註：小人，指地位低下的人，比如寒門學子。〗

這一段字幕刷完，小大王高興地抖了抖手腕，毛筆上墨點四濺。

鏡頭切換，姜家子笑的很開心，散宜季生只是笑了笑，而膠鬲只是搖頭。

鏡頭，又換回到小大王這裏，這次的字幕，底端依舊是小大王的話語

【建立了一個偉大的，不朽的帝國】

而頂端，依舊是註釋

〖插播一條最新消息，這個國家已經完蛋了。〗

鏡頭又一次切換，姜家子點點頭，散宜季生昂起了頭，而膠鬲則是閉上眼睛，以手扶額。

【怎麽了？】

膠鬲的旁邊有人問，而膠鬲只是放下手，搖搖頭。

這個分鏡的最後，只是膠鬲那一張大臉的特寫，從中能看出的，只是，緊閉的雙眼，和因此緊鎖的眉頭。

而後，鏡頭，切換回小大王那裏

【我們，讓整個華夏文明，在挫折之中，向前，又走了一步。】

〖地點：懸崖邊上，面朝懸崖〗

幾滴墨點，滴落在地上。

姜家子伸手，抹掉了濺到臉上的墨點，散宜季生無動於衷，而膠鬲只是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而今，我們，將重新命名這個國家——】

〖註意，這裏的地圖拿反了〗

而後，栗子特地在旁邊畫了幾個鏡頭來解釋為什麽說這張地圖拿反了。

道理其實很簡單，地圖反了，只是因為，現在的小大王，面朝太陽，或者說，面向南側。於是，漫畫觀察小大王的鏡頭，其實是面朝北側的。理論上，越往北的土地，越應該遠離鏡頭，或者說，畫在畫卷更靠上的位置。

而小大王手持的地圖，上邊卻是南邊，並不是北邊。

於是，事實上，小大王的地圖，的確是拿反了的。

然而，小大王對此一無所覺。

真正有可能察覺到這個問題的，或許姜家子算一個，然而姜家子，在軍帳之中，也是坐北朝南，看慣了“左青龍右白虎”的大人物，下意識地肯定了，“左青龍右白虎”才是打開一幅地圖最正確的方式。

於是，小大王就在那一個顛倒的地圖上，潑起了墨。

先是在地圖左邊，大筆一揮。

【大家看，我們的東邊，有一片海】

然後是在上面畫了一橫

【南邊，有一條江】

一橫轉向，向下畫了一折，一路向下，收筆時候下意識鉤了一下。

而後，在中間，小大王大筆一揮，寫了一個“吉”

【這之中的，都是我們西吉的土地】

說完，小大王轉過身，看著眾人，一抖地圖，朗聲道：

【自今日之後，我們，國號就是這個字，而我們，以耕田為生，田裏種米，米可以熬粥，因此，我希望，我們的國號，念“粥”，以此，告訴世人，不要忘本。】

鏡頭，在此時，飛快地轉換。

天空中，幾面大旗，忽然迎風展開。

臺子上，一張地圖，墨跡未幹，或者說，墨跡，正在整個“周”字之上，緩緩向下流淌。

墨跡像一道道傷疤，而墨水，

粘稠似血。

臺下的，是瘋狂的士兵

【粥】

【周】

【周朝萬歲】

【帝國不朽】

【這仗總算打完了，可以回老家種田了】

……

紛亂，持續了一會兒，直到小大王揮揮手，才最終停了下來。

小大王揮手之後，目光，卻是看著那地圖。

以一種訣別的態度，最後地，看了一眼那副地圖。

而後，小大王眨眨眼，強打起精神笑了笑，看著眾人。

【在這裏，孤家要宣布幾條命令】

畫面切換，眾人都是一副不屑的樣子

【啊，命令啊……】

【你說，我聽著呢】

【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啊】【也不想想，沒我們，你能打到這裏嗎？】

畫面之中，又是不知，有多少口痰，被吐到了地上——更不知，這一場“痰吐”，跟後世那個叫做“談吐”的詞語，是否同出一源。

而小大王顯然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他只是笑了笑，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喊出了甚至能壓縮空氣的呼號

【孤家，只有三條命令，第一條，孤家的周朝以農業為根本，由此，孤家希望，周，自今日起，重農業，以農業為本，職業分四等，管理農業的官員為最上等，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的次之，從事工業生產活動的再次之，排在末尾的，是商業活動。孤家不希望，周朝像商朝那樣，因為從事商業而徒耗國力。為此，孤家將會下達一系列的，針對商業的打壓政策，務必使得商人不再腰纏萬貫。使得農業的利潤，高於商業，使得孤家的周，商人，成為真正的賤業，使得孤家的周朝，真正稱得上是一個“重農抑商”的國家】

鏡頭，並沒有直接轉換，而是做了一個漸變。

從小大王本人，給到小大王的一個特寫，再繼續放大，放大到小大王的眼睛。

小大王目光所指，或者說，瞳孔倒映著的，是膠鬲的身影。

膠鬲又是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重農抑商，好一個重農抑商啊——這分明是……“上農除末”啊】

上農除末。

農業，自古以來，本就不是一個高貴的職業。

高貴的，是一個叫做“商”的職業。

說到底，商，就是上，就是尚。

膠鬲口中說的是“上農除末”，說到底，想說的，其實只是“舍本逐末”而已。

商是什麽？

曾經，盤庚給過一個解答。

“古我先王”。

受德很喜歡說這句話，因為這句話歸根結底是一種誘導，用於增強自己的說服力，以告訴大家，什麽是對的，什麽是不對的。這句話的作用，更多的，只是，說服別人，然後團結別人，最終，通過合作，共同成長，實現共同進步。

說到底，“商”其實是一種誘導，一種調配資源的方式。

成功了，自己自然會因為這種調配獲得報酬。失敗了，自然可以用自己曾經獲得的報酬來填平損失。

——若是調配得太不公平，自然會有更公平的人參與這一場調配。

說到底，“商”的作用，便是後世的“士”。重農抑商，讓一群不懂經濟的“士”去管理經濟，說到底，便是一種“舍本逐末”。然而，這四個字，沒人會說，大家說的，只會是，

“上農除末”。

然而事實，“農”，幾乎永遠是低賤的——高貴的是地主，而不是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的雇農。

畢竟，“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

膠鬲能聽出，小大王這條命令，完全是針對的他一個人。

然而，他也無力反抗了。

整個商朝，已經滅亡了。

一個商人，自然，抵不住這重農抑商的大事業了。

膠鬲本以為，小大王不敢這樣做。

畢竟，小大王理應是，還需要依靠貴族來治理整個國家的。

然而小大王就這樣下手了，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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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查了甲骨文跟小篆，“周”跟“吉”其實關系不大的，而“周”這個字其實很早就有了。最開始“吉”只是用來模糊背景做的一個煙霧彈，當時就是準備這麽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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